第57章 樱桃酸奶慕斯
儿童福利院的空地栽种着一株很高的香樟树。
树荫浓郁, 蝉鸣没完没了地喧叫。
教室里稚嫩的孩童们却仿若听不见,低着头认真琢磨手中五颜六色的水彩笔。
眉眼温软的女人正在来回走动。
基金会准备为福利院里的残障儿童们筹办一场公益画展,把他们亲手绘画的作品展示出来, 既是为了让小朋友们找到自己的价值,也是为了让社会关注到这个群体和他们背后的故事。
舒知意受邀来指导孩子们绘画, 充当“一日美术老师”
顺便帮他们记录作品深层的含义。
毕竟残障儿童们大多数的防备心比较重,需要极其细致地引导才能一点点袒露心声。
“画得真好看。”
舒知意站在课桌旁, 上半身微微前倾,她指着手绘纸的一角柔声询问,“冬冬, 你能告诉老师这个最大的图案是什么嘛?”
被提问的冬冬偷偷地抬头, 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却很细小几乎听不清。
紧张到牙齿都跟着轻微颤栗。
舒知意蹲下身子,和冬冬的视线相平。
她语速徐缓,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没关系的我们慢慢说, 不用着急。”她稍稍靠近了一点,“老师会一直等你。”
大概是舒知意周身的气息太过煦暖, 似皎洁的月光,让一向腼腆的冬冬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安静了几秒,她嗡声吐出几个音节:“xin……星……”
“原来是星星。”舒知意得到答案后, 重新去细看桌面上的那幅画, 虽然棱角边缘不清, 但大概的形状确实是一颗五角星。
她指尖往下挪, 停在最底下的那个小人身上, “这是谁呀?”
“是冬冬画得自己吗?”
这话一出, 冬冬急切地摇摇头。
她小手撑着膝盖,侧身解释, “妈妈。”眼睛轻眨,“冬冬的妈妈。”
这次的两句没有一点磕绊,意外地很连贯。
因为是记忆里最重要的存在,所以会忘记胆怯,只要提起,就不会害怕。
闻言,舒知意愣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尝试着去解读这张图画:“妈妈变成了星星。”
“是这个意思嘛?”她抬眼,“冬冬。”
下一刻,面前小女孩的眼角忽地泛红,两团泪水蓄满眸底,她一言不发,指尖却用力地蜷紧。
心底很苦涩,于是无声地忍耐。
舒知意在这段时间已经来过很多次福利院了,对学生们的情况粗略都有些了解。
冬冬是一名“唐宝宝”
也就是医学上所称的唐氏综合征,最典型的症状除了面容上和正常人有些区别外,就是智力低下和语言、运动等功能落后。
她很不幸,出生落地的瞬间就被确诊,但她又很幸运,妈妈很爱她并没有因为她患病就选择抛弃,细致用心地养育她长大。
这是冬冬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小小世界里的全部光亮。
只要这光还在照耀,她便可以活得自在舒然。
直到,妈妈因为车祸意外离世。
她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之后被福利院所接收。
自此,一直很爱笑的冬冬再也没了笑容。
仿若太阳失去光辉,灰暗随之席卷而来。
良久,舒知意都没再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一场无力的白噪音,宽慰着敲击,却没什么实际的作用。
她抚摸了两下冬冬的脑袋,而后站起身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孩子们的作画。
突然发现,基本上每一张纸上都有星星图案的出现。
童话故事里,星星代表着离开。
福利院的孩子都是孤身一人,也许是亲人离世,也许是被亲人抛弃,但单纯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只相信那天上最绚丽的闪烁就是他们日日想念的人。
思念无声又磅礴,只能借着闪烁的光点去描绘梦里一遍遍反复出现的脸庞。
只要星辰还在,他们就还有寄托。
可如今无论天气好坏,屹立着高楼大厦的城市都很难能看到繁星了……
想到这,舒知意没由来地紧了心脏。
她忽然想起之前微博推送的一则新闻,掏出手机,翻找那条。
[#英仙座流星雨即将来临,每年固定在7月17日至8月24日左右出现,数量多且几乎没有在夏季星空中缺席过,是最活跃、最常被观测到的流星雨,也是对非专业流星观测者来说最适合的一场流星雨……]
舒知意盯着这条推送沉吟了片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倏然间冒了出来。
——她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看流星雨。
但下一秒。
这个计划就被她默默地划掉。
这里的儿童毕竟或多或少存在着残缺,肯定不可能像正常学校的春游那般轻松,出行难度很大是一点,而且还有最重要的安全问题也是不容去忽视的。
舒知意小声地叹口气,觉得有些可惜,她顿了几息,而后慢吞吞地敛起视线。
正准备放下手机时,倏地。
一通来电提醒弹出来占满了屏幕。
舒知意看清备注后,小幅度地弯了唇,她悄悄走出教室,滑动接听。
“舒老师,下课没?”
男人声音散漫磁沉,音色似涟漪,松散温热地带着笑缠了上来。
尾音刻意地拖长,沙沙磨过耳蜗。
“还有十分钟吧。”舒知意抬眸看了眼走廊里的挂钟。
江栩淮低笑:“行。”
“行?”舒知意茫然不解,问他,“行什么?”
没等他回应。
她下意识地嘀咕,“我中午有点没吃饱,好想赶紧去吃晚饭啊。”
“现在有特别想吃的吗?”
“特别想吃的……”舒知意眯起双眸,认真地思考起来,“章鱼小丸子吧。”
“还想喝奶茶,最好加满脆啵啵的那种。”
这个话题挑得她肚子咕叽咕叽叫。
“啧。”舒知意单手揉了揉腹部,侧身倚靠在墙角,声线稍闷地嘟囔,“现在又吃不到,你还勾我——”
话音未落。
“谁说你吃不到。”电话那头的江栩淮蓦地打断,听筒里清晰传来他加深的笑意,
“往下看。”
舒知意触在手机背面的指腹蜷缩了一下,她反应没那么迅速,迟钝了一下:“什么下面……”
边说她边回神,转头看向走廊下方。
江栩淮正站在香樟树旁,微抬下颚,仰着视线看她。他穿得很休闲,黑T搭一个深灰色鸭舌帽,眼眸清澈明净,含着倦懒的笑。
比平时少了几许沉稳,多了几分清俊意气。
“你怎么在这儿?”
舒知意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她转了话锋,“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少贫啊你。”
“来接你,停车的时候遇到院长了。”江栩淮正色道,“给我带进来的。”
舒知意最近因为基金会和画展的事经常来福利院,每次都是江栩淮亲自车接车送,院长也因此认识了他。
倒是不知道他是云尚的总裁、基金会资金的另一捐助方,单纯以为他仅仅是舒知意的丈夫。
“切,还不是沾我的光进来的。”
舒知意撅起唇角,拿这个来刻意逗趣。
他薄唇轻抿,溢着无奈温柔的笑。
“给你买好了。”
“什么?”
“章鱼小丸子。”江栩淮给她展示手指上勾的袋子,“奶茶。”
他语调闲散地强调,“加满脆啵啵。”
定睛一看,还真是。
拢共两个食品袋,一丝不差地全都对上了,心有灵犀也不至于这么灵啊。
舒知意懵懵地看他:“装监控了吧你。”话毕侧身来回转了一圈,喃喃道,“哪儿呢,针孔的?”
玩笑话归玩笑话,她站定小声和他说:“等我结束了再下去找你,不然留孩子们单独在教室里呆着我不放心。”
江栩淮扶了扶帽檐,眉稍松弛。
“没事你忙你的。”
已然是约定好了,但谁也没先收回目光或是背身过去。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视线仍旧不错开地交汇着。
教学楼与天空的交界处浮着一片橙黄的火烧云,闷热的空气,却因为学校的环境染上特殊的青春气息。
微风翻卷教室内的书页,与记忆里久违的一幕重叠,耳畔甚至虚虚地传来广播室里的午休音乐声。
穿梭时空的轨道,恍惚间看到了江栩淮那年青春洋溢的样貌,俊俏的,张扬的,痞劣的。
漫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味,又或是薄荷味。
如此真实。
是她和他错过的盛夏蝉鸣时光。
舒知意把手臂轻轻地搭在走廊的栏杆上,她任碎发轻挠颊侧,看他:“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我们——”
“很像上学时偷偷早恋的一对。”
江栩淮喉结滚动,唇线轻浅地勾扯,他很配合她:“那会影响学业么?”
“譬如成绩之类的。”
她下巴压着,清了清嗓子:“会吧,毕竟是早恋哎。”
“怎么办啊男朋友,老师得找我们谈话了。”舒知意表情故意勉强地发问。
眼底的微光却透着狡黠和俏皮。
身后的香樟树落下几片孤零零的树叶,盛夏骄阳把女孩眸里微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江栩淮呼吸顿住,落日余晖下,仿若看见她站在操场中心的位置转身,回眸,他的视线久久地定格在她噙着笑的弯唇上。
一根无形的细线牵扯在空中。
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他心脏鼓噪地跳动,回道:“谈话没关系。”
“总之,不分手。”
舒知意被他的话逗乐了,她偏头:“确定?”
“嗯,确定。”
只几秒。
“好,你确定我就确定。”舒知意先前话音里的笑意还未散去,又增添了些许。
他们给互相作出不切实际的、幼稚的假设,又顺着这个假设许下炽热的承诺。
没有期限,如果一定要加上什么的话。
那这个约定只能被两个字框住。
“我们永远都不分手。”她笑着说。
对。
那两个字,就是“永远”
—
晚上桃殊又撺掇了个聚会。
这次倒不是因为临时起意,是个正经的理由,今儿她过生日。
比较隆重的生日宴桃殊已经提前办过了,今天只喊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到她家里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
江栩淮接上舒知意后,两人开车赶去赴这个局。
副驾驶上,舒知意嚼了嚼嘴里的脆啵啵,她突然想起来,扭头问:“礼物带了没?”
江栩淮目光往侧后方扬了扬:“放在后排了。”
舒知意瞄了眼。
那个粘着山茶花的黑色包装盒她知道,是自己提前找sales定好的香奈儿限定款,但是……
旁边那个黑金色的长方形盒体又是什么?
舒知意敛回视线看他,还没等她问出口,江栩淮似是察觉到她的小表情,主动告知。
“项链。”他解释,“沈闻安给桃殊准备的惊喜,怕被发现,让我帮忙定。”
舒知意微挑秀眉:“他还挺浪漫,对老婆是真不错啊。”
闻言,江栩淮眸光一抬。
随口闲闲地问她:“我对老婆不好?”
“……”
也没人说你不好啊。
男人都是这么爱比较的吗?
吐槽的话正悬在喉咙里,舒知意脑子里兀地蹦跶出之前的那个想法。
她顺着这个由头,凑近用指尖戳了戳他:“好不好的,我还需要再验证一下。”
“和你商量个事呗。”
江栩淮侧目,她带着嗔意飞快眨眼睛的模样映入眸底,他忽而失笑。
“好。”
这之后,舒知意把课堂上遇到的大概情况说给他听,关于“星星”的重要性,以及她有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看流星雨的想法,最后她问江栩淮是不是非常难办到。
“不难。”江栩淮立刻回应,声线轻松。
“你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对么?”
舒知意点头:“对,最重要的肯定是这个。”
“可以把所有的出行计划交由专业的人和团队来策划,他们会把所有的细节考虑在内,包括存在的风险和如何规避的措施。”
“还能这样?”舒知意愣怔,明明方才觉得很难解决的问题,经他三两句就能完全地化解。
很成熟的方案,为什么她没想到?
江栩淮笑:“为什么不能。”
他抽出一只手掌揉揉她的头顶,“芜市的观景台就在金山山顶,从福利院开车过去没有多久,路途不远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困难。”
“不用担心,你交给我就行。”
“到时候看流星雨当天我也陪着你一起去。”
他对她的最后结束语,永远都是这么让人安心。
对视了须臾。
舒知意捞起发顶的大掌,下移,顺势挨在自己的唇角附近亲了两口,她声音软又糯地撒娇。
“我现在就宣布——”
“你就是这世界上最最浪漫,对老婆最最最好的人了。”
“这样说的话还满意吗,江老板。”她眼眸亮晶晶地问。
掌心与柔软唇瓣相贴,皮肤间的纹理在摩擦的瞬间产生的触觉蓦的被感官放大。
清晰地直达血液中,仿若被人在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轻挠了一下。
江栩淮的心情很好,掀眸回应:“非常满意。”
“乖宝宝。”
……
到桃殊别墅门口的时候。
江栩淮的好心情依旧持续着,甚至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愉悦值变得愈发浓重。
具体行为表现在——
舒知意准备下车时,忽地被他扯拽到驾驶位。
江栩淮提起她的小臂带着环紧他的脖颈,而后指腹箍紧舒知意的腰肉,控着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鼻息缠绕,睫毛清晰可数。
原先就不宽敞的空间,又因为暧昧氛围的升腾,少了许多氧气。
“干嘛?”
舒知意耳尖微红,娇俏地问,“要亲我啊。”
江栩淮眼神里满是猎捕者对猎物的占有欲,盯着她殷红的嘴唇:“嗯。”
下一秒。
他的薄唇就贴了上去,冷冽的气息,凉得舒知意皮肤发麻,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四肢百骸。
她瑟缩了一下唇瓣,却也因此轻松地被男人撬开,他轻车熟路地探入,滚烫的舌尖掠夺口腔里的每一厘。
他勾住她的舌尖,推动领着她舔/舐。
舒知意的卷发散乱在肩头,她细细地轻喘,衣物下摆不知何时已经被胡乱地撩开,脊背上的细带随之“啪嗒”一声松解。
没有任何束缚之下,指腹稍稍摩挲,略微粗糙的纹理贴上白皙敏感的肌肤,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全身。
浅淡的酥软传来,舒知意闷哼一声。
“不就夸你两句,至于嘛?”她嗫喏着嗓音,推着他隔开点距离,湿漉漉地质问。
江栩淮眸色很深,眼尾迷离的情/欲更重,他舔掉唇角的水渍。
哑声和她耳语:“没办法,太喜欢你了。”
“知知,你得对我负责。”
很没道理的话,却对舒知意很受用,她指尖刮着他的腹肌,轻轻拍两下。
“对你负责一辈子。”
男人隐忍的呼吸和低笑缠绕在一起,他把她抵在了方向盘上,扣着她的后脑勺:“再亲会,乖宝。”
狭小的间隙,舒知意逃无可逃,她混沌地闭上眼——
耳侧却突然传来很轻的敲窗声。
舒知意睁圆了杏眸,下意识掀开眼皮侧目看过去。
继而,和一脸坏笑的辛梨对上视线。
她环抱着双臂,状似无奈地耸耸肩:“实在抱歉啊二位,本不想打扰,但是吧……”
“我腿实在是站得有点发麻了,而且好心提醒,这里恰好有监控。”辛梨指指上方,又瞥了眼面前,“你们的车窗,恰好也没关上。”
言语间的意思很明显:可不能怪我,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舒知意:“……”
借着上次汀州岛婚礼的机会,辛梨和桃殊互相认识了一下,而且由于两人性格都比较直爽,因此还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所以这次生日聚会,辛梨也在邀请的名单里,前一天晚上舒知意和她约好在别墅门口汇合的。
亲着亲着给忘记了……
想提醒的都提醒完了,辛梨贴心地背过身去,好给面前衣物凌乱的两人一点整理的时间。
“门口等你啊,舒贝贝。”说完,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舒知意看着辛梨慢慢地走到一隅,而后站在时砚修的身旁。
他们俩现在已经正式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
“都怪你。”舒知意气得用额头撞江栩淮,“又被人看到了,丢死人。”
她边愤愤地说话,边曲着手臂想把松开的内衣纽带系起来。偏是越急越系不上,她鼻尖都要呼出小火苗了。
江栩淮把她圈在怀里,偏开下颚帮她扣好,安抚性地抚摸她的后颈:“不丢人。”
正常夫妻接个吻,哪有丢人一说。
舒知意垂手放下衣摆,弓着身子退回到副驾驶,伸手开门前又回过头来,说:“现在和我保持安全距离。”
应声,江栩淮眉心微挑:“不是在公司才有安全距离?”
“改了!”
她扬起下巴,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介于你的不良表现,现在正式通知你。有人的地方,你就得和我——”
手心挥动两下,在彼此之间划下一道虚线,“安全距离!”
说完。
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门径直下了车。
留下眉梢舒展的江栩淮无声地摇头低笑。
舒知意来到辛梨身边,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而后和面前的时砚修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瞥见他脖子附近大片深深浅浅的暧昧印记,舒知意愣了愣,而后意味深长地凑近辛梨,用唇语羞臊她:“会玩。”
辛梨的手肘推搡回去,对她眨眨眼睫,“啧啧”两声:“还是你会玩,搁路边亲得——”
视线下挪,“嘴都肿了。”
“……”
舒知意耳廓通红:可以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四人进屋的时候,众人正好在端菜上桌,今天吃火锅,四个锅底面对面地嵌放进长形桌面里,备菜一盘又一盘地堆放着。
听见开门声,桃殊拎着酒杯抬眼:“你们这两对,姗姗来迟啊。”
辛梨晃悠手上的香槟,含笑道歉:“抱歉抱歉,等会陪你不醉不归。”
桃殊咧嘴:“就等你这句话了。”
舒知意刚准备说话,桃殊忽而走近,细细端详了她一会,疑惑道:“你嘴怎么了,过敏?”
“……”
旁边的辛梨捂着肚子笑,活宝似的重复:“她确实是过敏了。”
舒知意:“……”一失足成千古恨。
人到齐了,饭局正式开始。
一群人吃吃喝喝闲聊了一会,但大家都不想就这么干吃饭,于是纷纷提出玩游戏。
万年不腻的聚会项目——真心话大冒险。
抽扑克牌,点数最大的惩罚点数最小的,指定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桃殊大概是因为今天生日的缘故,手气极好,连带着她身侧的沈闻安也沾上了好运,夫妻俩把把抽到点数最大的纸牌。
第一轮,辛梨是输家,桃殊知道她是完全能开得起玩笑的一人。
“真心话。”桃殊笑眯眯地拨了拨头发,语速缓而轻挑,“和男朋友第一次。”
“在哪儿?”
上来就这么猛,劲爆程度直接拉满。
围桌而坐的吃瓜群众们嗡得一下发出起哄声。
辛梨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坦言:“车上,后排。”
在场的所有人:“我靠!!!”
当事人之一的时砚修没说任何话,神情依旧淡然平静,只是唇角很浅地勾起,几不可察中透着些许无奈的妥协。
他脖颈附近不明的绯红也在此刻显得更加暗昧不堪,不由地引人想入非非。
下一轮,凑巧了。
时砚修的纸牌是红桃三,他反手摊在桌面上,对着主导人沈闻安点了点下巴,示意随便问。
桃殊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扯拽住丈夫的手腕,和沈闻安悄悄地低语了几秒。
然后,明显是商量而来的问题揭开。
——“辛梨,是你的第几任女朋友?”
其实也就是间接问他交往过几任。
这是桃殊在借游戏故意套话。
辛梨怎么会不懂姐妹的意图。
说实话,这段感情开始得很堂皇,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步步靠近,以为只是走走过场玩一玩,却不曾想她开始越陷越深。
而反观时砚修,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她就像猎人看一只在洞口探头探脑的白兔,什么时候将她宰杀饱腹,全凭他的心情。
这种在感情中处于劣势位,永远被动的姿态让辛梨很无力。
无力来源于她吃不准时砚修这个人,也没把握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占着几分重量。
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不公平。
思及此,辛梨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望向身侧的时砚修,明显是对这个环节起了兴致。
她确实,也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空气静滞了片刻。
时砚修食指的骨节徐徐敲击眼前的玻璃酒杯壁面,低垂而下的眼神晦郁不明。
“第一任。”他淡淡开口。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的辛梨倏地从鼻腔里低嗤一声,明显是不信。
“骗鬼呢,勘察队里谁不知道你有个暗恋多年的白月光,玩游戏还耍赖不够敞亮吧——”
她还想继续呛他。
男人直直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没由来地闭了嘴,唇线不甘心地抿直之际。
时砚修抬眸,没管其余人,眸色只与辛梨一人交汇,他声线平和地再度启唇。
似是在提醒:“第一任女朋友,和你说的那位。”
“是同一个。”
辛梨:“ ……”
专心帮朋友打探消息的舒知意和桃殊,同时扭脸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们好像嗅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别墅内的气氛瞬间哑然了几息。
但好在辛梨这人比较沉得住气,她只愣怔了一小会,就兀自抖落这一趴,扬着音调说再来再来。
游戏再度继续。
几轮下来,桃殊都是指派的那一方,她主意多的是,要不让几个朋友把半瓶酒干了,要不就是问一些没羞没边的问题。
舒知意边听他们在桌上斗嘴边抿饮几口果酒,这是桃殊亲自给她调的,度数不算高而且还适宜入口。
非常适合她这种想喝酒却又不能喝酒的人。
江栩淮看她今天心情好,也就没拦着,索性让她喝个尽兴。
反正他在身边,可以带她回家。
甜腻软香的果酒实在甜腻。
舒知意没忍住,稍稍有些贪杯。
头晕目眩时,她握住江栩淮的手腕,用指甲用力地掐了一下。
江栩淮偏头看她。
发现舒知意整张脸泛着粉红,浸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像是两团天然的腮红。乌黑的睫毛有规律地颤动,但低垂没什么焦点地乱瞄。
很明显,醉了。
“难受么?”江栩淮伸手把她的椅子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一些,长臂拢着,将她圈靠进自己的怀里。
舒知意意识混沌,目光也跟着涣散。
但是听力还是很清晰的,只是会慢半拍,空了好一会她才缓缓摇头。
“舒服得很呢。”
江栩淮嘴角噙笑,把她不老实的手心并在一块:“喝酒舒服?”
“对啊。”
舒知意掀开睫毛,满脸的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谁能不爱喝酒?”
糊里糊涂的模样太过可爱。
江栩淮唇线扯深,没再问她话,搂她的力道紧了紧。
他正准备带她去客房休息会。
发牌的沈闻安把扑克塞进他的掌心,随手翻了一下,正好是全场最小点数。
不想扫大家兴,江栩淮秉着最后一把结束后再离开的意思,开口道:“随便问吧。”
抽中大王的辛梨拍了拍桌子,她一直有一个疑问,正好趁这个机会搞清楚。
“你的咖啡店,是专门为知意开的吗?”
“你怎么知道她每天都要喝咖啡,什么时候认出来她就是小时候那个女孩的,在开咖啡店之前吗?”
没管规则一连问出两个问题来,明显是对这个时间线很好奇。
不仅仅是辛梨,周边的人都齐齐抬起目光看向江栩淮,想听听看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栩淮沉默了须臾。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耗时间了,圈靠在怀里的脑袋却一直在反复往下掉落,像是困到了极点,撑不住了。
不说真心话就要把酒喝完。
他没犹豫,拿起桌前的小半瓶酒,一饮而尽。
而后环搂着舒知意站起身,他颔首。
“抱歉,你们继续。”
……
来到一间没人的客卧。
江栩淮把舒知意放在床上,将被单边侧拽平,给她掖在身下。
整个过程,舒知意的眼眸都是半眯着的,但眼角怔松,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
就这种情况,她的眼珠还来回转。
跟着他的眉眼动来动去。
江栩淮笑,指腹抚摸她的眼皮:“困就睡,不用撑着。”
舒知意慢吞吞地蹙起眉心:“我没醉。”
才说完就打了一个醉嗝。
大概是有些心虚,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吃多了,不是喝多了。”
“行,没醉。”他哄着她。
舒知意五官也变得皱巴巴,她把双手从被单里抽出来,指着他:“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辛梨问你,咖啡店是不是为我开的。”舒知意的思路很清晰,她反问,“你为什么不回答。”
江栩淮轻笑一声。
他捏捏她的脸颊:“想知道?”
舒知意抿着唇点点头。
点头还不够,她攥着他的裤子布料,左右晃两下:“跟我说说,是不是啊。”
酒精会让血管稍稍扩张,继而加速了呼吸,语速随着气息的紊乱越来越快。
心跳也愈发鼓噪。
江栩淮稍稍俯下身,带着酒味亲她,舒知意微张的唇缝间沾上些许他口腔里的醇香。
和她的果酒品种不同。
她不懂也尝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味道,只觉得有些冰凉,像是含着薄荷叶倒吸一口凉气的感觉。
燥热的夏天加上灼热的呼吸,这点寒气反倒有些解渴的意思。
舒知意下意识地舔了舔。
柔软的舌尖触到他的牙齿,江栩淮忽地一滞,随后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大概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喘息声已经交叠,他才缓缓掀开薄眼皮,眯眼看她。
舒知意脸颊两侧的红晕越来越重。
嘴唇边缘更是殷红,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鼻尖相抵。
“当然是为你开的啊。”江栩淮蹭了蹭她,眸里的碎影温柔缱绻到了极致。
他唤她,“小笨蛋。”
对视沦陷中,江栩淮的目光长久地凝滞,安静看她眼眸里的水光潋滟和自己的倒影。
因为这熟悉的眉眼,记忆碎片循环播放。
他的思绪又回到多年前。
十二岁的年纪,说起来不算小但也确实不算大。
才经历母亲离世的江栩淮差点死在了那场高烧里,却也因漫天大雪里遇到一个女孩,而又重新活了下来。
回到江宅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这个叫“小棉”的女孩。
因为那时的他没有这个能力。
彼时,父亲江恒薄情寡义,在许如颜去世后不久就急着将外面的那对母子带回江家。
老爷子江翰彦自然是不同意的。
但因为他这些年疏于管理集团,董事会的许多重要决策权都已然落在了江恒的手中。
在这种以产业起家的门户,注定不会和普通人家一样以长幼辈分来论地位。
他们只看权利。
把控不了集团,相应的就会失去话语权,江恒要做的事,江翰彦拦不住。
但好在,云尚是背靠许家重新发家的。
许家在管理层有自己的一脉,他们不会支持江恒,也不信江翰彦,只会把希望全然托付在他们的血缘至亲——江栩淮身上。
即使,那年他只有十二岁。
个子瘦高还未完全发育起来的男孩,开始褪去青涩与不成熟,学习如何像大人一样掌管一个偌大的公司。
累是一定的。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
但也不存在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单单母亲惨死这一项,他就不可能让外面的那两个站着走进江家。
他得有条有紊,披张外皮伪装自己,学会人情世故的同时也要把所有事做到完满。
不能被人挑出一丝漏洞。
放下一切去寻找一个,对江家一点帮助都没有的女孩。
就是漏洞,就是错误。
所以江栩淮只能选择暂时放下,这个圈子讲究的等价交换、利益对等。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找到她又能怎样?
让她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吗?沼泽深陷,不是纯善之人该待的地方。
就这样,江栩淮隐忍到二十二岁这年。
他开始正式接手集团事务,他虽年轻,但能力不容小觑,和他交过手的,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少东家做事杀伐果断,目光长远,集团也在他的管理经营下不断扩展商业版图。
他拨开了大片迷雾,终于可以寻找日日思念之人。
却异常困难。
仅凭一个英文名,和一个只有大概模糊音节轮廓的姓名,在一个城市里去寻一个人。
宛如大海捞针。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时间很多只要是用在她的身上就不算浪费。
每一个夜晚都会重读那封信。
每一个梦境里,都会仔细描绘一遍她的长相。
每一分一秒里都会告诫自己,找到她,找到她。
……
大概是上天眷顾他。
终于,在一个寻常夏日午后。
江栩淮和一个身影擦肩而过。
只是一个眉眼侧目而来的浅短对视,他便认出了那人。原来她叫舒知意,她也是小棉。
江栩淮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
第一句该说什么,她还记得自己吗,她会不会被吓到。
因为太过珍重,所以忧虑会顺着期待攀爬而上。从来坦荡的江栩淮竟然会悄悄跟在一个女生身后,只为了看看她住在哪里,如今又在做些什么。
舒知意出门的时间很少。
他很少能看到她,但是知道她每天都会点一份外卖,似乎是咖啡。
每日一杯,日日不断。
除此之外,江栩淮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够靠近她。
所有人都知道摘下星星是一件很繁杂的事,不能急于求成,但频繁站在地面仰望星空的人,会因为深藏的思念做出一些无端没有理由的事来。
那天。
江栩淮站在舒知意的家门口停滞了须臾,看着眼前的深棕色大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来这里到底又为了什么。
半晌后,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电梯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
一个身穿蓝色马甲服的骑手拎着纸袋小跑过来,赶时间,他简单地对了一下门牌号,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把纸袋递给江栩淮。
“备注重复了两遍不要敲门和按门铃直接放门口,怎么人反倒站在门口……”骑手边兀自狐疑地嘟囔边往楼道外走。
电梯门彻底关上。
空气又回归寂然,江栩淮看着手中的咖啡袋沉吟着。
原地站立了一会。
他把纸袋放在门口的一角,很轻地敲了两声门,然后转身离开。
门框缓缓拉开。
一双清澈的杏眸慢慢地探出,扫视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她皙白的手腕才完全推开大门。
站在暗影处没有被察觉到的江栩淮看清了她完全的样貌,不是通过资料上的照片。
而是完完全全真实的存在。
舒知意蹲在地上,拿起角落里的那杯咖啡,插上吸管深深地吮了一口。
几次后,她眯起眼弯唇。
像是才通宵完一整个晚上般抻直手臂,懒洋洋地伸展身体,声音灵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她和自己低语。
“活过来了。”
眼前的画面。
一举一动,像是一副素描画,被人耐心地描摹细节。
她没看到他。
他无声地看向她。
心动,是一件随机性事件。
偶发、几率很细小。
却在江栩淮的身上发生了三次,因为同一个人。
第一次是在那场雪地里。
第二次是认出她那刻的错眸。
第三次,就是现在。
心脏悬而震颤,一起一伏间,江栩淮找不到缘由,算他执迷不悟,算他甘心沉沦。
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
他情愿被困住。
电梯到达一层,江栩淮走出来,他拨通电话给助理林峰。
“开一家咖啡店。”
面对老板的突然交代。
林峰只微愣了半秒,而后从容不迫地应声询问选址和名字。
“离雨茂庭府这个小区越近越好。”江栩淮脚步停下,视线停落在虎口处的纹身,嗓音很淡道。
“Cotton Coffee。”
“就用这个名字。”
这个世界有很多种重逢的开头。
他挑选一个她喜欢的方式。
咖啡氤氲浓郁的香气。
他要给她亲自做一杯,或者第二杯,或者第三杯……
直到,他们共同可以分享下一杯。
……
思绪就断在这里,他恍然回神。
“知知,忘记和你说了。”江栩淮用指腹轻轻摩挲女孩的睡颜,她呼吸平稳地入眠,呼出的湿润气流漂浮在空中,细看绒毛都跟着微微地颤栗。
“谢谢你——”
“让我活了过来。”
… …
不知过了多久。
舒知意缓慢地睁开眼睫,视线还未完全清晰的刹那,她先呢喃出一个名字。
“江栩淮……”
“嗯。”沉哑的嗓音,拂着浅浅酒气,径直传进空中。
舒知意眨动睫毛,入目眼眶里显现男人清晰利落的下巴弧度,他看着她回应,“我在这。”
“我做梦了。”舒知意还没完全清醒,脑袋昏昏沉沉的,埋进他的颈窝。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梦到你偷偷哭了。”
“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舒知意抬眼,眉梢柔软,“你找不到我了。”
江栩淮闻声,脊背蓦地绷紧。
他默然不知该怎么回应时,舒知意忽而莞尔,她坐直身子,靠着他对他笑。
像是宽慰:“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一直在。”
骨子里藏匿的心慌在倏然间烟消云散,胸膛里的一隅之地也栽种上了小花。
江栩淮没吭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搓捻她的耳廓。
借着酒气,借着回忆涌上心头的黏腻。
展露他的脆弱。
两人好一会没说话。
腕表里的秒针“滴答滴答”着转动。
江栩淮忽地开口:“知知。”
舒知意的下巴依旧埋进他的温热里,所以听起来有些闷:“嗯?”
“我们回家,家里的床比这里舒服。”
他的声音恢复到原来的声线,慵懒中混着点点逗弄和侵略性,“我陪你睡。”
“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