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家世。
程濯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喻礼。
或许是因为师兄日复一日叙述她的优点,或许是在师兄悄悄盯梢她的时候无意瞥了几眼,点点滴滴,当他意识到喜欢她时,便已经不可遏制,恋慕已经如春草蔓延。
师兄葬礼后,他有几次与喻礼有短促的碰面。
其中一次便是她稍微还有些模糊记忆的林家藏书楼。
他刚刚回国,即将完成大学学业,母亲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她温和且肯定道:“如果你想进入公司,我会为你铺平一切道路。”
他没有很快下决定。
跟当年的梁宗文一样,他对家里的产业不是很感兴趣。
他清高得想用自己的所学对这个世界做出某些贡献。
午后,林家有茶话会邀请母亲前往,她不怎么想去,当时她没有说理由。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想去是因为喻礼。
她觉得喻礼太过强势,架子又很大,便不大爱出现在喻礼在的场合,因为有喻礼在,她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她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你替我去,顺便向你未来的小舅妈问好。”
喻礼跟梁宗文还未订婚,但他们的关系已经传满京城,作为梁
家掌门人,梁桢翘首以待期盼着将喻家的金凤凰迎到梁家。
彼时,他并不知道那位小舅妈姓甚名谁,母亲很体贴告诉他,“你小舅妈喜欢翡翠,手上常带着帝王绿手镯,而且——”她补充,“她出身喻家,很漂亮,是那种你一眼就可以瞧得见的漂亮。”想了想,她又说:“你小舅妈这个人性格高傲,不大爱应酬,她要是看得见你你就跟她问好,看不见你的话,你就不要惹她烦。”
他耐心听着。
到了林家,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小舅妈的踪影,不耐烦林家人的热情,他到了楼上寂静的藏书阁看书。
那天的阳光很好,深色帷幕遮不住跃进室内的阳光,描金暗纹地毯上铺了满地金色。
他看完一本书,将书本搁回原处,打算再挑一本原文著作来看,藏书阁沉重的乌木大门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漂亮到令人惊艳的女士。
她似乎喝了点酒,身上弥漫淡淡的酒气,与身上原本清幽馥郁的香气相杂在一起,揉成一种令人心跳加快的芬芳气息。
她没有往他这边来,随意找了个位置看书,呼吸很轻缓,几乎让人忽略掉她的存在。
他当然认出她是谁。
他很熟悉她,熟悉到不需要望见她的面容,只瞧见微晃的裙摆便猜出她是谁。
他知晓她裙摆晃动的幅度,熟悉她呼吸的频率。
他克制住靠近她的冲动,借着层层书架的缝隙静静注视她。
在望见她细白手腕上那一枚莹亮通透的帝王绿手镯,便知晓她如今的身份。
她是喻礼,却也是他的舅舅即将过门的小舅妈。
这个认知让他暂时克制住心底所有的妄想。
沉寂而幽静的时光度过一会儿,大门突兀打开,进来一对纠缠拥吻的恋人。
若是以前,他也根本不会打搅那一对璧人,而是体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留给他们最静寂广阔的空间。
但那时,他做出跟以往全然不同的决策。
他走过去,先抬手遮住喻礼因好奇而发亮的眼睛,而后抬手重重砸下一本厚重的英文原著书。
因意外发生,那两人很快结束,狼狈逃出藏书阁。
寂静之中,他松开遮住喻礼眼睛的手。
刚刚,她的睫毛一直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扫得掌心阵阵发痒。
但此刻,她眸光平静得如一泓秋水,瞳仁中的诧异都很浅显,似乎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装出这番姿态。
“你是?”
她对他没有任何记忆,眼眸深处还有深浓的警惕。
订婚在即,她将他当成试图吸引她注意的第三者。
她将自己的心封闭在厚重的壳里,开启的钥匙只掌握在梁宗文手中,其他人对她的靠近只会是不怀好意的。
彼时彼刻,他从未奢望过,喻礼眼中会出现他的存在,更不敢妄想,喻礼会因为得到他的“开心”而将他们的关系告诉喻济时。
眼睫微垂,他从记忆中回神,眼前是喻礼灿若星河的眼睛,她的眸光清澈透亮,具有洗去世间一切污浊的力量。
他托起她下颌,轻轻吻上她柔润的唇。
清幽馥郁的香气一如记忆一如梦境,有那么一瞬,他分不清此时此刻是幻想还是现实。
或许,这只是因为他太过渴望而钩织出的一场幻境。 。
在见谢擎山之前,喻礼走到后院洗漱台上细致补了补妆。
刚刚程濯失控吻她,不止唇妆化掉,她细致挽住的长发都被他揉得一团糟,垂眸望一眼衬衫腰际的褶皱,她深深叹口气。
似乎不仅要补妆,衣服也该换一套。
程濯在洗漱台外面等她,长身鹤立,眸光清和平静,手臂上搭着一件与喻礼的衬衫同色系的女士西装外套。
喻礼笑起来,轻快踱步过去,伸直手臂,“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换衣服,有这件衣服,就不用费时间换衣服了。”
程濯耐心为她穿上西服,顺手理好她没有挽住的碎发,“你去找谢书记说话,我在荣禧堂等你。”
荣禧堂是喻介臣的院子,此刻那里密密麻麻都是给喻介臣拜寿的人。
喻礼抓住他的手,“你不是不耐烦应酬吗?”
他还记得他跟温婧说,只送贺礼过来,不会出席喻介臣寿宴。
一个懒得参加寿宴的人,怎么能忍受荣禧堂那样嘈杂又虚伪的环境?
她背过手,仰眸瞧他,慢悠悠说:“而且,你这时候过去,肯定是他们的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着给你介绍婚事呢。”
程濯长指点了下她秀气的鼻尖,“好吧,喻小姐要安排我到哪里去呢?”
喻礼贴近他,小声说:“我让人带你去我的院子,你就稍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去。”
她实在贴得很近,程濯喉结滚动,忍不住吻她。
在她唇上轻轻吮吻,他轻声:“好,我在那里等你。”
喻礼微微侧过脸,躲避他浓烈又灼热的视线,说:“当然,你要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就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不用一直待在那里。”
程濯已经很熟悉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他低笑,“我没有要紧事。”他温和看向她蓦然转过的脸,轻轻道:“没有什么比等你更要紧的事。”
喻礼总觉得他的视线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般笼罩住她。她忍不住踮脚环住他脖颈,亲了他一下。
然后,她心情很好离开了。
谢擎山就在前面的院子里。
因为地位尊崇,喻介臣单独辟一个院子招待他。
喻礼走进半月卷门时,正巧遇见一位从内厅疾步走出的青年,喻礼对他没印象,微微颔首,算打招呼。
他停下脚步,深深看向她。
目光深邃幽沉,夹杂许多复杂深沉的情绪。
喻礼对他没有很深印象,弯唇笑了下,掠过他直接走向内厅。
内厅前站着警卫员,谢擎山的秘书贺启功也守在门前。
卷帘门内,隐隐约约勾勒出谢擎山高大肃正身影。
喻礼进门前,贺启功笑着跟她说:“礼礼刚刚有没有见到陈修和?”
喻礼脑子中勾勒出刚刚那位青年清正又英挺的身影。
哦,他是陈修和。
怪不得对她一副这样的表情。
“见到了。”她点了下头,笑着说:“看来,陈公子托贺叔帮忙,就是不知道他找您帮什么忙?”
贺启功自然而然续着她话说:“他呀知道你要相亲,所以也想讨一个跟你相亲的名额,希望跟你再续前缘。”
陈修和自幼跟喻礼订了娃娃亲,后来这段亲事被喻景尧搅黄,之后喻礼又嫁给梁宗文,自此彻底切断跟陈家的关系。
虽然跟陈修和是娃娃亲,但喻礼跟他向来不熟。
他很有才干,年纪轻轻便外派到地方做一把手,粗略算一算,已经近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就连当初解除婚约,他也没有赶回来。
喻礼挑眉问:“陈大哥调回京城了?”
“是啊,以后跟我在一个衙门办差。”
喻礼悄悄瞅一眼内室喝茶的那个人,见他毫无动静,扬声说:“那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内室的人终于有动静,放下茶盏,侧目看过来,目光肃正威严。
贺启功笑,“书记让您进去呢。”
喻礼轻笑,抬步掀开帘子进去。
博山炉里烧着返魂梅,香气清幽透骨。
喻礼坐在谢擎山旁边的黄花梨圈椅上,叹气说:“是我无能,没把哥哥带过来见您。”
谢擎山瞥她一眼,见她心情不错,缓声说:“不见就不见,反正他是逃不出你的五指山的,对么?”
喻礼倒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满,“我只能说尽力吧。”
谢擎山倒茶给她。
她的胃不好,他倒给她的是暖胃的红茶。
“刚刚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是谁?”
喻礼说:“反正不是陈修和,您别把他介绍给我了。”
谢擎山抬眉,“还跟我藏着掖着?”
喻礼叹气道:
“八字还没一撇,我是担心您吓着他!”
谢擎山似笑非笑,“能让你这么上心,看起来是很有本事。”
喻礼垂眸不说话。
她这个人是很识时务的,她的反骨向来只对上地位低于她的,面对地位高于她的人,她向来姿态柔软没有骨头。
谢擎山道:“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也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林靳南,但我希望你还能把陈修和放到你的相亲名单里去,你想掩人耳目,陈修和比林靳南更有说服力。”
喻礼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谢擎山扫她一眼。
她这幅表情,就算说一声“知道了”,也还是透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现在,他倒真对藏在喻礼身后的那位小情人有了几分好奇心。
当年喻礼跟梁宗文谈恋爱,也没见她为了梁宗文跟他闹不情不愿的脾气。
他垂眸喝茶,对喻礼这位未曾谋面的男友浅浅生出几分不悦。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喻礼望了眼天色,起身想走。
谢擎山抬目看她,“你刚刚见着何主任了?”
喻礼又坐下,“对,她见您要来了,就提前离开了。”
谢擎山不动声色问:“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不该说的?”
喻礼摇摇头,“爷爷已经呵斥过她了。”
谢擎山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她疯了,她说得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很难想象,这是位高权重以亲民仁厚著称的谢擎山对相濡以沫三十年的妻子做出的评价。
这番话很不妥。
在某些时刻,疯子说出的话往往是正常人不敢说出的真相。
她心底好奇谢擎山对何春莹做出这番评价的缘由,一如她好奇谢擎山跟何春莹的离婚真相。
但她不能问,更不能查。
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有些事情是底线,你不仅不能查,甚至不能动查一查的念头。
有时候,装傻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又坐了一会儿,喻礼见谢擎山没有多余的话告诫她,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谢擎山抬头,忽然道:“把你这几个月的行程表给我一份,让温婧发给我。”
喻礼知道他又有事嘱托她做,笑着说:“您随意吩咐我,只要我有空,我一定赴您的约。”
谢擎山抬起两指点了点门口,“好了,不用再陪着我消磨时间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喻礼点头离开。
跨过门槛时,她纤长的白色西服荡漾,漾出清浅漂亮的涟漪。
走到门外,喻礼面上生动的笑意褪去,如同剥去一层鲜亮面具,露出寡淡而清冷的神情。
她垂眸看一眼腕表。
在这里待了近一小时。
她脚步快了起来,刚走到月拱门,望见相携而来的喻景文和林靳南。
见到她,喻景文和林靳南一起停下脚步。
喻景文:“刚跟舅舅说完话?”
“对。”她没什么表情,问:“大哥也有事找舅舅?”
喻景文清了清嗓子,“我是为舅舅送上作为外甥的关切!”
喻礼:“那就赶快进去吧。”
林靳南冷眼旁观,见喻礼对喻景文拜访谢擎山这件事表现平淡,似乎并不在乎她这位异母哥哥抢夺舅舅的宠爱。
喻景文朝内厅走了,林靳南留在原地不动,直勾勾看着她。
见喻礼目光朝他瞥过来,他轻笑开口,“宴席要开了,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
这是之前他们商量好的。
喻礼要用他掩人耳目,承诺跟他一起进场。
“不用,辛苦你走一趟。”喻礼没兴趣跟林靳南解释原因,“下周我在汀花苑有个局,有空你来作陪。”
这是要给他介绍人脉为她的失信做出补偿。林靳南并不十分高兴,视线落到她皎白侧脸,似夜深时分漆黑天幕上清冷的一勾弯月。
他温文尔雅,“您遇到难事了?或许我可以帮忙。”
喻礼想了下,“我二哥刚回社交圈,两年过去跟曾经的朋友都生疏了,有空你多组局,带着他玩一玩。”
这不算什么难事,林靳南点头应了,还想多说什么,喻景文已经从正厅出来了,兴许是谢擎山给了他好脸色,他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林靳南只好先招待着喻景文,目光一转,喻礼已经跨过月拱门离开了。
喻礼疾步往回走。
路上,遇到一波一波来参与寿宴的客人,她脸上挂起得体的笑,细致敷衍着。
总算走到后院,又瞥见不远处另一波客人。
她没瞧清具体是谁,但陪客的人是喻介臣。
能让喻介臣陪客,来头一定不一般。
这样的来头,她简单敷衍几句是不成的,保不准又跟敷衍谢擎山一样,在他们身边待上几个小时。
她躲在一棵胸径一米的高大香樟树后,转身扫一眼位置,立刻抬步穿过林木葳蕤花园,走到一处房舍前,轻敲门。
喻景尧不在,他的院子里只有康叔一个,康叔自然不会阻拦她,含笑引她进门,刚要问她做什么,喻礼道:“借用后门。”
康叔赶紧给她开门。
站在后门前,一眼便可以望见那栋属于喻礼的别墅。
喻景尧和喻礼的住处不仅在外院看是挨着的,两间别墅的后院也紧紧相连,共用一处幽深葳蕤的后院。
在喻景尧的别墅后门穿过一条石阶铺路的小径,便是喻礼住处的后院。
从前喻礼跟喻景尧闹崩,这条密道便没有再走过,时隔几年,这是她第一次走上这条路,为的是躲避喻介臣。
从前这条小径是没有的。
喻礼想来找喻景尧只能通过外院的甬道走过来,为了她来往更方便,喻景尧便凿开后院深密潮润的花木,辟了一条小径出来。
这条小径常年被冷落,石阶上铺满浓绿的青苔,两侧的花木盛开的肆无忌惮,花枝横栏在小道上。
喻礼抬腿小心迈过,往前走了几步,便望见前面几扇染了昏黄灯光的窗子。
喻礼站在紧闭的门前,发消息让人把门打开。
这条小路常年弃用,通往小路的门也是死死锁住的。
她最生气的时候,曾用沉重的乌木书柜抵住门。
一扇门关得严丝合缝,任本事再大也无法打开。
直到喻景尧入狱,她才让人把沉重的柜子从门前移开。
专门负责内厅的佣人收到她消息,将门打开,眼神不掩诧异。
这扇门很久没有开过了,紫铜手柄都生了锈斑。
喻礼进了门,轻声问:“程先生在这里吗?”
佣人答:“在,在前厅。”
喻礼点头,不忘吩咐,“把门重新锁上。” 。
在跟喻礼分开的两个小时里,程濯先简单处理遗留公务,而后,眼眸微抬,神色淡漠拨了个电话。
接了喻济时从庐山回来后,他便一直留在喻介臣的荣禧堂。
何春莹在荣禧堂说了几句不知深浅的话,被喻介臣打断警告,她神色有些愤愤,离席到花苑,他让人跟了过去。
知道何春莹在找喻礼的岔,他离开荣禧堂,亲自请喻济时过来。
何春莹之前跟喻礼讲的话他没有听清,唯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有这样的警觉,何春莹引起满室沉寂、令喻介臣罕见动怒的话一定不同寻常,或许关联着喻公馆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本来没有探究旁人家事的欲望,但因为关系到喻礼,他无法不对这件事上心。
这个秘密极有可能跟喻景尧有关。
喻景尧在喻家是十足神秘的人物,前几年,因为他的身世问题不知闹出多少官司,后来他的血统问题终于尘埃落定,又扯出何春莹这个人物。
几年前,她被喻、谢两家厌弃,是何家老爷子费了很大功夫才让她平稳上岸。
现在,她又说喻景文才是喻家的未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底突兀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喻礼走过来时,程濯在阖眸养神。
他刚刚拨给私家侦探一则电话,要求私家
侦探暗地里探查喻景尧的DNA验证报告。
听到身后轻柔的脚步声,刚刚的疲倦一扫而空。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她,或许他自己没有察觉,当望向她时,他漆黑冷清的双眸自然而然便带了笑意。
“来得好快。”他知道大宅里的应酬多么繁复,能这么快抽身,她一定费了一番脑筋。
喻礼轻快走过来。
在她即将落座时,程濯抬起一只手臂搂住她柔软腰腹,抱她在怀里,她便自然而然落坐在他腿上。
她轻声细语说:“你觉得我来得快,一定是没有想我。”她垂着头,似乎在埋怨,“我在外面的每一秒都想着你,度秒如年。”
她突如其来的抱怨让他短暂无措,沉缓说:“喻礼,我一直在想你。”
怎么会没有想她?
一连几通电话都是跟她有关。
连处理公务都是为了排遣她不在时的寥落。
见他急着解释的模样,喻礼笑着伏倒在他肩膀,眼睛笑得水雾朦胧。
定了定神,她纤细手指抚摸他侧脸,轻轻道:“我在跟你调情。”
程濯也明白过来,托住她的脸吻她,手掌控制不住揉着她的腰。
喘息间,轻声问:“要不要换衣服上妆?”
天色昏沉,晚宴即将开始。
喻礼作为主办人,得换礼服,上正妆。
他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期间有主院的人一直过来催,让喻礼到主院去换装,管家打发了他们。
“不去。”喻礼说:“晚宴是给年轻人闹腾的,我已经接见完那些年轻人的叔叔伯伯,没心力再去接见他们。”
老一辈的人自然不会参加什么晚宴,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早被隐在巷子里的专车接走,留下来的只是一些纨绔子弟。
“我得跟你说一件事。”她神色郑重,眼神里透着一丝小心,似乎担心他因为这件事生气。
程濯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是谁又给你安排了相亲?”
喻礼点了下头,“舅舅安排的,我拒绝不了,是陈家人。”
程濯清晰猜出那个人是谁,“陈修和?”
喻礼:“对,他跟我订过娃娃亲,后来不了了之,我舅舅在地方上任职的时候,欠过陈家一个人情,他兴许要用我还这个人情,让我跟陈修和相亲。”
程濯敛眸,平静语调听不出情绪,“陈公子是有家世的人,跟林总倒不大一样。”
喻礼看他,“你难道没有家世吗?”
程濯心脏漏跳一拍,沉静的眼眸微微凝住。
跟喻礼交往以来,他有意模糊掉出身,只用“程濯”这个人与她交往。
“出身”“家世”往往关乎着谈论论嫁,只有谈论论嫁时才要看两家是否门当户对。
他不提,担心喻礼因此感到束缚。
此刻,她却主动提起来。
喻礼似乎没多想,只寥寥说一句,又俯身在他唇上贴了贴。
她轻轻说:“不要在意这件事。”她是说相亲这件事。
程濯抚摸着她的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相亲?”
“应该是年后。”喻礼对预判谢擎山的行动很有一套方法,她道:“地点应该安排在景山,舅舅跟爸爸关系一般,这次要不是他刚调回京,他根本不会跟爸爸过寿的。”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喻礼低眸望着他,有些眷恋道。
从今天开始,她就得长住在喻公馆。
结束时间,大抵是喻济时离开喻公馆重新回到庐山修养的时间。
谢擎山进京,一些事情隐隐便要发生变化,喻济时要为他走动,促成有利的变化。
程濯说:“不用,你好好休息,我从后门走。”
喻礼想了下,贴在他耳边细细说:“我这座院子有一座直通地库的电梯,你把电梯密码记住,以后来找我私会,从地库直接上来就行。”
明明客厅没人,她却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细细撒在耳廓,他极力克制的反应如春草般蓬发。
他扣住她后颈,重重吻住她的唇,吮吻间,他说:“要是不做什么,是不是辜负了‘私会’这个词?”
喻礼仰颈,笑着喘气,“好啊,那我们就做些什么——”
喻礼在的时候,不喜欢周边有侍奉的佣人。
此时此刻,别墅的佣人都悄悄回了副楼。
喻景尧来到院前,幽静的院子里花木浓深,内室几盏昏黄的落地灯照着门前的青石砖,石砖上映出凄清的影。
他静立在门前,抬手敲门。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他刚要拧开把手,脑子里又忽然想起她冷冰冰的话,“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从她撂下这句话后,他再也不敢趁着无人进入她的房间。
终于,他还是收回手,仰头,静静望着漆黑清莹的天空中,那一轮皎洁又清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