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飞鱼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月光下,江起慕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不是说只是有点胃疼吗?”
眼前人这副模样,哪里是“有点”二字能形容的?
江起慕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
“这还叫没事?”林飞鱼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心头一颤,“药呢?吃了吗?”
“没带。”
他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林飞鱼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气息萦绕在鼻尖,她蹙眉问道:“你的胃老是痛……是不是没按时吃饭?”
“嗯,工作一忙就忘了。”
“再忙也不能这样。”她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灯光下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贺乾不是跟你一起吗?让他提醒你……”
“我们经常分开行动。”江起慕的声音有些哑,“这行就是这样,三餐不定时。”
“这样不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吃药。”林飞鱼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鬼使神差道,“要不……我以后三餐定时提醒你吃饭?”
江起慕抬眸看她,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好。”
林飞鱼慌忙转身去翻抽屉,拿出几盒胃药:“你看看哪种合适?”
江起慕的目光在她手中的药盒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微扬起:“奥美拉唑。”
“这个……”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林飞鱼把药递过去,耳尖开始发烫,“不是特意给你买的,是上次买感冒药拿错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匆忙去倒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顿时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
“我很庆幸你拿错了。”
江起慕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林飞鱼慌忙缩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挥之不去,她局促地背过身整理药箱,故意岔开话题:“都这么晚了……你该不会刚忙完工作吧?”
江起慕仰头咽下药片,喉结轻轻滚动:“本来今天要给你过生日的,”他放下水杯,“结果早上收到消息,公司一位司机在东莞出了车祸,货也丢了,我赶过去处理。”
林飞鱼猛地转身:“车祸?司机人没事吧?”
江起慕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的倦意更浓:“算是幸运,车头都撞毁了,人只是小腿骨折和轻微脑震荡,我已经送他去医院,得静养一段时间。”
“那丢的货怎么办?”
“只能公司出钱赔,做我们这行,这种事难免,只要人没事,都算不得大事。”江起慕抬眼看她,声音淡淡,却又在触及她担忧的目光时,不自觉地放柔了语调,“别担心我。”
林飞鱼没想到他一下子看穿自己,下意识要反驳,余光却瞥见放在茶几上的BB机,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
江起慕:“好。”
林飞鱼逃也似地钻进厨房,江起慕望着厨房里的身影,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过了一会,厨房里突然传来“哎呀”一声轻呼。
江起慕立刻起身,看见林飞鱼正对着手指吹气,她扔面团时被锅里溢出的水溅到了她手上。
“烫到了?”他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指尖泛红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
“没事的,就一点点……”林飞鱼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江起慕拉着她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让凉水缓缓冲过她的指尖,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飞鱼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被他触碰的皮肤像是着了火,这火一直烧到心里去。
水流声哗哗作响,却几乎掩盖不住她如雷的心跳。
最后那碗面是江起慕煮的。
林飞鱼晚上吃得饱,面便全进了江起慕的肚子,吃完面,他利落地收拾碗筷,并顺手将厨房也收拾了一遍。
江起慕这次给她送了那么贵的BB机,林飞鱼知道自己给他钱,他肯定不会要,想起那次贺乾问自己能不能给江起慕重新编条鱼,她去书店买了书回来重新学。
这会儿她正准备从抽屉把那条编好的红绳鱼拿出来,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叫吼声——
“飞鱼!林飞鱼!你出来啊!”
林飞鱼的手顿在抽屉把手上,心头一紧。
这个时间点,这样突兀的叫喊显得格外刺耳。
江起慕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是什么人?”
林飞鱼抿了抿唇:“听声音……好像是大学的同学。”
那声音很像是何俊的,自从上次何俊送她回家后,他们两人再没有联系,她从阿珍那里知道何俊喜欢自己,不过对方从未挑明,她也只好装作不知。
江起慕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林飞鱼赶紧跟上去。
月光下,何俊醉醺醺地站在电线杆上,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地晃动着。
听到动静,他迟缓地抬起头,目光在江起慕和林飞鱼之间来回游移,突然,他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攥住江起慕的手腕:“我……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一直到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林飞鱼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眼睛瞪大:“……?”
只是不等她开口,何俊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沉甸甸的脑袋直接枕在江起慕肩上,随即……响起均匀的鼾声。
林飞鱼:“……”
江起慕侧过脸,月光投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知道他住哪么?”
林飞鱼摇头:“只晓得在附近银行上班,和我大学舍友一个单位的,但住哪里就不知道了。”
江起慕说:“那我带他回公司,醒了让他自己走。”
林飞鱼迟疑道:“要不……让他在客厅将就一晚?”
“不必。”江起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你回屋吧。”
没等她再开口,江起慕一把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何俊就走,然后利落地把他塞进面包车后座。
直到关上门,林飞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江起慕最后那句话里,感觉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虽然他没有说过分的话,但明显带了点情绪。
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刚才提议让何俊留在她这边,是怕他把何俊带回去太麻烦,可听在他耳朵里,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
林飞鱼咬着唇回屋里,看到没关上的抽屉,才发现编好的红绳鱼被这么一打岔,忘记拿给江起慕了。
翌日清晨。
贺乾推开公司大门,差点被地上横陈的人形绊个趔趄。
“我操!”他猛地后退半步,转头看向沙发上刚醒的江起慕,“这什么情况?鼾声比隔壁装修时的电钻还响。”
江起慕揉着太阳穴坐起身:“飞鱼的追求者。”
贺乾顿时来了精神,阴阳怪气地拉长声调:“哎哟……这不是咱们江总的情敌嘛!不过你怎么还把情敌给弄回来了?”
话音未落,地上的人突然动了。
何俊撑着发胀的脑袋摇摇晃晃爬起来,他眨着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头好痛……这是……什么地方?”
“在你情敌的老巢啊。”贺乾幸灾乐祸地抱着胳膊。
何俊茫然抬头,目光掠过贺乾,突然定格在江起慕身上,他瞳孔骤缩,宿醉的混沌瞬间清醒三分:“江……江起慕?”
江起慕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闻言眉峰微挑:“你认识我?”
“高中你没转校之前,永远是你霸榜年级第一,全校谁不认识你?”何俊说着再次环顾四周,困惑更深,“但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江起慕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讥诮:“昨晚你跑到飞鱼家门口,抱着我的胳膊深情告白。”
“噗——”
贺乾刚灌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直拍胸口。
何俊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从涨红到煞白:“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他慌乱地后退半步,“我对男人没兴趣!”
“……”
贺乾抹着嘴角的水渍,闻言又是一阵猛咳。
江起慕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把百叶窗拉开,晨光撒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巧了,我也是,不过我们倒是有个共同点——都喜欢林飞鱼。”
办公室骤然安静。
何俊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半晌才挤出句话:“可你不是跟飞鱼……分手了吗?”
江起慕转身看向他:“我后悔了。”
贺乾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眼睛亮得像是嗅到腥味的猫,他饶有兴味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量,突然冲着何俊咧嘴一笑:
“兄弟,我劝你趁早退出,你不是小慕的对手。别看小慕现在跟飞鱼分手了,人家可是有旧情分的,这次小慕回广州,飞鱼二话不说就带他去广西祭拜她阿婆,这分量,你掂量掂量?你就说你拿什么跟小慕比?”
江起慕看了贺乾一眼,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
林飞鱼要是在这里,肯定会非常无语,明明是江起慕死活赖脸跟着他去广西,怎么就变成了她带他去?
何俊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感觉胸口被插了一刀。
江起慕适时又补上一刀:“昨晚你在她家门口闹得整条巷子鸡犬不宁,飞鱼让我转告你,她对你从没有过那种心思,让你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
何俊如遭雷劈,身子晃悠了下,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扎进他心窝。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声音哽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还有……麻烦替我向她道歉。”
何俊最近被家里逼得喘不过气,父母三番五次催促他带对象回家,甚至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今年必须解决终身大事,昨晚他又因催婚的事跟父母吵了一架,他心烦意乱地冲出家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飞鱼住处附近。
他在巷口徘徊许久,始终鼓不起勇气敲门,最后冲进小卖部买了瓶白酒,他以为喝了酒就会有勇气去跟林飞鱼表白,可惜他的酒量配不上这份孤勇,才半瓶下肚,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昨晚跟林飞鱼说了什么。
不过记不记得已经无所谓了,林飞鱼已经拒绝了他。
记忆突然闪回高中操场,他不小心把篮球砸中林飞鱼的那天,少女蹙眉回眸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这么多年过去,那份隐秘的喜欢从未褪色。
他原以为,只要等得够久,等到江起慕彻底退出林飞鱼的人生,自己总会有机会,可命运偏偏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江起慕又回来了,带着更强烈的存在感,轻而易举就击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暗恋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望着何俊佝偻着背离去的背影,贺乾用手肘捅了捅江起慕:“飞鱼真这么说了?”
江起慕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猜。”
“靠!”贺乾笑骂着捶他一拳,“够阴的啊!”
林飞鱼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朵桃花被江起慕给利落地砍断了。
***
九月,林飞鱼开始了研究生一年级的生活。
她退掉了劳动局附近的出租屋,可因为和她妈闹僵了,一时无处可去,宿舍空间有限,她的行李太多,根本塞不下。
正发愁时,江起慕递来一把钥匙。
“我在中大附近租了间房,平时很少过去,你可以把东西放那儿。”
林飞鱼本想拒绝,可环顾四周,确实别无选择,只好默默接过钥匙。
江起慕帮她把行李一件件搬进出租屋。
推开门时,她才发现,这间房几乎没什么属于他的痕迹:几件衣服、洗漱用品、一个水杯,除此之外,空荡得像是刚租下的。
而现在,她的箱子、衣服、书本,正一点点填满整个空间。
林飞鱼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这房子,根本就不是他口中“偶尔出差回来住”的地方。
他是为她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就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房间渐渐被她的东西占据,而她的心,也被某种情绪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重新回到校园,林飞鱼像一尾终于游回熟悉水域的鱼,每天的心情都很快乐,她喜欢这种纯粹的生活,完全没有职场里的虚与委蛇。
她很少去江起慕的出租屋,只是偶尔过去打扫。
江起慕也不常来,可每次他来过,房间里总会留下些微妙的痕迹,有时是窗台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绿植,粉白小花羞怯地藏在叶片间;有时是抽屉被塞满她爱吃的零食,大白兔奶糖和话梅糖挨挨挤挤地挤在一起;有时则是小黑板上寥寥几笔的留言:
“花浇过了,我后天再来。”
“这周有按时吃饭?”
“去上海一周,回来给你带特产。”
这些细碎的信息让林飞鱼意识到,他们之间不知何时起,已经建立起这样一种奇妙的默契:无需约定,却总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开学后,丁逸飞有来找过她几次,也约过她去吃饭和唱卡拉OK,但都被她给找理由给婉拒了。
她知道丁逸飞对她的心意,不过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便不想给他任何希望,也不想造成他的错觉,而且每次看到丁逸飞,她总会想起贺乾说他拉肚子拉在裤子上的事。
时间像被风吹散的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一九九三年来了。
一九九三年是特别的一年。
这一年,上海开通了第一条地铁,轰隆隆的列车在地下穿行,成了街头巷尾最时髦的话题;广州引入美国进口空调巴士,拥有了全国首条无人售票空调公交线,乘客们排着队往投币箱里扔钱,都觉得新鲜得很。
这一年,香港四大天王红遍半边天,大街小巷都在放他们的歌,其中黎明和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合作,通过举办慈善演唱会,三年筹款350万美元,为内地8000万儿童购买糖丸,用于预防小儿麻痹症。
这一年,《我爱我家》、《包青天》、《新白娘子传奇》、《霸王别姬》等经典影视剧诞生了。
可一九九三年的这个春节,常欢和钱广安却过得特别憋屈,因为走亲戚时,总有人明里暗里问:“你俩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钱广安弱精症的事,只有几个亲近的亲戚知道,外人可不管这些,背地里都以为是常欢生不了,钱母虽然解释过“常欢身体没问题”,可那些人嘴上应着,眼神却写满了不信。
“这些人烦不烦啊?”常欢一回家就气得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气得双颊通红,“我生不生孩子关他们屁事!”
钱广安没吭声,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早买好的BB机递过去:“老婆,别气了……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常欢一看,眼睛立马亮了:“给我的?”她一把抓过来,左看右看,刚才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钱广安凑过来,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早就想给你买,不过之前太贵了,现在降价了买正合适。”顿了顿,又补了句,“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二手市场淘的,上次那瓶减肥药,她就说你太浪费了。”
这话像盆冷水,把常欢的兴奋劲儿浇灭了大半。
她撇撇嘴:“我花自己赚的钱,她管得着吗?再说了,那药我全吃了,一颗都没丢掉,怎么就算浪费呢?”
钱广安赶紧搂住她哄:“好了好了,再生气要长皱纹了。”犹豫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你说我们以后,要不要……领养个孩子?”
虽然医生说治疗效果可能不好,但也不能不治,这半年夫妻两人换了好几家医院,中医西医都看过了,中药也灌了不少,可检查结果还是老样子。
治疗效果不好,两人以后只怕不会有孩子,所以钱广安想到了领养这事。
常欢打开瓜子盒,一边嗑瓜子一边撇嘴:“我才不要领养别人的孩子!谁知道那孩子是聪明还是傻?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万一他亲生父母是杀人犯,将来长大学坏了,半夜把我们捅了怎么办?”
钱广安一听,顿时也慌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个问题,可要是不领养,等我们老了可咋办?没人给我们养老啊。”
常欢眼珠一转,突然拍了下大腿:“别人的孩子我是不想要,但要是林飞鱼和江起慕的孩子,那就不一样了!他俩多聪明啊,都考上大学了,林飞鱼现在还是研究生,生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再说他俩长得都不赖,孩子肯定也好看……要不,让他们生一个送给我们?”
钱广安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他们两人那么优秀,生的孩子肯定也会很优秀,就是……他们会愿意把孩子送给我们吗?”
常欢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要是不愿意,咱们就想办法把孩子偷走,然后出国或者偷渡去香港,让他们找不着!”
钱广安吓得眼睛瞪大了:“老婆,你该不会说真的吧?”
常欢手里的瓜子壳扔到他脸上:“当然是假的啦,偷孩子可是犯法的,我怎么可能做犯法的事!可要是林飞鱼和江起慕硬是要把孩子送给我们,那我们也不能拒绝啊……”
强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接着她的话说:“对,他们硬是要送的话,我们肯定不能拒绝,你说真有了孩子,叫什么好,我觉得钱天才这名字不错。”
常欢嫌弃道:“土死了!我早就想好了,我们要是有孩子,孩子就叫钱多多,男孩女孩都可以用这个名字……”
“可我还是觉得钱天才好一点……”
一对卧龙凤雏异想天开,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甚至还差点为孩子“叫钱多多好还是叫钱天才”吵起来,结果第二天看到一个亲戚的孩子当着他们的面拉了一裤子的屎,两人顿时一脸嫌弃,不约而同打消了偷孩子的计划。
自己的孩子拉了屎还能忍忍,但要给别人家的小孩擦屁股?光是想想就受不了。
算了算了,领养别人孩子这事还是作罢吧。
没回家过年的林飞鱼,完全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逃过了一劫。
过年前,常美和常静都来劝过她回家过年,连常明松也亲自过来,但林飞鱼还是坚持不回去。
她其实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恨了,可一想到她妈把她当傻瓜忽悠了那么多年,她心里还是难受和委屈,而且她走的时候放出了狠话,现在回去,显得很没面子。
于是母女两人的关系继续这么僵持着。
江起慕听说她过年不回大院,也没多劝,只是没过几天,出租屋里就堆满了年货,从吃的到用的,应有尽有,他还从花市搬回一盆金黄的桔子树盆栽,摆在阳台上,又往枝条上挂了几个红包,原本冷清的屋子,一下子就有了年味。
临走前,江起慕掏出三个红包递给林飞鱼:“给你的。”
林飞鱼看着手里的红包,一头雾水:“怎么这么多?”
“这两个是我爸妈给你的,”江起慕指了指其中两个,“剩下这个是我给的。”
他父母给红包还能理解,可他自己也给,林飞鱼就纳闷了:“你又没结婚,干嘛给我红包?”
“给喜欢的人发红包,还需要理由吗?”江起慕说得一本正经。
林飞鱼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没准备红包,现在临时包一个又显得刻意,想了想,回屋里从抽屉拿出那条编织的红绳小鱼:“喏,给你的,礼尚往来。”
红绳鱼色彩鲜艳,活灵活现,阳光照下来,仿佛一尾真鱼。
江起慕接过小鱼,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看得林飞鱼浑身不自在,她一把将小鱼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要走。
江起慕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我明天回上海,有事就Call我,我年初五就回来。”
林飞鱼听他主动报备行程,心里泛起一丝甜,嘴上却故意道:“谁要听你说这些?”
江起慕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以后我去哪儿都会告诉你。”
林飞鱼别过脸没应声。
第二天,江起慕回了上海。
起初林飞鱼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当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团圆的笑声隐约传来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孤独。
她给自己做了三菜一汤,鱼、肉、青菜和热汤,样样俱全,可一个人的年夜饭,再丰盛也食不知味。
“滴滴——”腰间的BB机突然响起。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我很想你。」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往她嘴里喂了一勺子蜂蜜,甜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抓起外套冲出门,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拨通了传呼台。
上海这边,江起慕的BB机一响就急忙查看,屏幕上赫然两个字:
「憋着。」
江起慕正在亲戚家吃饭,看到这两个字,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亲戚好奇地问。
江起慕摇摇头,将BB机重新别回腰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年初四,出租屋。
林飞鱼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门一开,就见江起慕风尘仆仆地站在外面,黑色大衣上还沾着一片树叶。
“你不是说年初五才回来吗?”她惊讶地问。
江起慕深深看着她,眸色比夜色还沉。
“憋不住了。”
“我很想你。”
林飞鱼呼吸一滞,心跳突然就乱了节奏。
***
这个春节,话题似乎与孩子脱不了干系。
此时,严母端坐在广州酒家的雅间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对面坐着个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子,素面朝天,长相还算端正,但比起常美就差远了。
“你到底是谁?”严母蹙眉,语气里透着不耐,“大过年的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事情要从年初二说起。
那天严母的BB机收到一条陌生留言,约她在广州酒家的包厢谈跟严豫有关的事宜,正值年节,既要走亲访友,又要操持家宴,她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之后几天,那信息没有再传过来,也没有人找上门来,她以为是恶作剧,也没放在心里。
谁知年初五,第二条信息再次出现,而且口气还带上了威胁:“明早老地方,再不来,我亲自上门。”
这话说得硬气,严母气得直咬牙,她本想继续不搭理,可她又担心儿子在外面又惹了什么麻烦回来,回头要是被严父知道,只怕又要大发雷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只是她没想到约她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女人。
此刻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严母心里咯噔一下,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面上不显,手却悄悄攥紧了茶杯。
卓容容抿嘴一笑:“阿姨,您真不记得我了吗?半年前,我们可是在严家见过面的。”
严母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瞳孔一缩:“是你!”
“阿姨总算想起来了。”卓容容抚了抚头发,“上次见面是在严豫哥床上,不过那会儿我留着长发,又化了妆,您一时认不出来也正常。”
严母脸色骤变,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豫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还想来讹诈?”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
常美因为严豫那群狐朋狗友又闹脾气回了娘家,严豫本来要去追,却被那群人拦着嘲笑“妻管严”,被个女人管着像什么男人,为了面子,严豫只好留下来跟他们继续喝酒打牌,等她回家时,屋里酒瓶狼藉,最要命的是推开儿子房门,竟看见他和个陌生女人赤条条躺在床上。
她当场就把两人打醒了,还把严豫痛骂了一顿,严豫也慌了神,担心这事被常美给知道,最后拿出一万块钱让那女人封口走人。
虽然她不满常美生不出孙子,但也没想过让儿子离婚娶这种烟酒都来的女人,这女人没工作,而且天天跟一帮男人鬼混在一起,跟常美根本没法比。
当时这女人拿了钱高高兴兴走了,保证绝对不会纠缠严豫,也不会把两人上床*的事说出去,现在又找上门来,严母认定她是来要钱的。
谁知卓容容突然站起身,露出了藏在桌下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子少说也有六七个月大了。
卓容容坐在靠窗位置,严母进来后,她一直没有站起来,因此严母并没有发现她怀孕了。
此时看到她的肚子,严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怀孕了?”
卓容容轻抚着肚子,嘴角含笑:“就是那天怀上的,已经六个月了,是严豫哥的孩子。”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严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圆滚滚的肚皮上,半晌才挤出一句:“据我所知,你之前经常跟一帮男人天天鬼混在一起,谁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话很侮辱人。
卓容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就算你是严豫的亲妈,您也不能这么侮辱人!这孩子千真万确是严豫哥的!不信您把严豫哥和他那帮兄弟都叫来对质!跟严豫哥之前我还是个处,之后也没让别的男人碰过!”
严母眉头紧锁:“不是我想羞辱你,可你那时天天跟着群男人在我家喝酒抽烟,我这么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再说了,总不能随便来个孕妇说是严家的种,我们就得认吧?”
卓容容咬了咬嘴唇,突然眼睛一亮:“我听说珠海有个女人生了孩子搞不清谁才是孩子的亲爸,没办法之下去找了广州刑警支队帮忙,刑警支队给孩子和几个男人都做DNA检测,最后还真给找出来谁是孩子的亲爸,这事还连登了好几天的报纸,以你们严家的人脉和实力,等孩子生下来做个检测还不容易?”
严母眉头微动。
DNA检测这事她虽没亲眼见过,但也听说过,见卓容容这般理直气壮,还主动提出要做检测,心里不免信了几分。
但她没急着表态。
眼前这女孩虽然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
明明可以早点打掉,偏要等到肚子这么大才找上门,分明是算准了现在没法流产,更别提之前剪烂常美衣服那事,足见这人品性有多差。
卓容容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严母还不为所动,急忙道:“阿姨,我知道您一直想要个孙子,可嫂子不但只生了个女儿,还不顾您的阻拦跑去结扎,这摆明了没把您放在眼里,严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便宜外人吧?我都检查过了,医生说我怀的是男孩。”
严母眼睛一亮,盯着卓容容的肚子看了几秒,这才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阿姨,我是真心喜欢严豫哥的。”卓容容赶紧说,“我第一眼见到严豫哥就喜欢上他了,我想嫁给他。”
“痴心妄想!”严母直接打断,毫不给面子说,“想进我们严家的门,你还不够资格!就你这样的,拿什么跟我儿媳妇比?学历、工作、长相,样样比不过,再说了,阿豫心里根本没你,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这话比之前的话还要羞辱人,卓容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严母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离孩子出生还有三四个月,这样吧,我先送你去我老家待产,等孩子生下来,要是验出来真是我们严家的种……”她顿了顿,“女孩给你两万,但孩子我们不要,你自己养也好送人也罢,你自己做主,要是男孩,我给你十万元,不过以后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考虑一下,想好了再联系我。”
说完严母拿上账单走出了包厢,留下卓容容扶着肚子气得不轻。
严母回到家,连灌了好几杯凉茶,才彻底冷静下来。
她本来想把这事告诉丈夫和儿子,但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瞒着。
过了几天,卓容容再次联系严母,并同意了她的建议,严母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立马就安排人把卓容容送到了揭阳老家待产。
***
严母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谁都没惊动。
年初八,周伟霆提着大包小包,带着父母来常家谈婚事。
去年李兰之看在常静的面子上招待过周伟霆,可这次是双方父母正式见面,她这个已经离婚的前继母自然不好再出面。常明松没办法,只好叫大女儿常美回来帮忙张罗。
周家父母都是老实本分人,对常静这个未来儿媳妇很是满意,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过后又找人看了日子,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国庆那天。
过完年,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李兰之年初五就照常出摊卖鱼了,这天傍晚,她刚收摊回家,突然被个陌生女人拦住了去路。
“请问……你是李兰之吗?”
李兰之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对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十分憔悴,好像好久没睡过觉一般。
李兰之打量着她,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你是……?”
吴雪艳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局促地搓着手:“大嫂,我是雪艳,林有斌的爱人,很多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李兰之这才反应过来,但她脸上没有波动:“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家二房虽然是林有成的亲生父母,可他们从来没把林有成当成亲儿子来看待,做出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更让人恶心,这些年,李兰之跟他们早就断了往来。
说起来,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林家二房的人,只隐约听说林有斌后来在银行工作,其他的,她就一概不知了,这会儿林有斌的妻子突然找上门来,她觉得有些诧异。
吴雪艳欲言又止:“有斌说……想见大嫂一面……”
李兰之直接打断:“不见!他想见我,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吴雪艳哽咽地解释道:“大嫂,有斌他……得了肺癌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李兰之一下子怔住了。
林有斌比她小七岁,今年才刚四十岁,怎么就得了那种病?
吴雪艳看李兰之不出声,以为她不愿意,连忙继续劝说:“大嫂,我知道我们两家关系闹得有些僵,但有斌……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却一直坚持要见你,我这没办法才找过来……”
李兰之再次打断她:“他有说为什么要见我吗?”
吴雪艳摇头:“具体没说,只交代要是你问起来,就说……跟大哥有关。”
李兰之眼皮不受控制跳了下,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点头:“行吧,在哪个医院?我明天早上抽空过去看看。”
吴雪艳哽咽说:“在家里,前天从中山一院出院了,他……说不想浪费钱治疗了。”
和吴雪艳分别后,李兰之回到家,洗漱后就躺下了,她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她也不觉得林有斌能有什么重要事跟自己说。
不过既然答应了,总得走一趟。
第二天,她来到林有斌家里。
吴雪艳一抬头看见李兰之站在门口,连忙起身:“大嫂,你可算来了。”说着把她引进卧室里。
虽然心里有准备,可看到林有斌时,李兰之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前几年看到林有斌,正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候,那时候他走路都带风,可眼前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她几乎认不出来。
林有斌靠在床上,闻声抬头,却在视线触及李兰之的瞬间,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来,那副心虚的模样,跟当年林有成出殡时如出一辙。
李兰之眉头一皱,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有斌虚弱地对妻子摆摆手:“你先出去。”
待吴雪艳带上门离开,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说我走了。”李兰之作势要起身。
“大嫂!”林有斌突然激动起来,喘着粗气道,“你知道大哥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李兰之眉头蹙了起来。
林有斌没看她,惨笑一声,继续说:“那时候我根本不信……你看,大哥走后,我靠着岳父的关系进了邮政局,后来又进了银行,眼看就要升副行长了……结果查出癌症晚期,不到一个月就扩散全身……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李兰之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厉声质问道:“有成当年为什么要跟你说这样的话?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有斌扭头望着窗外,声音嘶哑:“我本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可我害怕我要是不说出来,我会下地狱……”他剧烈咳嗽起来,五官扭曲,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大嫂,当年我说大哥是为了看飞鱼的信才没上甲板……那是骗你的……”
李兰之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嘴唇被咬得发白。
林有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会儿……我和大哥都在船舱里……突然一声巨响……江水疯狂灌进来……所有人都挤在舱门那儿……可根本出不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大部分的舷窗都被钢条给封死了,大家慌乱地到处乱跑,哭成一片,可大哥发现了个小舷窗……他砸碎玻璃的时候……水已经没到头顶……我……我太害怕……”
浑浊的泪水顺着林有斌的脸滚落下来:“我怕自己出不去会死在那里……所以我把他从窗口拽下来,又踹了他两脚……然后自己从窗口爬了出来……”
李兰之浑身剧烈颤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有成当年根本不是因为看信才没能逃生……他是被你给害死的?”
林有斌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大嫂,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害死大哥……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话还没说完,李兰之突然暴起,发疯似的扑向病床,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畜生!你简直禽兽不如!”
她的指甲在林有斌脸上刮出血痕,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守在门口的吴雪艳听到声音,赶紧跑进来,林有斌被扇得双颊红肿,鼻血流个不停,慌忙上前阻拦:“别打了,大嫂,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李兰之被强行拉开,踉跄着扶住墙壁才没瘫软在地。
她盯着林有斌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一字一顿道:“你说得对,这就是报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身后传来吴雪艳的尖叫声。
李兰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卧室,颤抖着从柜子里取出林有成的遗像,指尖轻轻抚过丈夫温润的笑颜,她就这样抱着林有成的遗像,静静坐了很久。
两天后,林有斌去世的消息传来。
李兰之默默把鱼摊退了租,又把杀鱼刀和秤盘这些工具以低价转卖给了别人。
又过了几天,她把江起慕叫到家里,一见面就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准备去上海,照顾你父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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