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渐分明。
喻礼在梁园后山安稳住下。
如程濯所言,果然没有任何人打搅到她。
又一日,温婧将车停到后山地下车库,刚要下车,冷不丁望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那张脸隐在车窗的暗影里,模糊不清,一只手探出车窗,轻弹烟灰。
温婧深吸口气,拨电话给程濯,将事情告诉他,“我好像在地库望见梁老师了。”
程濯语调温淡,“您在地库稍等片刻,一会儿有人过去为您解围。”
温婧总疑心天下没有任何事能让这位瑶林玉树的程家公子蹙起眉头。
少顷,一位黑衣男人乘坐电梯抵达地库,他透过车窗递给温婧一把精致的车钥匙,“以后,您开这部车来梁园。”
温婧现在驾驶的这部车实在惹眼,很可能引起熟悉人的关注。
温婧笑,“好。”
她接过钥匙,开门下车,随意往别处眺望,刚刚载着梁宗文的那辆车已经不见踪影。
黑衣男人道:“您放心,以后梁老师不会再来这里停车。”
后山地库顾名思义只属于后山宅院的人。
这次是梁宗文图方便,没把车停到正院,七拐八拐停到后院地库来。
温婧轻舒口气,“好,麻烦了。”
到了院子,温婧把这件事告诉喻礼,她心有余悸道:“现在还没有正式祭祖,梁园来得人不算多,过两天来的人更多了,只怕藏不住。”
喻礼垂眸慢慢往发尾抹精油。
她刚刚洗过澡,素面朝天,肤白如玉,眉眼少了平日盛装是的冷艳,显得清丽柔和。
“不用担心,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她抬眼,眼波流转,道:“难道我怕得罪梁宗文?”
温婧笑,“当然不会,只怕二公子那里——”她低下身子,靠在喻礼耳边说:“二公子一直在查您,我担心当年发生在梁老师身上的事会再一次发生在程濯身上。”
梁宗文当年失去在京大的教职,除了有进入中汇拔高身份的缘故,也有喻景尧暗中出了一份力。
那是在喻礼跟梁宗文订婚之后,一份耸人听闻的PDF流传在京大校园网,话题主人公是梁宗文,PDF中图文并茂描述了这位文学院教授混乱的风流史。
简言之便是梁宗文跟女学生、女同事不可不说得二三事。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碍于声势浩大的舆论形势,京大文学院将梁宗文暂时停职,直到喻礼替他澄清真相,他才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至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喻景尧。
那件事影响很大,在喻景尧严密的布置下,整件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温婧担心程濯会重蹈覆辙。
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也提醒喻礼。
她沉吟片刻,道:“一直躲着不是个事儿,你替我查一个人。”她牵过温婧的手,在她掌尖写了“柳云泽”三个字。
温婧对这个人全然没有印象,“这个人是?”
喻礼缓缓道:“他是京城柳家的人,跟二哥同年同月同日生,后来柳家败落,他们一家搬出大院,不知所踪,十年前,他死于缅甸军乱。”
本来,喻礼对这个人也没有印象,是在三年前,她查找把喻景尧送进监狱的证据时,喻景尧的一位老部下突然找到她,“三小姐要想找证据,不如深入查查柳云泽这个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抬起头看向她。
喻礼记得他的脸,脸颊瘦削可见骨,一双眼睛漆黑得瘆人,她总疑心,他的瞳孔深处藏着鬼影深深。
不然,何至于一与他对视,她脊骨泛起森森冷意。
不过,喻礼没有遵循老部下的话去查柳云泽这个人。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一旦查了,她跟喻景尧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
她屏息凝神,查到那个人的一家老小的住处,然后费尽心机将他们送出国。
送那个人上飞机时,他轻轻攥了攥她的指尖,“三小姐,相信我,那才是喻景尧藏得最深的秘密。”
喻礼没有触他的眸光,仰眸看着寂静无垠的天。
她知道的。
只是,她不想送喻景尧去死。
她只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在监狱安分几年,让她有喘息之机。
至于其他的,她不舍得。
温婧点了点头,说:“好,我会悄悄查。”
“不。”喻礼抬眸,纠正道:“你要大张旗鼓的查。”
她说:“我不在乎真相,我只想让二哥安分。”
程濯回来的时候,只听到“安分”两个字的尾音。
他拨开珠帘,缓身走过来。
喻礼涂了木樨花调的精油,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花香气。
他坐在她身边圆杌上,拿过梳
妆台上精油盒沾了点在指腹,慢慢涂在她没有干透的发尾,漫不经心问:“在聊什么?”
喻礼用湿纸巾擦手,道:“在聊柳云泽。”
程濯慢条斯理的动作顿住,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很快,他回神,笑了笑,“怎么想起查他?”
喻礼抬头温婧道:“我会额外拨两个保镖给你,发现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温婧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等她走了,喻礼转脸看程濯,“你查过了?”
程濯道:“要想查二公子,柳云泽是迈不过的一个槛。”
喻礼不想问了,合腰抱住他,埋首在他怀抱里。
她声音有一些闷,“后天要祭祖,几点上山?”
程濯抚摸她乌润发顶,缓声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喻礼抬起脸,眼眸恢复一点神采,“可以吗?”
程濯含笑,“当然,只是委屈你要陪在我身边。”
他见过喻家祭祖的场面,喻礼是走在最前面的。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程濯说:“你不用为难以什么身份见人,他们不会问,要是问起,我会替你敷衍。”
喻礼眨了眨眼,“你舅舅那里,你怎么敷衍?”
程濯俯身望着她的眼,说:“放心,他看不见你。”
喻礼抬手勾住他脖子,“放心,就算看见也没什么,我们难道要一辈子不见天日吗?”
程濯抱住她,托她坐在腿上,低下头慢慢厮磨她的唇,诱她启唇,含住她的舌尖。
他的指尖放在她细腻脖颈,若即若离触碰敏感的皮肤,不动声色解开柔软的束缚,另一只手勾起微凉裙摆。
等到喻礼沉浸在他勾勒的欲海中,他托住她下颌,凝视她双眼,“喻礼,你愿意跟我正大光明了么?”
喻礼被他吊得不上不下,似乎蚂蚁在啃噬骨缝,她喘匀气,扬起唇角,“我说愿意,但床上说得话你敢信吗?”
程濯合拢住她腰肢,轻笑,“现在,我们不在床上。”
一窗之隔是湖光山色,眼前的紫檀木书桌台上镶嵌着明亮通透的水晶镜,在跟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时,那一瞬,身体深处绵延出滚烫的热意,将肌骨晕染成红晕。
她回过脸,抬手遮住程濯漆黑含笑的眼,要启唇开口那一瞬突然有些犹疑。
不是不想认真,是太认真。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跟他鼻梁碰触,“我很认真的说,我愿意的。”
他呼吸似乎顿住,眼睫轻扫她掌心。
喻礼弯唇笑了下,打算直起腰,肩膀突然被人抬手扣住。
唇被堵住。
他吻着她,眼睛还被她柔软的掌心贴着,另一手不容置疑拢住她纤细绵软的腰肢,白皙手背浮出寸寸青筋。
她的长发如瀑般轻悬,发尾如海波般荡漾,溢出丝丝甜润的香气。 。
程濯习惯独门独院的生活,他的饮食起居并不受主院干涉,饭食也不用大厨房的人做好送过来,而是由独立的小厨房做好饭送到餐厅餐桌上。
到了晚饭时分,喻礼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满菜肴。
她望见餐桌上汝窑瓷瓶里的一束鲜艳的玫瑰。
玫瑰细茎纤直,高昂着头颅。
是瑞典女王。
她不禁弯了下唇,“这也是梁董的手笔。”
程濯伸手搂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低头看着她说:“你对母亲很了解。”
几天前,乍一进屋子,她便轻而易举瞧出那些饰品是母亲的珍藏。
喻礼道:“当然,我一直很敬佩梁董。只不过我性格不好,跟她做不成好朋友。”
想到什么,她的视线停在眼前人漆黑温润的眼眸里,“在梁园,我们是不是也见过?”
那时候她在筹备跟梁宗文的婚礼,少不得要多往梁园去几次,她去主院找梁桢,商量一下婚礼现场的座位次序,梁桢不在,管家说她在后院,因为少爷病了,她在陪他。
她便去了一次后院,一进门,嗅到淡淡的中药味。
梁桢穿过屏风走过来,笑着说:“他啊是失血过多,特意吃点中药补气血。”
喻礼没多想,不想耽误病人养伤,便简要跟梁桢商量了下,茶都没喝完,便要起身离开,刚要跨过门槛,屋檐下,折出重叠的影子。
她猛然回首,望见倚在松鹤刺绣屏风边上,令人惊艳的白衣少年。
他也有一双漆黑温润的眼。
程濯点了下她秀挺鼻尖,“是啊,我们见过。”
喻礼刚弯起唇角,便听他温和道:“在藏书楼,不是见过一面?”他不疾不徐说:“那时候你为了躲舅舅,跟我上了顶楼,坐在蒲团上喝茶,最终也没有参与家族会议。”
喻礼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说得不是那一次。”
她有一点失落。
或许是因为她记得这短暂的一面,他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程濯勾起她下颌,看她低垂下的眼,微笑说:“喻礼,我们见过的每一面,我都很有印象。”
喻礼道:“有一些记忆,只有我有印象。”
程濯没有反驳她,只是专注看向她。
他的目光静静描摹她的轮廓,正如从前,数千个,他站在她身后不被察觉的瞬间。
喻礼瞥到他眼神,低下眼睛,跟他四目相对。
程濯回神,看着她,唇边溢出笑,“怎么了?”
喻礼说:“你这样看着我,好像很喜欢我一样。”
程濯失笑,掌心轻柔抚摸她后颈,“喻礼,你可以把‘好像’这个词去掉。”
喻礼俯身亲他侧脸,蜻蜓点水一样,“我也很喜欢你。”
她不喜欢用“爱”这个字眼,这个字太沉重,没有人可以承诺一生一世的爱,喜欢就很好,恰到好处的表述,一点点喜欢和留恋便可以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程濯喉结微动,撇开视线。
他不敢再看她。
再多看一点,晚饭又要吃不成了。
喻礼自然察觉到他的异样,轻手轻脚从他腿上下来,坐在旁边的餐椅上。
膝上重量霎时一轻,温香软玉不在,怀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他牵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指节摩挲,似乎这样可以缓解心底的空寂。
喻礼唇角翘了翘,轻轻挪了挪位置,靠得他更近一点。
程濯抬手掌住她的脸,垂眸细致吻她。
“饿不饿?”他的掌心抚向她的小腹。
喻礼小腹平坦,线条明晰,有明显的锻炼痕迹。
被他一抚,中午小腹的酸胀感再一次袭来,体内奔涌的余波在四肢百骸回荡。
“中午那个姿势不好,可以换一个。”
太深了,頂弄得似乎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程濯眼底笑意清晰温润,“在想什么,我再问你要不要吃饭。”
喻礼偏头说:“可是我想先吃你。”
程濯眼神微暗,克制着捏了捏她指尖,“身体最重要。”
他气息不稳,用了些时间,才慢慢弹压住喷薄的欲望。
喻礼点了点头,没有执着,安然吃饭。
搁下筷子,她起身,想回房间。
程濯抬眼问她,“有没有饱?”
喻礼说:“我只吃六分饱。”
话音刚落,他已经倾身吻住她,耐心不是很足,指腹摩挲着她下颌,力道微重,喻礼薄薄的皮肤泛出胭脂般的红晕。
他牢记着喻礼想换一个姿势,将她压在餐桌旁边的墙上,旁边是一扇空明的窗户 ,映出夜色深沉,月光映在湖泊中,荡漾出清冷的月影。
喻礼手臂撑着墙壁,并没有心情去欣赏一窗之隔的幽静夜色,快感强烈到接近痛苦。
她担忧自己的声音会惊扰在湖泊里嬉戏的白鹭。
程濯在细密吻着她,修长手指细致照顾到她每一个敏感点,她抖得很厉害,几乎撑不住墙壁。
他吻她潮红的面颊,拨去汗湿的贴在眼睑的乌发,尽力将暗哑的声音调整得平静,“喻礼,不舒服要告诉我。”他这样说,动作却没有轻半分,热切得吻着她,揉着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控,散出体内所有的水分。
电话铃响得时候,程濯搂着喻礼白皙纤直肩膀,将手机拿给她,“要不要接?”
喻礼完全伏在他怀里,身体一下下颤抖着。
余光瞥到来电人,身体的情潮慢慢回稳一些。
“不接。”她没兴趣让别人听活春宫。
程濯便把这则来自喻景尧的电话挂掉。
他慢慢吮吻着她的唇,“抱歉,明天让医生来一趟?”
今天他有点失控,做得很重。
喻礼累得只有喘气的力气,她完全倚靠在他肩膀上,长发蜿蜒在白皙如玉的背脊,遮住半幅婀娜美艳的风景。
“不用。”她用仅存的理智说:“我很好。”
短短几个字,又激起他的情欲,他捧着她柔润面颊,细密吻着,长指谨慎没有往下移。
喻礼缓缓恢复力气,睁开眼睛,温声问:“你们家祭祖,是不是要换专门的衣裳?”
喻家祭祖是有专门规矩的,厚厚典籍从前朝继承到现在,每次祭祖都有专门的礼仪师傅教在身边教导指点,这也是喻礼从小到大务必掌握的必修课。
礼仪她是不担心的,只担心没有准备和尺寸的衣服,她可以穿一身女士西装参加晚宴,却不能在这样的打扮下到梁家宗祠祭祖。
“当然有。”程濯说:“早就准备了。”
他长臂伸展,端起一杯提前晾好的温水,喂给喻礼喝,“有几件不同款式可以供你选择,但颜色是固定的。”
他将她散乱发丝捋到耳后,温声:“朱砂红,可以吗?”
她很少穿这么鲜亮颜色的衣服。
喻礼说:“当然可以。” 。
梁家宗祠建在绵延山脉上,一行人自清晨便要动身上山。
喻礼跟程濯共坐一辆漆黑劳斯莱斯,前面唯一一辆车属于梁桢和程慕云夫妇,在他们座驾后,更是绵延不绝的车队,浩浩荡荡。
天气晴好,日光透过深密的林木照在从山脚连绵到山顶的石阶上,光点细细密密撒在脚下。
梁宗文站在队伍中排,他前面是梁家身份地位高于他的同龄人,再往前是德高望重的族公,最前面是程慕云和梁桢夫妇。
程濯和喻礼走在程慕云和梁桢稍稍偏后的位置。
梁宗文一贯不怎么关心祭祖来人,他是清高自傲的人,纵使梁氏一族出了再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也不愿再大人物面前稍稍露面,讨个好印象。
只是今天——
望着队伍前方那一截端雅的朱砂红裙摆,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侧首问身边的同辈人,“阿濯身边跟的是?”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望见她窈窕婀娜的背影,以及步伐间摇曳生姿的媚态。
同辈人道:“还能是谁,你未来的外甥媳妇呗。”
梁宗文眯了眯眼,望着她裙摆上跃动的金色光点,淡淡道:“够重视的,还没成婚,就带回家祭祖了。”
同辈道:“肯定是名门之女,不然梁董是不会愿意她进门的,不过,也说不准——”他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以前阿濯对一个女人爱死死活,为了她还中了一枪,听说是因为出身普通,程家老爷子死活不同意,他在祠堂跪了一宿都没打动老爷子,最后无奈远走美国,今年才回来。”
梁宗文道:“老爷子不同意那门婚事,不可能是因为出身普通,他不是那样的人。”
同辈道:“那我也不知道了,就是不知道阿濯身边这位怎么样,但愿他们能长长久久。”
直到祭祖结束,梁宗文也没有看见程濯身边女伴的庐山真面目。
晚上的宴席上,梁宗文端了一杯酒去敬梁桢,在主桌上,他没瞧见程濯的女伴,程濯倒是安稳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品着酒,神情散漫。
梁宗文的视线久久在他面容上停驻,“你的那位呢?”
程濯抬眼,瞬间收敛眼底深处的冷厉,换上一副温雅含笑的面容,端起酒盏,起身回敬,“舅舅,她有点怯生,先回去了。”
梁宗文微微蹙眉,指尖摩挲着酒杯。
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程濯并不是表现出来得那般柔和,周身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冷清,再看他眼睛,漆黑眸光中透着笑意,梁宗文疑心是自己的多想,喝掉杯中酒,道:“我跟她是没有缘分啊。”
程濯轻笑,语调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冷意味,“不,您跟她很有缘分,只不过是缘分错过。”
喻礼提前离席是为了解决温婧的困境。
在大肆宣扬要调查柳云泽的第三天,她果然出事。
因为喻礼加强她身边的安保,温婧本人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温婧的意大利女婿无缘无故卷入当地**纷争中,受了点轻伤,正被当地**勒索纠缠。
温婧打电话向她求救。
喻礼回了个“好”,拨了一通电话,解决温婧女婿的困境,又通过闹事的**,揪出背后之人。
果然是喻景尧。
入狱两年,喻景尧当年的势力范围已经被喻礼斩断的七零八落,他再也无法筹建出一个庞大严密的势力网,很多想做的事情,他只能亲自去联系人。
亲自出手,便很容易留下痕迹。
喻礼只花了三个小时便通过这份痕迹揪出喻景尧本人。
她站在后院窗前,看着院前湖泊中涉水的白鹤,拨通喻景尧的电话,“哥哥在怕什么?”
喻景尧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时间很长,长到她看到白鹤临水而飞。
黑漆漆天幕下,星芒黯淡,冷风一阵阵吹动树叶,刮起一阵阵刺耳的声响,湖泊吹得褶皱起来,露出湖底的顽石。
白日的后山幽静,黑夜的后山便只留凄冷。
他淡笑,“妹妹,我什么都不怕。”
比起喻景尧的温和,喻礼显得毫不留情,“哥哥,你要让我把证据掀在你脸上?”
说完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她心底涌起快意。
她想起被他逼迫禁锢的那段时光。
他违逆人伦,却还觉得自己的感情至高无上。
他亲手毁了她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哥哥,更亲手毁了他们近二十年的兄妹之情。
他有罪。
喻景尧似乎叹了口气,“礼礼,收手吧。”
喻礼觉得好笑,明明是他步步紧逼,还让她收手,她启唇,刚要说什么,话筒里突然传出喻介臣的声音,“喻礼,我命令你收手!”
喻景尧放了扬声器,刚刚他与喻礼的对话毫无遗漏落在旁听的喻介臣的耳朵里。
书房里,灯火通明,喻介臣脸色阴沉,再不复从前的儒雅温和,他说:“好,我指使不动你,难道你要让首长亲自致电给你?”
喻介臣跟喻济时父子亲情淡薄,喻介臣一直以“首长”之称来称呼亲生父亲。
喻景尧垂着眼睛,听着话筒里刚刚盛气凌人的妹妹声音黯淡下去,就像刚刚涌起的海潮,还未起势,猝不及防便回落到海底。
挂上电话,喻介臣冷冷瞥一眼喻景尧,“我就帮你到这一步,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冷着脸离开,似乎是急于离开什么脏东西。
喻景尧倒不在意,目光深幽看着黑掉的手机屏。
电话已经挂断。
他却微微倾身,继续旁若无人轻轻对着话筒说:“礼礼,我别无
选择,如果不这样做,怎么能一直做你的好哥哥呢?”
他像沉浸在一场戏里久久不愿抽身。
尽管这场戏,直到散场,也只有他一个人。 。
远在宁城的喻礼跟喻景尧做着相同的动作。
她凝神望着黑掉的屏幕,神色沉冷。
喻介臣的话不能不让她多想。
他让喻济时给她打电话制止她。
毫无疑问,喻济时也知道这件事。
他们知道,却还是把“假狸猫”固定在“皇太子”位置上多年。
并且,不容别人戳穿这份假象。
喻礼心底一阵阵发冷。
她想起突然在京城销声匿迹的何家。
何春莹毫无征兆跟谢擎山离婚,想必也跟此事有关。
她是军区医院产科主任,做一些偷梁换柱的事情为好姐妹报仇想来是再容易不过,只不过,喻介臣和喻济时的态度显然让她大失所望——他们宁愿驱走她也要保住喻景尧。
程濯回来时,喻礼依然在望着天边苍白的月光出神,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偏头细密吻着她白皙如玉的颈项。
喻礼稍稍回神,嗅到很淡的酒气,“喝酒了?”
“嗯,一点点。”他闻着她身上的香气,目光落在眼前一扇通透的单向窗户上,透着室内晕黄灯火,他瞧见窗户上她微凝的眉眼。
这样的情绪很少出现在她脸上。
他想了想,在已经发生的几件事里摘出一件最能影响她的。
“柳云泽的事情,查得不顺利?”
他真是非常敏锐。喻礼转过身,合腰抱住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倾诉口,缓缓说:“我的哥哥做了很严重的错事,我的家人不仅不不追究,还要为他掩护。”
如果说之前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但经过这一段漫长的夜晚,喻礼已经把大部分事情想得清晰明了。
毫无疑问,喻景尧手上染着柳云泽的血,这是他最大的把柄。
假太子害了真太子,真太子的家人为假太子擦干净手上的血,甚至要把家业交给他。
程濯似乎很明白这段过往,无需喻礼其他提示词,他便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斯人已逝,喻董和喻爷爷没有必要为了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废了精心选定的继承人。”
“而且,缅甸军乱这种事情——”顿了顿,程濯缓声说:“无论是程家还是喻家,这都是不能沾手的事情。”
柳云泽死于军乱,焉知这场祸乱不是喻景尧挑起?
这种事情可以私下做,但万万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一旦说了,名声也就坏了。
程濯摩挲着她微凉的指骨道:“只能说二公子很聪明,选了个合适的方法,让喻爷爷和喻董只能保他。”
喻礼心底依旧发着冷。
她想起,一直以来,喻介臣都对喻景尧跟她的亲近乐见其成。
想来,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喻景尧的真实身份了。
他跟喻景尧如此默契对她守口如瓶。
只徒留她独自面对山崩地裂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