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登门室。
喻礼将程濯送走后,缓步走到浴室洗澡换衣。
洗完澡之后,她敷上面膜,裹上披肩坐在一楼书桌前处理公务。
她喜欢观赏海棠花树沐浴月光的景色,所以弃二楼书房不用,跑到一楼办公。
刚刚打开笔电,她忽然抬起眼。
不是错觉,高大的海棠花树下,屹立着一道高大而颀长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树木落下的浓荫里,似乎融入夜色。
喻礼轻易便认出那是谁。
她静静望着他,还未收回目光,似乎有所察觉,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直直看过来。
他抬步走过来,在她静默注视下,缓缓敲了敲门,“可以进来吗?”
窗户的隔音效果很好,喻礼听不到他说得话,但从他削薄的唇上,她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喻礼揭下面膜,穿上一件厚实的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之后,抬步出门见他。
喻景尧一扫她的装扮,忍不住笑起来。
树荫下凉风习习,显得他的笑声有些阴冷。
他敛神,眸色显得有些冷,“裹得那么严,我能吃了你?”
喻礼不搭他话茬,望着他眼睛说:“今天我遇见了何主任,她跟我说了一番不着四六的话,她让我跟大哥亲近,说大哥才是喻家唯一的继承人。”她微笑,“排除我的继承人资格倒可以理解,毕竟她一直觉得女人的传承不能算传承,为什么要排除哥哥你呢?”
喻景尧淡淡说:“她疯了,你也疯了?”
“好巧,舅舅跟你有一样的判断。”
“妹妹已经无聊到要探究一个疯子的所见所言了?”
“没有。”喻礼拢了拢披肩,抬眸望着融融的月。
月光清冷,映在她脸上,衬得她似乎要被雪白的月光化掉。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所以讲给哥哥听。”她回首,看向喻景尧,眼睛里似乎浸润了月色的清冷,唇角却勾起笑的弧度,“但哥哥的反应很有意思。”
喻景尧确信自己刚刚没有任何表露出的情感波动。
但她是妹妹。
她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她总能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窥探到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他换了个话题,让自己不至于被她追击得过于狼狈,“听说你要跟陈修和相亲。”
喻礼含笑说:“我知道,哥哥会祝福我跟他再续前缘的。”
喻景尧被她呛得面色微微泛白。
瞧,她多了解他。
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说出这么狠厉的话,心脏似乎都汩汩冒着血。
她不会怜惜他。
毕竟她说过,宁愿他去死,也不要他挨在她面前脏了她的眼。
额角青筋都在跳,他缓了口气,没有看她,保持着温和平静的语调,“喻介臣要找你,你一会儿过去。”
喻礼说:“太晚了,等我有空去见他。”
喻景尧看着地上青黑的地砖,慢慢点了点头,抬步离开。
他走得很慢,一步步碾磨自己落在月光下的影子。 。
即使正式入住喻公馆,喻礼却没有在喻公馆待几天,到了
年底,她要飞去分公司开年度表彰大会。
喻氏集团历来的传统是大老板飞到业绩最好的分公司城市开表彰会,今年刚好花落宁城。
坐上飞机,温婧笑着说:“真巧,梁家要到宁城祭祖,您到宁城开年会,刚好您能又跟程公子好好相处了。”
喻礼还没发话,坐在旁边的陆子衿轻轻哼了一声,他向喻礼瞥来一眼,似乎在谴责她色令智昏。
喻礼侧眸低声交代温婧,温婧点头,轻手轻脚离开。
舱室里能喘气的瞬间只剩下喻礼的陆子衿。
喻礼开口,“你觉得我保了谭文锦,你在替二哥鸣不平?”
陆子衿薄唇轻抿,“你说过,只看结果,不站在任何一方。”
喻礼道:“我是这样说过,一开始我也没有管,只是到后来二哥的动作太大,董事会闹腾起来,董事们想让自己推选的候选人做副总,你也看见了,被提名的每个人,都比二哥有资历。”
陆子衿冷笑,“大老板用谁只看资历吗?”
“不看资历看什么?”喻礼淡淡道:“陆特助,我是来给自己挑选副总,怎么选,选人的标准是什么当然要我说得算,在我眼里,一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副总,远远不如一个有资历却听话的副总。”
“你有本事让喻景尧变得听话,我自然可以把副总的位置双手奉上。”她看向他,眸光如一块未融化的冰,“你我都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位置是什么,他做了我那么多年的哥哥,当了那么多年的一把手,真甘心在我之下做二把手么?”
陆子衿轻吸口气,艰涩道:“所以你要打压他?”
喻礼平静道:“如果我真要打压他,就不会让他好端端走出监狱的大门。”她说:“你应该知道,喻公馆人人都盼着他死,只有我还顾念着旧情。”
飞机落地之后,已经有分公司的领导在机场外等候。
喻礼扫一眼陆子衿,“今晚的宴会Andy陪我参加,你在酒店好好休息。”
说完,不待他回应,她搭上Andy的手,走向迎接的分公司领导。
分公司的欢迎宴变得盛大而用心。
席间邀请许多一线技术工人,不少人都是在喻氏集团一线工作上坚守几十年的老员工,鬓发斑白,面容沧桑。
喻礼在进行简单的讲话后,抬腿步入席中,挨个跟工人代表敬酒。
不同于面对高管敬酒的敷衍。
此时此刻,每一杯工人敬的酒她都扎扎实实喝到肚子里。
面对一线工人,她面容温和,神情含笑,话语似三月春风柔和,轻轻巧巧几句话,把在座的老工人感动得眼泪湿润。
Andy站在她身后,柔和看着她。
她站在辉煌的琉璃水晶灯下,璀璨光晕在她周身散开,衬托她如圣女般皎洁无瑕。
Andy是工人的孩子,她知道大老板的亲切、尊重对这些底层一线工人代表着什么。
尽管理性告诉她,面对高管时的大老板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喝完工人的敬酒,喻礼脸色泛白,在灯光下,如同即将融化的和田玉。
桌上摆的酒是茅台,高度数的白酒,即使喻礼酒量不错,一下子这么多杯酒下肚,她也有些承受不住。
在分公司老总过来敬酒时,喻礼淡淡瞥一眼老总,眼底深处的拒绝意味不言而喻。
老总却没有接收到喻礼的信号,依旧执着端着酒杯。
他手上端着一杯香槟。
心底想着,大BOSS连刚刚的茅台都能接,他这杯低度数香槟也一定能喝下肚。
喻礼揉着额心,“你的酒留着自己喝。”
老总脸色一僵,笑着说:“那让您的助理替您喝?”手中的杯口自然转向Andy。
Andy刚要接过酒,喻礼冷冷道:“我的助理也不会喝!”
她心情不悦,眉心蹙得很厉害,酒劲上涌,在腹腔翻天覆地起伏。
老总立刻收了声,“好,我知道了。”他讪讪走了。
此时,分公司CEO走过来,轻声轻气跟喻礼汇报刚刚敬酒的老总的“丰功伟绩”,“年后大会上,我打算挪挪他位置,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想提前跟您卖好,哪知道您这么铁面无私呢?”
分公司CEO跟老总不和已久,趁着老总惹了喻礼生气,赶紧过来吹耳旁风。
喻礼接过Andy送过来的蜂蜜水,轻轻抿一口。
听着CEO的耳旁风,她神色不变,“他的丰功伟绩你整理成文件发到我邮箱,你碍于颜面不好处理他,我替你处理。”
CEO的脸色也有些僵了。
“丰功伟绩”只是随口一说。
那位老总是公司技术骨干,资历老、架子大,跟他政见不合,屡屡让他不悦,若说他真做了什么实打实的坏事,那倒没有。
他轻轻瞥一眼大老板,见大老板正似笑非笑瞥着他,心底瞬间凉个透底。
“这件事,还是不要劳烦您了。”
喻礼点了点头,“那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喻礼就这蜂蜜水吃了醒酒药,又结结实实在卫生间吐了几场,胃里的翻腾感才稍好一些,Andy拿了她喜欢的点心递给她,“您吃点点心垫垫肚子,我帮您开好顶层总统套房,一会儿您到顶层洗个澡,去去酒气。”
喻礼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
她望向Andy,温和说:“多谢照顾。”
作为贴身助理,她比陆子衿细致得多。
Andy眼眸弯起来,抬手,“我搀扶您上楼?”
喻礼摇摇头,“我走的稳。”
她穿着七厘米高跟鞋,转身,慢条斯理在静雅棕大理石地面走过,脚步轻缓,纹丝不乱。
丝毫想象不出,十分钟前,她伏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的模样。
喻礼简单在顶层浴室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将头发吹干,简单上妆,手机铃声滴滴响,她望一眼联系人,接听。
“什么时候结束?”
是程濯,他的声音像午夜清凉的风,清润中透着一丝旖旎。
喻礼说了时间,没说下榻地址。
她道:“我们明天见面,我亲自拜访梁家。”
她今天喝酒有点多,半夜可能会不舒服。
身体难耐的时候往往不能控制住情绪。
喻礼不想程濯看见她失态的样子。
“喝了那么多酒,不需要人照顾?”
“不需要。”喻礼说:“我已经喝了蜂蜜水,吃了解酒药。”一会儿再去医院挂水,安排得明明白白。
程濯没有再坚持,他察觉到喻礼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好。”
宴会结束,喻礼直接让司机开到医院。
大晚上,她没有到VIP室,直接在公共区挂水,温婧帮她将笔电支起来,她用空闲的右手翻阅邮件。
谢擎山秘书贺启功发邮件给她,说谢擎山工作变动,暂时抽不出时间跟她见面,但谢擎山百忙之中已经确定了喻礼跟陈修和的相亲时间和地点。
果然在景山。
时间很紧迫,她从宁城回去,就该赶赴相亲宴了。
贺启功把陈修和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喻礼烦躁按眉心,直接把联系方式发给温婧,“你先替我跟陈主任交流着。”
温婧笑容勉强,“陈主任不是梁老师。”
她敢为难梁宗文却不敢为难陈修和。
陈修和的相亲对象是大老板,结果跟他联系的却是她,想也知道,名门出身脾气却并不温和的陈公子会以什么面目对她。
喻礼笑容凉起来,“你身后站得是我,你怕什么?”
温婧已经许久没有见她露出这种冷淡的表情,上一次还是在
喻礼跟梁宗文新婚之后,她把喻礼的位置告诉梁宗文。
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梁宗文特地要了喻礼的行程给她一个惊喜。
山坡上,烟花璀璨。
梁宗文牵着喻礼的手,喻礼仰着脸,烟花璀璨的光芒映红她的脸,眼眸似乎坠入夜色星辉般莹莹生光。
温婧以为她是高兴的,结果回到裕园,她收了在山坡烟花下的笑意,冷冷道:“不要忘了你对谁负责!”
温婧吓得脊柱骨发麻,从那之后,再不敢将她的行程告诉梁宗文,即使彼时梁宗文还是她挚爱的丈夫。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裕园的佣人们对梁宗文改了称呼。
她们原本叫梁宗文为“先生”,后来,她们只叫他“梁老师”。
似乎,梁宗文只是客居在裕园的客人。
温婧微征,轻轻说:“好。”
喻礼将手覆在她掌面,她指尖很冰,手掌被酒精催得温热,嗓音低缓柔和,“你放心,陈修和不是梁宗文,他虽然脾气不好,却很有一份情商,他不会跟你讲什么。”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这样做只是想提醒他,我没有打算完成这一场相亲。”
如果他足够识大体,会在景山爽约。
而她,自然会在旁的地方补偿给他。
温婧心底泛上暖意,因喻礼刚刚简单的碰触,“我知道的。”她温和劝说,“别继续工作了,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像你小时候那样。”
喻礼轻“嗯”一声,合上笔电,侧身轻轻靠在温婧肩膀上,为防压疼她肩膀,喻礼克制着倾斜的力道,微微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输液区灯光刺目,时不时还有其他人的轻声细语,值夜班的护士医生来来往往,一道道遮光的影子在眼前闪过。
再睁开眼时,她几乎全身靠在旁边人身上,再没有克制的倾斜力度。
鼻尖的气息很熟悉,似凛冬松林覆着的薄雪。
他的气息,幽幽冲散医院弥漫的消毒水味。
灯光依旧刺目,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彻底。
她放松将身体重量靠在他肩膀。
“什么时候过来的?”酒精的灼烧使她嗓音微哑,多了一份素日少有的柔和。
程濯垂眸望向她,“我没有按你的要求在家里睡觉,不生气?”
喻礼靠着他,脸颊贴着男人温热肌肉,轻笑,“我以为自己会生气,哪知道没有。”她说:“刚刚我意识到是你过来的时候,心底还很欢喜。”
程濯笑了笑,没有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说。
他知道在下一次,喻礼会接受他的照顾。
他喂温水给她润嗓子,边看着她喝水,便道:“陆特助发了你在医院打点滴的朋友圈,他没有透露你的具体地址,我问了朋友,知道你在这里。”
喻礼喝完水,沉吟说:“陆子衿是Andy的上司,他知道这件事,应该是Andy汇报给他的。”
程濯不关心她总裁办的风云,轻轻托住她的脸,凝视她,“是住酒店,还是住我家?”
喻礼道:“你要祭祖,梁园应该住的很满,有我住的地方?”
程濯微微诧异,下一刻,他温和说:“当然有你的住处,我们住在一起,喻公馆有后门,梁园同样有暗门,你不想走漏风声,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住在梁园里。”
他平静的模样似乎他刚刚是真的提议喻礼住到梁园去。
喻礼点了下头,“好吧,那就跟你住在一起。”
程濯轻轻吻她额头,“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他指尖轻柔抚摸她柔软面颊,“打完点滴我叫你。”
喻礼轻“嗯”一声,又道:“让温姨和司机回酒店休息,你应该可以送我去梁园,对吧?”
“当然,当然。”程濯含笑说。
喻礼轻轻勾了勾唇,安心闭上眼睛。
靠在身上的人睡着之后,程濯抬眸望一眼点滴瓶,估计结束时间,而后给梁园的管家发送消息,细致将喻礼的喜好告诉他。
管家回复[收到]后,他耐心等着,不到三分钟,梁桢电话打过来。
与喻礼在一起之后,他所有的铃声都设置成静音。
他挂断电话,发消息给母亲让她微信联系。
通知栏闪烁。
梁桢:[喻礼要来梁园住,你们订下了?]
所谓订下,自然是谈婚论嫁的订下。
程濯回复:[没有,她只是简单住几晚,你们尽量不要干扰她。]
梁桢发了个“ok”表情包,[我会把一切安排明白,保证一丝风都不透出去。]
梁桢:[不过,即使没订下,你们的感情也已经迈了重要一步,喻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住在别人家的人。]
程濯没有回复,收了手机,他闭眸和缓心绪。
他需要让自己冷静。
喻礼不是没为旁人破过例,她这次的做法不需要大惊小怪,他们的路还很长。
睁开眼,他垂眸,望向旁边的人。
她呼吸清浅,睡颜安然。
他的心脏怦怦跳动,跳得真实而震耳欲聋。 。
程濯喜欢清净,在梁园的住所是后山的唯一一处宅院。
重重山脉遮掩,伴随着林木深深,隔绝出清幽深静的屋舍。
梁宗文抵达梁园时,天刚蒙蒙亮。
站在院中央的甬道上,他发觉黎明的梁园格外热闹,成群结队的佣人们手中捧着瓷器和饰品,整齐划一走向后山。
他叫住人,“后山要迎什么贵客,大姐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要运到后山?”
程濯是不会那么铺张奢靡的,若非必要,他的屋子里连椅子都不会有,几张蒲团便解决了坐卧问题。
面前的几个佣人一起搬的是一张小叶紫檀木大班椅,美轮美奂,这是上世纪的老物件,椅背上层层叠叠镂空雕刻着八仙过海,镶嵌着珍贵的兽角熊猫石,是梁桢压箱底的库存。
负责统领的管家笑,“没什么大事,是阿濯要回家住,梁董嫌弃他住得地方太清寒,给他装饰装饰。”
梁宗文不怎么信,“阿濯是改了喜好了?”他微眯眼睛,“这么大的阵仗,我还以为他要领女朋友回来呐。”
管家没有多说。
上面发话,要把贵客入住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他自然不会多嘴多舌跟梁宗文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梁宗文见问不出什么,抬脚往自己的住处走,迎面望见梁桢。
梁桢捧着一大束鲜玫瑰,应该是刚从花房摘得,花茎上还占着细密的水珠。
梁宗文瞥那些玫瑰,“您也要去后山?”
梁桢抱着玫瑰,警惕道:“怎么来得怎么早?”
就是担心碰到人,她才叫人凌晨收拾,没想到梁宗文不按常理出牌,到得这么快。
“孤家寡人一个,不来这里也没别的事情做。”
梁桢说:“叔公叔伯昨天就到了,你没事的话就给他们老人家请安聊聊闲话。”
梁宗文道:“我不爱应酬。”他转眸问:“姐夫到了吗?我去跟他聊天。”
梁桢不是很信任程慕云的保密能力,“他还没起,一会儿你去院子里找他。”她换了一副关切神色,“瞧你,刚下飞机应该很累了吧,去院子里歇歇,一会儿一块来吃早饭。”
梁宗文道:“阿濯要一起吃吗?”
梁桢说:“他不来,就我们一起。”
梁宗文从来不是太过谨慎的人,后山的异常他只在心底过了过,并没留下痕迹。
清晨跟程慕云一起吃早饭,他依旧喜笑晏晏,谈笑风生。
程慕云望着梁宗文俊朗温和的面容,端着茶盏,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梁宗文走后,他跟梁桢说:“咱们要不要跟慎之透透口风,总不能一直把他蒙到鼓里。”
梁桢似笑非笑道:“这件事我倒没有异议,你去问问程濯,他要是同意你的做法,不用你跟梁宗文讲,我就提前把程濯跟喻礼在一起的事情讲给他听。”
程慕云敏锐察觉到妻子温柔面孔下的不悦,“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
梁桢慢悠悠道:“我倒没生气,就是觉得你得失心疯了,怪不得黄允文不想你回集团呢,你倒有一颗普度众生的菩萨心肠,不管是敌是友,你都得先超度他们,至于结果是什么,你反正是不在意的。”
程慕云拉着她手,柔声道:“夫人,我错了。”
梁桢不大想搭理他,拂开他的手,“我有事情要做,你也慢慢
忙自己的事,咱们啊都好好的,各走一边。”
言下之意,要跟他分房住。
说完,她不等程慕云回答,转身走了。
座驾刚刚停到后山车库,程濯的电话铃声便接续响起,他一手握住喻礼的手,另一手漫不经心接通电话,“父亲。”
电话挂断很快,喻礼直起身体,轻轻揉眼睛,“程董找你有事?”
程濯缓缓摩挲她指尖,眸光落在她微微蓬乱的鬓发上,温和说:“后山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一会儿你到温泉池里去泡一会儿澡,咱们再一起吃顿饭,然后你可以睡一整天,不会有任何人打搅到你。”
“至于程董那里——”他轻柔理了理她发丝,眼神波澜不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梁董想跟他分居,他找我说和。”
喻礼诧异,“我记得梁董跟程董感情很好。”
程濯淡淡道:“也许是各取所需。”
喻礼没有继续问,跟随他下车到后山。
后山的院子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门前是幽静的山光湖影,清风徐来,竹影散乱,一缕一缕植株的香气簇入鼻尖。
喻礼站在院前的榉树前,很安静看着眼前的景色。
她很喜欢这样自然纯朴的景色。
尽管她心里清楚,得到这样的“自然”要比“人工”多花上数百倍的花费。
程濯站在她身边,侧目看着她的脸,“还喜欢吗?”
喻礼转眸对上他视线,“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住的?”
“小孩子住在这里,心底应该会害怕。”
白日这里静谧清幽,到了晚上,静谧清幽便成为荒凉幽森。
“从上小学开始。”
喻礼已经通过资料知道他是四岁读一年级,他没说自己怕不怕,她也不去问,分享着自己的过去,“我比你更早一点,我三岁的时候就从主院搬出来,搬到现在住的院子里,那时候是温婧陪着我,她胆子很小,电闪雷鸣的夜里,抱着我瑟瑟发抖。”
她很少分享过去的事情,程濯听得很认真。
早晨山风清冷,他脱掉外套拢在她肩上,缓声问:“你不怕吗?”
“有一点。”喻礼道:“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她瞟他一眼,继续道:“当时我跟二哥在喻公馆的地位尴尬,母亲不仅跟父亲关系不好,跟舅舅和外公关系也不好,外公和舅舅宁愿花大功夫给父亲助力,也不肯多帮扶母亲,母亲护佑不住我跟二哥,我们在身份上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只能在勇气和胆量上压过别人。”
程濯知道喻礼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最假的那一份大抵是她话中的“我们”,喻景尧可从来不是勇气可嘉的人。
她在隐晦给喻景尧说好话。
很明显,她已经知道他在暗中调查喻景尧的事。
程濯俯身轻吻喻礼发顶,“喻礼,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喻礼已经习惯了程濯过分的敏锐和警觉,她笑了笑,“如果不是你留了破绽,我也不会知道你在调查二哥。”
她仰眸,看着程濯深静的一双眼,温和说:“我不会阻止你继续调查下去,但请求你不要告诉我调查结果。”
她顿了顿,说:“有些事情,我只想让命运告诉我。”
“没有生气?”他深深凝视她,像看透她的灵魂。
喻礼对上他的眼,“没有。”
她不能既享受他的聪明,又恐惧他的聪明。
“我再不会因这种事情对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