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起慕是下午过来的。
公司刚起步,司机人手不足,这批送往上海的货物他决定亲自运送,顺便回去看望父母。
回到广州,本该直接回公司的,可车子开到林飞鱼出租屋附近时,方向盘还是不自觉地打了转。
他在门前敲了好一阵,里头静悄悄的,他以为林飞鱼不在家里,正打算离开,门却突然开了。
广州七月,三十四五度的天气热得人发昏,连树上的蝉都被热得无力鸣叫,可眼前的林飞鱼却裹着件长袖外套,脸色惨白,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你怎么了?”江起慕盯着她的脸,眉头紧锁。
林飞鱼看到是他,有些惊讶,可这会儿她刚吃了药,脑子沉得很,也顾不上多想。
她扭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说:“没事……就是感染了流感,你找我有事?”
她这次有点倒霉,前天出去一趟,回来当天就有点不舒服了,她去附近的诊所拿了药吃,今天起来发现月经提前来了,她平时不会痛经,不知道是这两天吃了太多冰饮冷,还是这几个月心情郁闷导致的,痛得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刀在肚子里来回绞着。
“去医院了吗?”江起慕抬手想探她额头。
阳光斜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了层金边,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去诊所拿了药……你要是没事的话,我想睡了。”
江起慕侧身替她挡住直射进来的阳光:“我进去看看你吃的什么药。”
林飞鱼头昏沉得厉害,起来开门和说这些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会儿再也支撑不住,更没力气拦着他进来,她昏昏沉沉回到床上,倒下就睡。
江起慕上次过来,屋里打扫得干净整洁,此刻屋内一片凌乱:沙发上堆着未叠的衣物,桌上散落着各种药盒,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紧闭的窗户让屋内闷热难耐。
江起慕走过去仔细检查桌上的药品,他之前也得过流感,对要吃什么药要有一定的了解,确认对症后松了口气。
他起身把屋里的窗通通打开通风,等要打开床边的窗时,却传来林飞鱼虚弱的抗议:“别开……冷……”
她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病中的脆弱。
江起慕犹豫片刻,还是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见她蜷缩成一团,转身从衣柜取出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又去打了盆温水,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擦掉她额头的冷汗。
林飞鱼本来冷得发抖,加了毯子后暖和多了,脸上的冷汗被擦掉后,也没那么黏腻难受,很快就睡熟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痕,将她的肌肤映照得越发白皙,她一头柔软的头发垂在脸上,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脸看上去小了一圈,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江起慕立在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
林飞鱼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窗外的晚霞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没那么沉了,但身子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就听见客厅传来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笼下一片阴影,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她的额头。
“退烧了。”
林飞鱼迟钝地仰起脸。
视线先是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然后是上下滚动的喉结,最后对上了江起慕漆黑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现实还是在做梦。
江起慕垂着眼睫,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忍不住扯起唇角:“还没睡醒?”
林飞鱼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道:“你……怎么还没走?”
江起慕看着她:“不放心。”
他站着,她坐着,两人距离靠得有些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飞鱼假装没听懂,低头盯着地板上一块黑印。
重逢以来,她发现自己装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江起慕眸色暗了暗,转身往客厅走:“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买。”
对他没有步步紧逼,林飞鱼不由松了口气,跟着他走到客厅,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愣住了:“你把客厅都收拾了?”
她这两天病得昏天黑地,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可现在垃圾不见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就连天花板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清理干净了。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江起慕经常帮家里干家务活,且干得很好,大人们总拿他当榜样教训家里的孩子,惹得大院孩子们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
江起慕淡淡应了声:“嗯,水龙头漏水修好了,厕所的灯我也换了,还有哪里需要修的,你跟我讲。”
“水龙头滴水了一个多月,灯也坏了十来天,只是我想着还有两个月就退租了,所以一直没喊人来修理。”林飞鱼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不过你这么贤惠……是想当田螺姑娘吗?”
“那你愿意收留吗?”江起慕突然直视她的眼睛,“愿意的话,我天天来。”
不像之前那几次暧昧不清的话,这次江起慕不再拐弯抹角,林飞鱼没法再装傻。
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江起慕的眼睛说:“江起慕,你到底想怎样?”
“飞鱼,我后悔了。”江起慕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四年前不该和你分手。”
这句话一出,就好像水滴到滚油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股火蹭地窜上心头,林飞鱼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色发白:“当年你说累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一个电话就判了我死刑,现在一句后悔就想复合?”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江起慕,你到底是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这次也是,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扔下几句暧昧不清的话就走,现在又想来就来?
和江起慕分手后的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好像行尸走肉般,尤其是第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过来,好几次,她在梦里哭得不能自已,头发和枕头都被泪水湿透了。
她从来不知道离开一个人会是那么难受,之前明明一切都那么好,突然间,不给她任何挽回的机会,说分手就分手。
后来阿珍跟她分析,说江起慕肯定是喜欢上了别人,那些话字字入刀,让她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可当时毕业在即,论文、答辩、找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把伤痛死死按在心底。
后来她找到工作,可一想到他,还是十分的难受,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说变就变,她觉得无论如何都想去见他一面。
然后她去了,一个人买了去上海的车票,坐了三十六小时的特快来到上海,只是她没有见到江起慕,因为他搬家了……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上海的街头,哭得像个傻瓜,更觉得自己千里迢迢跑来找他的行为无比的愚蠢,也才明白自己的执着有多可笑。
他避之不及到要搬家,她却还念念不忘。
回广州后,她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锁进柜子,连同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四年了,那个柜子从不敢打开,生怕回忆会像决堤的洪水将她吞没。
所以现在,他凭什么?
凭什么说分手就分手,凭什么说反悔就反悔?
江起慕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是我做错了,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复合,只是希望……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林飞鱼像只炸毛的刺猬,凶巴巴打断他:“凭什么?”
虽然已经退烧了,可她的喉咙依旧火烧般的疼痛,这么一吼,她喉咙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起慕当即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林飞鱼下意识接过来就要喝,可一对上他的眼眸,她立即还回去:“我不要你倒的水,凭什么你让我喝我就喝啊……”
江起慕失笑:“你现在只会说‘凭什么’三个字吗?”
“我就爱说!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红着眼睛吼回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江起慕放软了声音:“好,你说什么都行。”
那哄孩子般的语气让林飞鱼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怒火突然化作委屈,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江起慕……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能永远由你说了算……”
江起慕看着她低垂的脑袋。
沉默了良久,突然转身走了。
林飞鱼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
委屈、愤怒、还有说不清的失落塞满胸腔,她气他随心所欲,更气自己时隔多年,还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他牵动情绪。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林飞鱼抬头看去,就见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夕阳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色,也让他凌厉的五官平地多了几分柔和。
江起慕说:“生病了这几天吃清淡点,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了排骨百合粥和云吞面,面包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吃。”
他把食物一样样摆上桌,又拿出药水:“这个咳嗽水治咳嗽特有效,你等会儿吃完饭就吃,一天三次。”
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雪梨,在手里转了个圈说:“我去给你炖个冰糖雪梨,这个润喉效果特别好,晚上嗓子不会那么难受,睡觉也能安稳些。”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进了小厨房。
林飞鱼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一时怔忡。
原来他方才离开并非赌气,而是特意去给她这些东西……
胸口那股闷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却又觉得这人实在太狡猾了,买这么多东西回来,让她想发脾气都不好意思。
江起慕将雪梨切块下锅,趁着水未沸的间隙又出了门,林飞鱼正疑惑他要去干什么,转眼便见他折返,臂弯里还多了一床熟悉的床单。
林飞鱼一看那床单,浑身就僵住了:“这……这不是我的床单吗?”
江起慕语气如常:“嗯,我顺手洗了。”
“……”
林飞鱼脸上表情也僵硬住了,一时间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这次月经突然提前,她昏睡中不小心弄脏了床单,醒来后勉强换了新的,脏的床单她实在没力气洗,就随手扔在了卫生间……
可她没想到江起慕居然会帮自己洗床单,那他……肯定看到床单上的血块……
林飞鱼猛地捂住发烫的脸颊,只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她突然注意到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连内衣裤都被细致地叠放在最上面……
林飞鱼把脸埋在膝盖住,这一下更加不想抬头了。
江起慕把床单放到柜子里,回来看她还捂着脸,不由嘴角微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飞鱼,你不用在原地等,因为我会追上来你的,还有我们之间,你说了算。”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林飞鱼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还要回公司一趟。”江起慕收回手,“记得吃饭,药也要按时吃,我明天再来看你。”
直到关门声响起,林飞鱼才缓缓抬头。
静默数秒后,她忽然起身,赤着脚跑到窗边,悄悄向外望去。
江起慕已经走出几米远,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蓦地转身,目光直直朝窗口投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林飞鱼故作镇定地关上窗,仿佛没看见一般。
窗扇合上的瞬间,心跳却骤然加速,一下比一下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又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再次推开窗,却已经没了江起慕的身影。
重新关上窗,林飞鱼慢慢走回桌前,望着满桌的食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渗出一丝甜意。
这种矛盾的感觉,就像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未熟的青梅,酸得让人呲牙,却,又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
江起慕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提着食物来了,在他的照顾下,林飞鱼的流感好得很快。
林飞鱼那天不过随口说他是“田螺姑娘”,但江起慕却好像当了真,每次过来,都会顺手帮她收拾出租屋:洗碗、扫地,要不是她红着脸阻拦,他甚至还想帮她洗衣服。
林飞鱼实在无法想象那双修长的手指揉搓自己贴身衣物的模样。
她本打算对他冷淡到底,可每次听到敲门声,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开门,最终她把这个“不由自主”归结为吃人嘴软的关系。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却又不是真正的情侣。
林飞鱼觉得自己心里还是有气,因为每次想起他跟自己分手,想到自己一个人跑去上海找他,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转眼半个月过去,林飞鱼的生日将近。
这天,江起慕特意去了大院找常美。
两个月前,常美和严豫夫妻冷战,她抱着女儿回了大院,不过没两天,严豫就亲自上门接她回去,赌咒发誓要和那帮狐朋狗友断绝来往,在常明松和李兰之的劝说下,常美见好就收,一家三口回了家。
严豫确实安分了两个月,可最近他那帮朋友见约不动他,索性天天往家里跑,一群人在屋里吞云吐雾、喝酒打牌,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不说,更让常美生气的是,这些人言行粗鄙,看到妹猪就上手捏她的脸蛋,把孩子的小脸都掐红了。
严豫说自己做不出将朋友赶出家门的事,严母也不许她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常美只好再次收拾行李,带着女儿回了大院。
常美回来才两天,江起慕就找上了门:“常美姐,飞鱼生日快到了,我想送她件礼物,但她肯定不会收,所以想麻烦你想办法交到她手里。”
常美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江起慕从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崭新的BB机。
常美还没伸手,常欢就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走了盒子,眼睛亮得惊人:“天啊!是最新款的BB机!广安前两天刚去问过价,一台要两千五百块呢!”她摩挲着光滑的机身,语气酸溜溜的,“你可真舍得给飞鱼花钱。”
常美把BB机拿回来,对江起慕道:“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就说这是严家公司客户送的,不过这样一来,你的心意不就浪费了?”
“没关系,只要她肯用就好。”江起慕摇摇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而且她有了BB机,以后要联系她也方便些。”
常欢看得眼热,扭头就冲正在看《戏说乾隆》的钱广安嚷嚷:“我也要买这个最新款的BB机!”
钱广安盯着电视头也不回:“行,等这个月赚了钱就给你买。”
一旁的钱母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可想到儿子不能生育的事,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儿子不能生,就当花钱哄儿媳妇开心吧。
李兰之将钱母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心疼钱,更何况这小两口开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又没去营业,照这样懒散下去,哪能赚到什么钱?
李兰之开口道:“常欢,你不是已经有BB机了吗?怎么还要换新的?”
常欢从腰间抽出自己的BB机,撇着嘴道:“妈,你看这老款机子,只能收数字代码,人家江起慕给飞鱼买的新款,能直接显示文字信息呢!”她手指比划着,“新款BB机就方便多了,有事直接让传呼台发文字过来,省得满大街找电话亭回电。”
李兰之却不以为然:“看了信息不还得找电话回过去?你和广安今年服装店没怎么赚到钱,该节省的地方就……”
“哎呀,你不懂!”常欢不耐烦地打断,“现在谁还带这种老古董出门?多掉价啊!总之你别管,我一定要换最新款的BB机!”
见常欢听不进劝,李兰之叹了口气,转而关切地看向江起慕:“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工作很辛苦吗?”
江起慕微微颔首:“上海这两年发展迅猛,特别是浦东新区获批开发后,市政建设和房地产项目井喷,对优质混凝土的需求量很大。”
他说着把盒子给常美递过去,让她把BB机装起来:“前两个月,有不少企业的供应链突然断裂,因此陷入困境,我正巧认识个做混凝土的供应商,就从中帮忙牵线搭桥,他们也因此把运输都交给我们公司,这两个月整个公司的人都在跑混凝土的运输。”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欣慰,“不过借着这次机会,我们公司也算是在广州站稳了脚跟。”
这次机遇对他们公司而言,无疑是个关键的转折点。
他们公司不仅借此在业内站稳了脚跟,更与上下游企业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至少在未来一年内,公司的订单都不用发愁。
李兰之闻言,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之前我还担心你把公司开到这边来会不适应。你这孩子从小就优秀,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怪不得当年大院的家长们都把你当作教育孩子的楷模。”
钱母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那时候我就盼着我家广安能有起慕一半出息就好了。”她说着又感叹道,“起慕这孩子真是难得,读书时成绩全校第一,现在又自己开公司,对飞鱼更是没得说,兰之你有这么个女婿,以后就等着享福了,两个孩子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这话一出,客厅安静了几秒。
李兰之的嘴角绷得发白,半晌才淡淡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婚事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自从那天林飞鱼负气离家后,就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母女两人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打过照面了。
对于江起慕,她一开始还是反对的,只是现在看他这么快就让公司在广州稳定下来,虽然他父母那种情况,但以他现在的能力,以后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的。
关键是,他对林飞鱼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
钱母并不知道林飞鱼离家出走的事,连忙顺着话头:“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会儿大不一样,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多说两句都要嫌烦。”
***
在林飞鱼生日前夕,常美将那个精致的盒子递到了她手中。
不过她没有按照约定撒谎,而是坦诚道:“其实这BB机是起慕托我转交给你的,他本意是不想让你知道,他担心你不肯收,我也答应他说是严家客户送的,但思来想去,我觉得应该把真相告诉你。”
林飞鱼望着眼前崭新的BB机,胸口泛起一阵酸胀。
以前的单位里,不少同事都配了BB机,她却一直没舍得买,动辄一两千的机器价格,加上百余元的入网费和每月通信费,对她这样交际简单、工作不需要随时联络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必要。
可她万万没想到,江起慕会送她这样贵重的礼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将盒子轻轻推回去。
常美却摇摇头:“我的任务只是把它交到你手上,若真不想收,你亲自还给他。”
妹猪在一旁拿着笔画画,这会儿把画递给她看,常美对着那张完全看不出是啥东西的“画”一阵夸,然后让女儿继续“创作”,这才继续道:“不过若你对他还有意,我劝你收下,男人嘛,就得让他为你花钱,投入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
林飞鱼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重新接受他。”
很清楚自己对他还是有感觉,可她还是生气当年他那样跟自己分手,最主要还是担心以后他还会这样突然跟自己分手。
那样难受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她实在不想再有第二次。
常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和,而是拍拍她的手:“既然没想清楚,就别急着做决定,时间会给你答案。”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现在对他缺乏安全感,正说明他做得还不够,那就……看他后头的表现如何。”
林飞鱼轻轻点头,转而问道:“听起慕说你搬回大院住了?又和姐夫闹矛盾了?”
这是她对江起慕的感情犹豫不决的另外一个原因,当初严豫为了追求常美,又是拉小提琴,又是送东西,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依旧不改初心,为了娶到常美,更是拿出了十万元给常家当赎金,可这才几年过去,两人没到离婚那一步,但也因各种小事矛盾不断。
千辛万苦求来的感情都这样,谁能保证她和江起慕就一定能美满?
常美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实在受够他那帮狐朋狗友,若他再不断绝往来,回头我会带着孩子搬出来,再也不回严家。”
林飞鱼心头一跳:“常美姐,你……该不会想离婚吧?”
常美说:“我至今感谢他当时出手帮了我们家,可人生就那么几十年,若婚姻要我委曲求全,那不如不要。”
林飞鱼沉默了下,感叹说:“你和常静的性格,真是天差地别。”
常美向来爱憎分明,从小就不肯受半点委屈,谁让她不痛快,她当场就要讨回来,对待感情亦是如此,那时候才跟苏志谦在一起没多久就遭到了刘秀妍的阻拦,要是换成其他人,可能会难过,可能会生气,可像她那样快刀斩乱麻分手的,估计没有几个。
常静却形成了鲜明对比,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永远都是憋在心里,永远都先为别人考虑,哪怕委屈到不行,也是眼泪往肚子流,从不敢反抗。
林飞鱼想了想,觉得要是让她选,还是觉得常美这性格好一点,至少不委屈自己。
暮色渐沉时,常美才带着孩子告辞。
林飞鱼送她们到路边等车,晚风裹挟着街边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一辆红色的士从她们面前驶过。
林飞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猛地僵在原地。
后座上,姜珊正依偎在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怀里,鲜红的唇瓣贴在对方油腻的脸上,更让她作呕的是,男人的手在姜珊身上肆意地揉捏着,丝毫不顾忌前面开车的司机。
的士很快开过去,姜珊并未注意到路边的林飞鱼,她娇笑着靠进男人肩头的身影,随着远去的车影渐渐模糊。
林飞鱼林飞鱼看着那远去的的士,眉头蹙成了结。
“发什么愣呢?”常美用手肘轻轻碰她。
林飞鱼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没事,好像……看见个熟人。”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姜珊的事,常美只当是她遇见旧同事,也没多问。
夜色中,那辆红色的士早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尾气。
林飞鱼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台BB机,她花费了一百八十元去办理了入网手续,然后把自己的BB号告诉了身边的熟人,包括江起慕。
林飞鱼拨通了传呼台的电话,声音故作平静:“请帮我传呼江起慕,号码是……”她顿了顿,“留言就说:这是我的BB机号,飞鱼。”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出租屋拿起书本来看,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她想趁着这段时间多看几本文学著作,可铅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BB机,屏幕却始终漆黑一片。
直到夜幕低垂,那个小小的机器依然沉默着。
她以为把BB机号告诉了江起慕,他会第一时间传信息过来,结果……
她突然抓起BB机,重重地塞进抽屉,又“啪”的一声合上抽屉后,她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棉絮间还残留着洗衣粉的淡淡香气。
她在黑暗中咬住下唇,暗暗发誓:就算他明天传来信息,她也一定要晾他个三天三夜。
这个念头刚起,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和忐忑:万一……他根本就不打算联系她呢?
她抱着被单在床上滚来滚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被牵动情绪,可偏偏又控制不了。
严豫这次来得比上次冷战更快。
他捧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讨好地打开:“老婆,我知道错了,跟我回家吧,这是特意让人从北京钻石专柜带回来的。”他的目光在常美白皙的脖颈流连,“你皮肤白,戴这套钻石肯定好看。”
说着他把钻石项链拿出来,凑过去要给常美戴上,却被她侧身避开:“你知道我的性格,事不过三,这是第二回了,若再有下次,我们以后就各过各的。”
严豫眉头蹙起来:“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跟我离婚?”
“如果你觉得这是小事,那你又何必过来道歉?”常美嘴角冷冷勾着,“我并非在威胁你,只是我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差异太大,与其反复争吵让彼此痛苦,不如考虑分开生活,实在不行,离婚也不是不可以。”
严豫这才意识*到她的认真,顿时压下心里的不悦,再次凑过去,可怜巴巴地恳求:“老婆,我不能没有你,你和女儿不在的这几天,我天天都辗转难眠,妈也想妹猪想得茶饭不思,这次我真的知错了,我发誓绝不会有第三次。”
常美静静地问:“那以后你那帮朋友再来家里呢?”
严豫赶紧保证说:“你走后我就把他们全赶走了,也跟他们说了不许再来家里,以后我一定跟他们彻底断了来往,要是再犯,任你责罚。”他握住常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可以打我骂我,但别不理我,更别说分开……这两个字,我听着心里难受。”
接着又说了许多温言软语,终于哄得常美心软,跟他回了家。
可回到家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晚饭后,常美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澡,刚穿上睡衣,忽然觉得腋下一凉,低头一看,竟发现腋窝处破了一个洞:边缘整齐,不像是线头崩开,倒像是被人用剪刀刻意剪破的。
她眉头微蹙,走出浴室,径直回到卧室,拉开衣柜一件件检查。
这一看,才发现衣柜里的衣服几乎全被剪坏了:有的腋下被剪开,有的裤兜被划破,还有的衣领处被剪出缺口……每一件都再也没法穿了。
正巧这时,严豫推门进来,见她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便走过去环住她的腰,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衣服不够穿?”
常美挣开他的手臂,直视着他:“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有谁来过?”
严豫眼皮一跳,语气笃定:“没人来过啊!我不是说了吗,你走那天我就把那帮人全赶走了。”
常美从衣柜里抽出几件衣服,递到他面前:“那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
严豫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随即皱眉道:“这……肯定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调皮,跑进屋里乱剪的!我去问问妈!”
说完,他攥着衣服快步走出卧室,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很快,严母跟着严豫一起过来,满脸歉意地说道:“常美啊,这事都怪妈没看好,前两天老家亲戚带着孩子来串门,那孩子顽皮得很,到处乱翻乱碰,谁知道他竟偷偷溜进你们屋里捣乱……”
她翻看着那些被剪坏的衣服,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真是没规矩!往后绝不让这样的孩子进家门!这些衣服都剪成这样了,肯定没法穿了,妈给你些钱,你重新去买几件喜欢的。”
说着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厚厚一沓钞票,看样子至少有四五千。
为了安抚常美,严豫晚上又塞给她一万元,柔声道:“老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为这事生气了。”
可常美心里总觉得蹊跷,她仔细检查了每个抽屉,连床单被褥都一一翻看,却再没发现其他异常。
看着一柜子不能穿的衣服,她心里头依旧很不舒服,但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
转眼就到了林飞鱼的生日。
这天,她约了好友阿珍一起看电影。
阿珍结婚不久就怀孕了,如今儿子刚满周岁,自从有了孩子,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次阿珍特意把孩子托付给婆婆,说要好好给她庆生,也让自己透口气。
清晨醒来,林飞鱼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抽屉,她强忍着没去查看,直到洗漱更衣完毕,才缓缓拉开抽屉。
BB机显示有一条新信息,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在看清发信人后黯淡下去。
是常美发来的生日祝福。
除此,再没有其他的信息。
她默默将BB机别在腰间,和阿珍一起看电影、逛街,可直到夜幕低垂,那个期待中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临睡前,她赌气般将BB机扔回抽屉。
正要关灯,熟悉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她的心猛地一颤,某种直觉在胸腔里鼓动。
一定是他发来的。
手指触到抽屉把手的瞬间,她又缩了回来。
这样太没出息了。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等了一整天,现在又要眼巴巴地凑上去吗?
可不过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拉开了抽屉。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飞鱼,生日快乐。”
就这样?
林飞鱼把BB机翻来覆去地检查,可确实只有这干巴巴的一句。
虽然这是他送的BB机,但生日都快过完了才发来这样一句祝福,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涩,况且这么晚了,她也没法出去回电话。
正当她赌气要把BB机扔回去时,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飞鱼,我胃有点疼。”
她攥着BB机,下意识咬住了嘴唇,眉头也跟着纠结了起来。
胃疼就去吃药啊,传信息给她有什么用?
她又没有特异功能,又不能给他隔空送药。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打电话催他吃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小孩子,这点常识总该知道。
可指尖不受控制地划开BB机,那条简短的信息在屏幕上反复闪烁。
最终,她猛地掀开被子,换下睡衣就要往外冲。
门锁转动的瞬间,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江起慕正倚坐在门边,听到声响缓缓转身。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苍白的脸色,他右手捂住胃部,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
【作者有话说】
来啦,又是大肥章,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注】①《戏说乾隆》:郑少秋、赵雅芝主演的古装武侠爱情剧,1992年在内地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