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林飞鱼以为上海的事已经搞定了,谁知第二天江起慕又回了一趟上海,直到周末两人才见上面。
刚出院就两地来回地跑,又要忙工作的事,江起慕过来出租屋时一脸的疲态,脸色和嘴唇也是肉眼可见的苍白。
林飞鱼刚吃午饭正在洗碗,手上还沾着水珠,对他说:“你先坐一下,我把碗洗好再来跟你说话。”
江起慕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碗放着,待会我来洗。”
“那你让我先把手擦干……”
江起慕却不由分说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从桌上的纸巾盒子抽出几张纸巾,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擦拭,随后环住她的腰肢,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疲惫说:“让我抱会儿。”
林飞鱼身子微僵,安静地任他抱着,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你吃了吗?”
“太累了,没胃口。”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激起一阵酥麻。
林飞鱼不自觉地动了动肩膀:“医生说过你要按时吃饭的,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煮碗面?”
她起身走进厨房,水还没烧开,江起慕就跟了进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过两天,我让人搬台电视机过来。”
林飞鱼从没来不知道他原来这么粘人。
她把刚才用剩的通心菜拿过来,在水龙头下过了一遍水:“你不是才刚让贺乾搬了台小冰箱过来吗?我们俩又不常住这里,就不用买电视机了,太浪费了。”
说到冰箱,她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去拿些鱼丸和牛肉丸来一起煮,味道会更香。”
江起慕松开她:“我去拿。”
他转身去客厅取了食材,回来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我来煮,你在旁边陪我说话。”
他将鱼丸和肉丸对半切开,轻轻滑入沸腾的水中,接着动作利落地洗好菜板和刀,又顺手连她刚才没洗完的碗也一并收拾了。
林飞鱼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心里正想着这人长得好看,洗个碗也这么好看,就是这么好看的手用来洗碗,好像……有点暴殄天物。
正出神间,江起慕忽然转身,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碰说:“我打算搬过来住,离你近一点。”
林飞鱼微微一怔,脸颊顿时染上一层薄红。
江起慕三两下吃完面条,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林飞鱼托着下巴看他忙前忙后,忍不住轻声感叹:“你这人,真的不是田螺姑娘变的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一弯新月悄然爬上树梢。
当拖把移到茶几旁时,林飞鱼正要起身让开,却听见江起慕低声道:“别动。”
她疑惑地抬眼,只见他放下拖把,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我自己能走……”林飞鱼小声嘟囔,脸颊泛起红晕。
他唇凑上来轻碰她的唇:“可我更喜欢这样抱着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林飞鱼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直到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江起慕才转身继续拖地。
林飞鱼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轻声问道:“上海那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江起慕手中的拖把顿了顿,声音低沉:“处理好了,我报了警,那人已经被行政拘留,我另外给我妈换了住处。”
他继续拖地,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那家人上次闹到医院,险些害得他爸出事,医院当时就报了警,那次他去上海,那人的妻子找到他面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哀求他,还口口声声说他家之所以会家破人亡都是拜他妈所赐。
他从未否认过他妈的过错,也早已给予对方远超法律规定的补偿,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他再一次选择了退让,却也明确告知——这是最后一次。
可对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没想到那人再次闹到他妈的住处去,好在当时他妈不在家,并没有受到刺激,只是这次他不再退让,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退让。
“你早该报警的,一次次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林飞鱼说着顿了顿,“等国庆参加完常静的婚礼,我陪你去上海看看叔叔和卉姨吧。”
江起慕突然停下动作,抬眸望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林飞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怎么了?不方便我去吗?”
江起慕三两下把地拖完,走到她身边坐下:“有件事……早就应该告诉你,阿姨过年之后就去了上海,一直在帮我照顾我妈。”
林飞鱼倏地睁大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定格在原地。
江起慕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阿姨之前不让我跟你说,但我想你是时候该知道这事。”
林飞鱼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起慕说:“阿姨说,这是为了我们将来没有后顾之忧,但我认为,她更多的是在为你考虑,你不回大院,时间久了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她在上海,那些舆论就伤不到你。”
林飞鱼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有一年多没回大院,她还以为大院那边早就流言满天飞,在她想象里,大家说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她的不孝顺,毕竟在世人眼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管父母对子女做了什么,子女都应该无怨无悔,否则就是不孝。
只是她没想到她妈居然跑去上海了,春节之后,常美和常静偶尔有过来她这边,只是从没跟她提起过,要不是此时江起慕跟她说,她还一无所知。
“阿姨做这个决定,应该还有别的考量,但她没说,我也不便多问。”江起慕注视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现在知道了,你……还想过去上*海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林飞鱼抬起头:“去。只是……如果我跟你说,我始终觉得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够孝顺?”
江起慕将她揽入怀中,侧脸贴了贴她的耳朵:“不会。”
林飞鱼没等常静的婚礼,就和江起慕去了上海。
站在那扇陌生的门前,林飞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近乡情怯。
那次争吵后一年多没见面,她不知道她妈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江起慕感受到她的紧张,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如果不想进去,我们现在就回广州。”
林飞鱼深吸一口气,睫毛轻颤:“来都来了……”她顿了顿,“进去吧。”
江起慕有家里的钥匙,只是为了不吓到他妈,他过来都是敲门。
敲门声刚落,屋内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谁呀?”
一位六十岁岁上下、面容和善的女人打开门,见到江起慕时眼睛一亮:“起慕?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她说着转头朝里屋喊道,“兰之,起慕来了!”
里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怎么突然过来了?该不会那家人又来闹事吧……”
李兰之看江起慕回广州没几天又回来,以为那家人又闹事,担心地急匆匆跑出来,却在看清站在江起慕身旁的身影时,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林飞鱼喊了一声妈,就垂下头去,死死盯着地面不出声,指甲几乎要嵌入江起慕的掌心。
江起慕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姜阿姨听到林飞鱼的话,愣了下,回头问李兰之道:“兰之,这是你闺女?”
李兰之这才如梦初醒,声音微微发颤:“对、对。”
“哎哟,怪不你千里迢迢从广州过来照顾人,原来是来帮未来女婿。”姜阿姨一拍手掌,又打量着林飞鱼,眉开眼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起慕带女朋友回来,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说话!”
李兰之目光一直落在林飞鱼身上:“对、对,快进来……我刚买了苹果,这就去切。”话未说完便匆匆转身进了厨房。
姜阿姨也赶紧去泡茶。
林飞鱼被江起慕牵着走进屋里。
跟以前弄堂又暗又窄的老房子相比,现在两室一厅宽敞明亮,因为是刚交房两年的新房,墙面雪白雪白的,大窗户透亮,屋里收拾得特别干净,茶几上摆着零食,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植,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林飞鱼正在打量着,主卧里突然传来郭敏卉惊慌的呼唤:“兰之姐?兰之姐你去哪了?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声音里满是孩童般的无助。
李兰之闻声立即放下水果刀,小跑着回到卧室:“我没丢下你,我在隔壁切水果,我买了苹果,你要不要起来吃?”
“要,你要牵着我的手,你不能丢下我。”
“没丢下你。”
很快,林飞鱼就看到她妈和慧姨两人手牵着手从卧室里走出来。
郭敏卉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紧紧握着李兰之的手,寸步不离,很是依赖的样子。
江起慕说:“自从阿姨来了后,我妈的情况好转很多,过去几年在精神病院时,她每个月都要发作一两次,每次都要注射镇静剂,要不然就会打伤自己,但这两三个月来,她再没发作过,我真的很感激阿姨。”
林飞鱼望着厨房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
过来之前,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郭敏卉,可眼前的郭敏卉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虽然她神色胆怯,也不认得江起慕和她,可她被打扮得干净得体,不吵不闹,脸上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痴呆或者封闭起来,她像个没了记忆的小孩,被照顾得很好。
而这里头很大的功劳来自于她妈。
姜阿姨端着茶和水果出来,李兰之也牵着郭敏卉来到客厅,郭敏卉安静地依偎在李兰之身边,李兰之给她拿了块苹果,她高兴地吃起来。
刚才林飞鱼一直低着头,姜阿姨没能看清她的模样,这会儿打量着林飞鱼,笑吟吟道:“兰之啊,你闺女长得可真漂亮,跟起慕两人就像金童玉女般。”
李兰之笑了笑,抽出纸巾轻轻拭去郭敏卉唇边的苹果汁,问道:“你们打算在上海呆几天?”
客厅一时静默。
看林飞鱼没出声,江起慕接过话头:“下午的航班回去。”
“这么快?”李兰之的手顿了顿,“不多住两日吗?”
江起慕:“我这阵子广州上海来回跑,公司积压了不少工作等着处理,飞鱼也只请假了一天。”
李兰之的目光在林飞鱼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正事要紧……我等会儿去买些城隍庙的点心给你们带回去。”她顿了顿,“常静国庆的婚礼我没法回去参加,你帮我带个红包回去给她。”
姜阿姨听到这话,站起来说:“你们难得见一面,点心我去买回来。”说着不给拒绝的机会,抓起钱包风风火火出了门。
李兰之和林飞鱼默契地避开了先前的不愉快。
李兰之轻声询问着她的学业近况,林飞鱼一一应答,虽然两人语气平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她们之间。
哪怕有江起慕在中间帮忙说话调和,但气氛还是说不出的尴尬。
有些隔阂,终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消弭的。
之后林飞鱼和江起慕去医院看了他爸。
和被照顾得很好郭敏卉比起来,成为植物人的江谨昌显得格外憔悴,面色苍白,身形消瘦。
林飞鱼看他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忍不住红了眼眶。
***
林飞鱼曾经和常美感叹过,说她们四姐妹,常静居然是感情路最平坦的那个人。
不像她们,常美因为钱而结婚,常欢苦追苏志谦几年没结果,而她和江起慕中间分开了好几年,可常静和周伟霆之间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长辈阻挠,从相恋到结婚水到渠成,平淡却安稳。
林飞鱼还蛮羡慕她的。
谁知在婚礼的前三天,周家人突然怒气冲冲登门,不仅要求取消婚约,还要逼周伟霆与常静分手。
林飞鱼接到消息,急忙坐车赶回大院。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常明松焦急的声音:“亲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好友都知道了,现在才来取消婚礼,你让常静以后出去怎么见人?”
“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吗?难道我们就没有通知亲戚好友吗?难道我们就不会被人看笑话吗?”周母厉声打断,“而且酒店定金一分不退,采买的东西全都白费!这些可都是我们周家的血汗钱!”
常明松急得直搓手:“既然大家都不想,何必要取消?两个孩子这么多年感情,硬拆开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我们要他们的命?”周母猛地拍桌而起,“分明是你们常家想要我们的命!”
林飞鱼迈进屋时,只见周母面红耳赤,怒气冲冲,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和,周伟霆缩在一旁,始终低着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常明松眉头紧蹙,脸色很难看,常静坐在他旁边,肩膀一耸一耸,正低着头在无声的哭泣。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常明松虽然很生气,但又担心周家真会取消婚礼,只能压着怒火,常静向来不会跟人吵架,所以才会现在一面倒的局面。
林飞鱼此时真有点想念常美的“牙尖嘴利”,要是她在这里,肯定会怼得周母哑口无言,可惜她被学校派去外地考察培训,要明天才能回来。
她扫了一下房间,没看到常欢的身影。
她眉头下意识蹙了蹙,服装店过来比她近很多,她都到了,怎么常欢和钱广安两人还没到?
此时的常欢和钱广安并肩坐在电影院里,银幕上正放映着周星驰主演的《唐伯虎点秋香》,常欢随着剧中滑稽的桥段笑得前仰后合,不断抬手擦着眼角的泪花。
钱广安却坐立难安。
他轻轻拽了拽常欢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常欢、常欢,我们还是回去吧?周家突然说要取消婚礼,爸让我们赶紧回家商量……”
“啪”的一声,常欢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眼睛仍盯着银幕:“要回你自己回!我要看星爷的电影……哈哈哈……”
钱广安揉着发红的手背,语气愈发焦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在场不合适,改天我一定陪你把这部电影看完。”
常欢不耐烦地撇嘴:“你瞎操什么心?常静和周伟霆都谈了这么多年恋爱,请柬都发出去了,哪能说取消就取消?”她突然狡黠一笑,“再说了,我已经让飞鱼回去帮忙了。”
“可是飞鱼都一年多没回大院了,她要是也没回去……”钱广安话未说完,就被常欢狠狠踩了一脚。
“闭嘴!再啰嗦你就自己滚出去!”
后排观众也发出不满的嘘声,钱广安只得讪讪地缩回座位,旁边的常欢已经再次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与此同时,常家客厅里,林飞鱼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常叔叔,出什么事了?”
客厅等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林飞鱼,常明松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飞鱼,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飞鱼走到常静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这才抬眼看向周母:“我听说周家要来退婚,就立刻赶回来了,刚才在门外,听周阿姨一会儿说周家怕被人笑话,一会儿又说周家损失钱财,可始终没说到关键,我就想问问,周家究竟为什么要取消这场婚礼?”
周母突然“啪”地一掌拍在儿子背上:“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瞒着家里的事都说清楚!”
周伟霆仓皇抬头,目光在常静苍白的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低下头去。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来说!”周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初这衰仔带人回家,口口声声说常家虽然没有儿子,但四个女儿,两个大学毕业,两个中专毕业,都在体面单位工作。”她冷笑一声,“我和他爸都高兴得不行,以为是遇到了好人家的姑娘,谁知道这孽障居然只字不提常静根本不是常家的亲生女儿!更没说过常家有人坐过牢、离过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每说一个字,常静的身子就瑟缩一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飞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母的话音刚落,整个客厅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伟霆身上,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将他钉在原地。
常静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直直望向周伟霆,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你明明说过……都跟你家人说清楚了……”
林飞鱼眉头也蹙了起来:“去年过年你第一次来家里,常美姐特意问过这个问题,当时你信誓旦旦地说,家里人都知道,而且完全不介意,现在你妈却说他们毫不知情……所以,你一直在两头欺骗?”
“啪!”
周母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儿子背上:“你这个死衰仔!谁教你两边瞒的?!”
周伟霆依旧低着头,好像地上有黄金似的,声音闷闷道:“我……我怕说了实话,你们就不会同意我和常静在一起……”
“所以你宁愿用谎言维系这段关系?”林飞鱼突然提高声调,眼中怒火隐现,“现在请柬都发出去了才来退婚,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今天你们勉强结了婚,日后真相败露,你家人会怎么对待常静?他们会觉得是她处心积虑哄骗你!所有的怒火最终都会发泄在她身上!”
林飞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周伟霆,你真自私。”
常静怔怔地望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柔体贴的男人。
林飞鱼跟周伟霆相处不多,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软弱了些,至少对常静是真心实意的。
可如今看着他瑟缩在母亲身旁,任由家人指着常家鼻子谩骂却一言不发的模样,之前的所有好印象顿时一扫而空,周伟霆这不是软弱,这是彻头彻尾的懦弱和自私。
周母虽然不满儿子瞒着家里,但看到林飞鱼指着儿子骂,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常明松见状连忙说:“常静虽然不是我生的,但她是我亲外甥女,这些年来,我待她视如己出,供她读书、培养她成才,至于您提到的那些家事……那都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做好,您要怪就怪我。现在婚期在即,请柬都发出去了,这时候取消婚礼,对两家都不好……”
周母厉声打断他:“要只是这些破事,我今天也不会登门退婚!”
常明松不明所以:“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母气得浑身发抖:“我也是到了昨天才知道,常静的亲妈一直跟我家伟霆要钱!这个不要脸的,每次在大院堵到伟霆,就把他身上的钱搜刮一空!这哪是当妈的?这根本就是强盗!”
周母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更可气的是,昨天她居然找到我们家,说什么‘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张口就要五万块彩礼!五万啊!她当我们周家是开银行的?我们广东人嫁女儿,什么时候兴过要高额彩礼这种陋习?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想卖女儿!”
常静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常明松则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同样说不出话来。
“你们常家先是瞒着各种糟糕事,现在又冒出个吸血鬼亲妈!而且我已经打听过了,常静这些年的工资都被她这个亲妈捏在手里!”
周母说着突然转向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伟霆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就是个软柿子!常静也是个没主见的,他俩要是结了婚,还不得被那个吸血鬼拿捏得死死的?我们周家就是普通人家,拿不出五万块彩礼,更养不起这么个无底洞!”
周母一把抓起手提包,拽住儿子的胳膊:“这婚事就此作罢!之前的损失我们认栽,以后你们也别再联系了!”她用力拉扯着周伟霆,“走!”
周伟霆却像生了根似的坐在椅子上不动。
周母气得扬起手就是一巴掌:“你走不走?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以后我和你爸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看着母亲摔门而去的背影,周伟霆终于缓缓抬起头,他通红的眼睛对上常静蓄满泪水的双眸。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说完便仓皇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
常明松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具叮当作响:“常本华这个畜生!我这就去宰了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大门。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常静和林飞鱼两人。
常静怔怔地望着门口,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瘫软下来,整个人扑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林飞鱼轻轻按住常静颤抖的肩膀:“"常本华虽然给了你生命,但她从未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她一次次向你索要钱财时,你早该告诉家里,你的沉默,只会助长她的贪婪。”
她是真没想到常本华那个女人不仅压榨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还敢把手伸向周伟霆。
常静的抽泣渐渐平息,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嘶哑:“我反抗过的……可第二天她就跑到厂里,直接躺在厂门口撒泼,说我不孝……”
她到现在还记得厂里同事们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有领导事不关己的警告:“处理好你的家事,否则就别来上班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至今想起都让她浑身发冷。
林飞鱼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就是吃准了你不敢撕破脸,可你要是不狠下心来,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掌控!”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父母”这两个字,有些父母不会托举子女,他们反而是子女生命里最大的劫难。
常静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林飞鱼:“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做不到,以前我最羡慕大姐,她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抗争,但现在……我觉得你比大姐还要勇敢,换作是我,绝对不敢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去考研……”
林飞鱼何止是放弃了工作去考研,她还为了和她妈对抗,一年多不回家,要是换做她,她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一点。
林飞鱼:“光是羡慕别人没有用,你得自己立起来,否则谁也帮不了你。而且我敢说,这次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难道你想一辈子都活在常本华的掌控里,连婚姻都不敢碰吗?”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常静咬着唇望着那道光,良久没吭声。
***
当天晚上,林飞鱼留在了大院,她担心常静会做傻事,晚上把常静叫过来跟自己睡。
第二天常美出差回来,知道了常静的事后,她第一时间赶回大院。
一进门就看到常明松脸上布满血痕。
常明松昨天怒气冲冲去找常本华算账,常本华年轻时就很泼辣,岁月沉淀后,更是翻倍的泼辣,常明松还没动手,常本华就扑上来将他抓得满脸开花。
常明松也是气得不行,当下甩了她两个耳光,又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去找常静,之后又急匆匆跑去周家,谁知却被周家人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常美扫了眼她爸狼狈的模样,径直走向正窝在沙发里看《新白娘子传奇》的常欢:“常静呢?她人还好吧?”
“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林飞鱼拉着她出门吃东西了。”常欢头也不回地应道,说着又跟电视唱了起来,“千年等一回……等你回啊……”
常美走过去,“啪”的一下关掉电视。
常欢瞬间炸毛,从沙发上弹起来:“常美你条粉肠,你干嘛关我的电视?”
常美面若冰霜,声音里压着怒火:“常静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看电视唱歌?”
常欢眼神飘忽地摸了摸鼻尖:“不是有飞鱼陪着她嘛……我不看电视还能干什么?再说了,她都那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
常美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直视她:“我听说爸昨天叫你和广安回来商量,你们却拖到晚上才露面,你们到底去哪了?”
常欢眼皮猛地一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常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说我不理常静的生死跑出去玩吧?你少冤枉我了,昨天我们本来要回来的,结果店里来了个难缠的客人,非说在我们这买的衣服穿一次就破了,硬要我们赔钱……我当然不愿意啊,就跟她吵了起来……”
常美皱眉:“一件衣服而已,赔给她不就完了?”
“那怎么行!”常欢梗着脖子反驳,“要是人人都拿件破衣服来讹钱,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常美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只能作罢。
过了会儿,常静回来了,她脸色苍白,低低喊了一声“大姐”,便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飞鱼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叹了口气道:“我本想带她出去吃点好吃的,但她只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
常美站在原地,眉头越蹙越紧:“我去找常本华算账!”
林飞鱼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别冲动,你现在是人民教师,要是她去学校闹事,对你影响不好。”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常本华就是那光脚的。
常明松也急忙劝阻:“是啊,她毕竟是你姑姑,我昨天已经警告过她了,她应该不敢再来招惹常静。”
常美冷哼一声:“不敢?这天底下还有常本华不敢做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清楚林飞鱼说得有道理。
沉默片刻,她抓起包转身就走,临走前冷冷丢下一句:“这事没完!常本华别想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两天,常明松一次次跑去周家,但一次次被赶出来,周家铁了心要退婚,态度强硬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国庆来了,但常静的婚礼没了。
常静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而周伟霆自始至终,连面都没露过。
又过了半个月,常本华家还真出事了。
她的丈夫陶永康被人举报生活作风问题,原来他竟和有夫之妇勾搭成奸,被人家丈夫当场捉奸在床,还被打得鼻青脸肿,罐头厂接到举报后更是以“道德败坏,影响恶劣”为由直接将他开除。
常本华知道丈夫在外头乱搞又被开除,在罐头厂门口就和他扭打成一团,她歇斯底里地撕扯着丈夫的衣领和头发,陶永康也不甘示弱地还手,两人打得披头散发,最后险些被扭送派出所。
常本华的儿子陶建伟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常本华几年前就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儿子,谁知丈夫出事没几天,儿子就因为玩忽职守险些酿成重大生产事故,同样被厂里扫地出门。
这一连串的变故下,全家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而且按照厂里规定,他们再没资格住在职工大院里,尽管常本华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最终还是被保卫科的人连人带行李轰出了大院。
林飞鱼知道常本华一家的遭遇后,心里一阵爽。
她私下问常美那举报信是不是她写的,常美也没否认:“我那天在大院打听了一下,不少人说陶永康在外头有女人,我就让你姐夫请了私家侦探,说到底,要是陶永康自己行得正,别人想抓把柄也抓不着。”
林飞鱼点头:“就是可惜了常静,五年多的感情,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
常美说:“我反倒觉得是好事,周伟霆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又凡事只听他妈的,常静真要嫁过去,往后有的是苦头吃,现在断了,反倒是及时止损。”
林飞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周伟霆的确是个只听妈妈话的好大儿,只是……常静只怕短时间内都走不出来。”
常美叹气说:“给她点时间,会慢慢好的。”
的确,时间是个好东西,再深的伤痕也会在岁月里慢慢结痂。
***
转眼到了年底。
这天,常静刚走到大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拦住了去路,她定睛一看,竟是好几个月没见到的常本华。
常静看着眼前的亲妈,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出声。
常本华被她这么盯着,不由有些毛骨悚然,但一想到今天过来的目的,她走上前抓着常静的手道:“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女孩子太瘦了不好,得多吃点补补,要不然以后可生不出儿子!”
常静抽回自己的手,想说自己变成这样还不是拜她所赐,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道:“你又想干什么?”
说来也怪,这几个月常本华竟出奇地安分,既没来撒泼耍横,也没伸手要钱。
常本华做出一脸慈母的模样:“大院里头那些八婆天天就会胡说八道,说什么我破坏你的婚姻,还说我不把你当女儿,都是一群死八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我怎么会不疼你?我那么做,都是为你好!”
常静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涌起一阵苦涩。
为了她好?
每个月像吸血蚂蟥一样榨干她的工资,不给就去厂里撒泼打滚,亲手毁掉她五年的感情,这也配叫“为了她好”?
但她向来不会跟人吵架,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却闭得紧紧的,盯着地面不出声。
常本华见她不作声,眼珠一转又凑上前:“妈可没骗你!你看你为那个周伟霆憔悴成这样,人家倒好——”她故意拖长声调,“分手不到一个月就去相亲了,这还不到三个月,听说又要结婚了。”
“你胡说!”常静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伟霆不会这样对我的!”
“怎么不会?”常本华拍着大腿,“酒席定的还是原来那家!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打听!”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妈给你找了个更好的,男方不仅知道疼人,家里又有钱,而且这男人这个月刚拿到香港的永久居留证,你要是嫁给他,将来也能申请去香港,香港那边就算是洗碗工,月薪都你高好几倍,等你成了香港人,到时候感谢妈都来不及……”
话未说完,常静已经转身跑了。
“死女包!你跑什么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
常本华愣了一下,赶紧追过去,但眼睁睁看着常静上了一辆公交车走了。
常静来到周伟霆家附近,在巷口来回踱步,手紧紧握成拳,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敲门。
可她今天必须见到周伟霆,必须向他问个明白,所以她干脆在电线杆下面蹲了下来,准备守株待兔等周伟霆出来。
天色渐暗,十二月的广州依然闷热,蚊虫嗡嗡地盘旋。
不一会儿,常静的腿上、脸上就被叮出好几个红肿的包,痒得钻心,可她只是机械地挠着,眼睛死死盯着巷口,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突然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明天你轮休,我已经跟工厂请好了假,我们明天去拍婚纱照。”
“嗯。对了,云婷,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说,你名字最后一个字跟我一样都念‘tíng’,虽然不是同一个字,但读音相同,夫妻这样不吉利……她想让你换个名字。”
“行啊,明天拍了婚纱照,我就去派出所问问怎么改名。”
“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阿姨也是为了我们好啊。”
那对男女从常静身旁走过,谁也没有发现隐在电线杆阴影里的她,眼看两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巷口,常静终于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伟霆……”
常静在电线杆下蹲了三四个小时,一滴水都没喝,这会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婆婆,把周伟霆吓了一跳。
周伟霆猛地顿住脚步,惊恐地回头:“谁?谁在那儿?!”
常静缓缓从电线杆后走出来,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
“常静?!”周伟霆一脸惊讶,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上前想要握住常静的手,常静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常静没看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女人,对方留着短头发,看上去很干净利落,身材和长相一般,只是眼神看着有些犀利。
常静一下子就认出来,她是周伟霆的邻居,张云婷,两人从小玩到大,两家人有意让他们在一起,但周伟霆说对方像男人婆,没有一点女人味,他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可他现在却要跟这个“男人婆”结婚了。
常静只觉得很讽刺,很可笑。
常静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而张云婷只是冷静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锐利的目光在常静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穿着高跟鞋的步伐看上去有些奇怪,显然她还没有习惯穿高跟鞋。
周伟霆浑然未觉未婚妻已经离开,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喉结上下滚动:“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
常静收回追随着张云婷的视线,直直望进周伟霆的眼睛:“听说……你要结婚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是。”周伟霆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神飘向地面。
常静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刺痛:“可我们分开还不到三个月……”
常静不想当着他的面哭,可眼泪不听话,决堤般滚落下来。
周伟霆抬起头,看她哭成了泪人,顿时一阵心疼,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对不起常静,我也不想娶别的女人,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可我真的没办法。”
常静再次避开他的手:“你要是不愿意,谁能逼得了你?你的家人总不能绑着你去民政局吧?”
周伟霆烦躁地抓乱头发:“我奶奶因为我们的事病倒了,我妈让我赶紧结婚,她担心我奶奶熬不过这个春节,我是我奶奶一手带大的,她最后的心愿就是看到我结婚生子……我实在没办法,你能懂我的对不对吗?”
常静紧紧抿着唇。
以前她最爱周伟霆这份孝顺,比起那些叛逆的青年,愿意听妈妈话的男人懂得体谅父母,她以为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
可现在,她却觉得无比讽刺。
他听他妈的话跟她分手,又是听他妈的话跟别的女人结婚,果然是妈妈的好大儿。
周伟霆又说:“我们分手后,我一直很难过,我想过去看你的……”
常静打断他的话:“但你没去。”
他们之前在一个工厂工作,但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周伟霆被其他工厂的老板给挖走了,换了一家工厂工作,因此两人没法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
周伟霆一脸内疚:“我妈不让我去,她说我要是去找你,她就打断我的腿。”
常静苦笑一声。
又是他妈说。
不等周伟霆再次开口,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母杀过来了。
周母一来就将周伟霆拉开,并下命令道:“你给我回去!”
周伟霆眉头蹙着:“妈,你就让我跟常静说说话……”
周母打断他:“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都分手了,下个月你就要跟云婷结婚了,你还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你对得起云婷吗?给我回去,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周伟霆被他妈骂得头皮发麻,恋恋不舍看了常静一眼,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等周伟霆走远,周母才开口:“常静啊,阿姨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只是你爸,也就是你舅舅坐过牢,以后孩子政审肯定不过关,还有,你亲妈太难缠了,你跟伟霆有缘无分,既然分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找他了,可以吗?”
常静抬手把眼泪擦干,看着周母道:“阿姨您放心,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他是不是要结婚了,我现在已经得到答案了,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他。”
说完她转身跑了。
周母看着她远去的背景,默默叹了口气。
常静一路哭着上了公交车,又从公交车哭着回到了大院,常明松去摆地摊了,家里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默默哭了一个晚上。
***
常静没把常本华想给她介绍对象当一回事,可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
这天,常本华直接堵在了工厂门口,一见常静出来,立刻上前拦住她:“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常静一见到她,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常本华气得牙根发痒,若换作从前,她早就破口大骂,可眼下还得哄着常静配合,只得强压怒火:“就是给你介绍对象的事!人家叫郭大伟,人老实,又有钱,刚拿到香港永居证,你嫁过去,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常静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暂时不想相亲……”
常本华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谁问你想不想了?不去也得去!不然我天天来你们厂门口闹,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常静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逼你?我这是为你好!”常本华扬手狠狠拍在她手臂上,“啪”的一声脆响,常静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整条胳膊都麻得发疼。
“这么好的条件,你上哪儿找?别不知好歹!”
常静咬着唇,声音发颤:“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介绍给陶春丽?”
常本华说:“你以为我不想啊,春丽脸上有块疤,大伟嫌弃她长得不好看,“少废话,你到底去不去?!”
静抿着唇,视线低垂,盯着地上斑驳的水泥缝,沉默不语。
她当然不想去,可她也知道她说了也没用。
常本华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咬牙,可又不能真把人绑过去。
她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这样,只要你肯去见刘大伟,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要钱,怎么样?”
常静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怀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常本华拍着胸脯保证,“你要是嫁给他,以后跟着去香港,我就是想找你要钱,难不成还能追到香港去?”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倏地点亮了常静的眼睛。
是啊,只有去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才能真正摆脱她的控制。
“什么时候见面?”她听见自己问。
常本华脸上立刻堆满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想通!那可是香港啊,多少人挤破头都去不了……”
常静没忍住,打断道:“你就说时间和地点就行了。”
“这周六早上,大院旁边新开的茶楼。”常本华心情好了起来,还伸手摸了摸常静的头发,“常静啊,我是你妈妈,你别听外人乱说,我怎么会坑自己的女儿?”
常静浑身僵住,她想躲开,但最终还是没动。
她看着对自己笑得一脸慈祥的常本华,感觉好像在做梦。
转眼到了周末。
“常本华要给你介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
林飞鱼套了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刻意把自己收拾得毫不起眼,虽然她压根不信常本华会安什么好心,但万一呢?
常静穿着件洗得发旧的褐色外套,同样随意扎着头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比林飞鱼还要黯淡三分。
她低声答道:“说是老实、有钱,刚拿到香港永居证……其他的,记不清了。”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找对象,更不想结婚,可若是不来,她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林飞鱼知道她妈要给她介绍对象后,就主动提出要陪她一起来。
两人走进茶楼,原以为那位“有钱的香港人”至少会订个雅间,谁知一进门就看见常本华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大厅的圆桌旁,偌大的桌子空空荡荡,只摆着两碟孤零零的点心。
常本华正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一见她们进来,立刻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过来。
她恶狠狠瞪了林飞鱼一眼,转头就数落常静:“你带她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没她好看吗?要人陪也该叫常欢……”
常静抿紧嘴唇,眉头深深蹙起。
林飞鱼冷冷扫了常本华一眼,不紧不慢道:“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一字不落告诉常欢——就说你觉得她长得丑。”
常本华被噎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你少胡搅蛮缠!”
林飞鱼简直被气笑了:“这世界还有人比你能更胡搅蛮缠吗?还有,又不是你来相亲,你看你涂抹跟猴屁股一样,出门没照镜子吗?”
林飞鱼和常静两人没打扮,谁知常本华却化了妆,只是她的化妆技术很差,用的化妆品估计也是便宜货,两腮的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一样,嘴巴涂得跟血盆大口一样,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迫害自己的眼睛。
常本华气得想骂人,但看到郭大伟朝她们走过来,立即咽回去,脸上扬起笑容道:“大伟你快过来,这就是我女儿……”
话还没说完,郭大伟就绕过她,直接走到林飞鱼面前说:“你就是静静吧?我是郭大伟,你可以叫我伟哥。”
“?”
林飞鱼愣了下抬起头,只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常本华说郭大伟老实有钱,有钱她没看出来,但老她看出来了。
眼前的人看上去至少有四十岁,看上去都可以给常静当爹了,地中海的发型,头发油,脸更油,脸上的油刮一刮都能炒一盘菜,简直是人间油物。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一直眨个不停,林飞鱼一开始以为他是眼睛抽筋,接着以为他是不要脸向自己抛媚眼,最后才发现,原来是一种病。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生怕自己也跟着眨眼睛:“你认错了人。”
常本华连忙也说道:“旁边这个才是我的女儿,常静,快点叫人啊,叫伟哥。”
常静还是低着头,没看郭大伟,也没叫人。
常本华气得不行,想伸手去掐常静,却掐了个空,因为林飞鱼把人拉到了一边,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得不压着怒火:“在门口站着影响别人做生意,我们都回座位坐。”
重新落座后,郭大伟眼睛一直落在林飞鱼身上,眨着眼睛说:“这位是静静的什么人?”
常本华抢答说:“她叫林飞鱼,是个拖油瓶,当年她爸过世没两个月,她妈就迫不及待嫁给我大哥,不过我大哥前年已经跟她妈离婚了。”
常本华生怕郭大伟会看上林飞鱼,毕竟郭大伟坐下来后一双眼睛就没落在常静身上,所以恨不得脏的臭的都忘林飞鱼身上扔,不过她又担心林飞鱼会发飙,所以只敢捡一些难听的实话来说。
不过她听丈夫说过,郭大伟这人最在意的便是女人的忠诚,认为女人就应该从一而终,哪怕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更不能有离婚这种事,所以她很有把握,自己刚才这么一说,郭大伟绝对不会再看上林飞鱼。
果然,郭大伟脸上立即出现了厌恶的神色,眨着眼睛说:“又是改嫁又是离婚,这可不是好女人会做出来的事!我郭大伟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娶这种女人当老婆!”
林飞鱼当即怼回去:“所以你才会到这把年纪还娶不到老婆,因为好女人都看不上你。”
郭大伟一张油脸顿时涨得通红,眨着眼睛骂道:“牙尖嘴利!你这种女人绝对不会有男人看上你!”
林飞鱼笑道:“那你得失望了,我对象长得比你高,比你帅,且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家务活什么都会干,所以他年纪轻轻就有了对象,不像你,一把年纪了还要来相亲。”
这话一出,不仅郭大伟气得不行,就是常本华也气得脸通红,常本华觉得林飞鱼这是来捣乱的,就是不想常静和郭大伟好上。
她连忙道:“大伟,你别理她,你看看我家常静,又安静又听话,洗衣做饭样样都行,你绝对找不到比她更贤惠的女人了!”
郭大伟这才把目光落带常静身上,发现常静从来了之后一句话也没说,跟牙尖嘴利的林飞鱼比起来,的确文静又乖巧。
他也不相信林飞鱼那番话,虽然林飞鱼长得不错,但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优秀的男人看上她?
她觉得林飞鱼这就是在欲擒故纵,她跟着常静过来,肯定是想吸引自己的注意,想吊到自己这条大鱼,但像他这么睿智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上当呢?
于是他眨着眼睛,对常静道:“静静看上去的确像是安分守己的好女人,静静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伟哥来买单。”
常静抿着唇没出声,好像没听到一般。
常本华连忙说:“她最好养了,什么都吃。”
郭大伟一听这话更满意了,大手一挥,叫服务员拿来了两叠点心,看得林飞鱼差点没笑出来。
四个人就叫四小碟点心,而且其中两碟是她们来之前就点的,早被吃得七七八八,这么抠搜的“有钱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郭大伟拿起一个流沙包,一边吃一边眨着眼睛发表他对常静的要求:“嫁过来后你可以继续出去工作,但你最主要的任务是照顾好我家人以及我们以后的孩子,要以我们的家庭为重,还有,虽然我有钱,但你也不能大手大脚,要懂得勤俭节约,我在香港的亲戚,家产都超过千万了,可一条毛巾用到破了还在用,这才是会过日子的,以后你也得学着点。”
常本华听到千万家产,眼睛亮得跟电灯泡一样:“我的天啊,千万富翁,这得多有钱!常静能嫁到大伟你,真是太有福气了!”
林飞鱼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福气给你要不要?一条毛巾用到破还在用,还千万富翁呢,我看是千万负翁吧,负资产的负!”
常本华骂道:“林飞鱼你给我少说两句!你好歹跟常静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她好,你是不是嫉妒她能遇到大伟这么有钱的好男人,所以才想搅乱他们的相亲?”
郭大伟眼睛眨得更频繁了:“婶子你说对了,她说这些出格的话,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自从我拿到香港永居证后,多少女人变着法引起我注意,不过婶子你放心,我看不上这种女人,我就喜欢静静这样本分的。”
林飞鱼:“……”
常本华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我就说我家常静又贤惠又听话,跟大伟你最般配了!既然你们彼此都看对眼了,那我们改天找个时间好好商量一下婚事……”
林飞鱼眉头蹙起,声音冷冽地打断道:“常静什么时候说过看中他了?才见第一面就急着谈婚论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卖女儿?是对方答应给高价彩礼吧?五万?”
这个数字让常本华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涨红了脖子吼道:“林飞鱼你给我闭嘴!我女儿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林飞鱼原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竟被她给说中了。
在广东地区,彩礼习俗虽然存在,但数额普遍不高:家境一般的给个一两千,宽裕些的也就大几千,像郭大伟这样在茶楼只舍得点四碟点心的吝啬鬼,居然肯出五万天价彩礼,其中必有蹊跷。
至于为什么是五万,那是因为之前常本华跟周家要的就是这个数。
来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常本华终于良心发现,要给常静找个好对象,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正如周母所说,常本华就是条甩不掉的吸血虫,死死扒在常静身上,想方设法要榨干她的最后一滴血。
林飞鱼二话不说,一把拉住常静的手腕:“我们走!”
常本华没想到林飞鱼说走就走,情急之下猛地拽住常静的胳膊:“你们不能走!”
郭大伟也霍然起身,一把扣住林飞鱼的手腕,眼睛眨得飞起:“常静现在是我的对象,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他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铁钳般扣住郭大伟的手腕,力道一收,郭大伟登时痛呼出声,不得不松开林飞鱼。
“你、你谁啊?!”郭大伟龇牙咧嘴地抬头,对上一双寒潭般冷冽的黑眸。
江起慕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嗓音低沉:“我是谁不重要,但你的手,最好安分点。”
林飞鱼微怔,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江起慕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刚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平静,却让林飞鱼心头微微一暖。
她过来陪常静相亲的事,她过来之前有跟他提过,江起慕当时问了地址,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过来。
有江起慕在,常本华和郭大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飞鱼带着常静离开。
走出几步,林飞鱼忽然回头,冲郭大伟挑眉一笑:“哦对了,忘了介绍——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比你帅、比你年轻有为的对象。”
郭大伟脸色瞬间铁青:“……”
江起慕低眸,视线落在林飞鱼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
回到常家,林飞鱼看着一路沉默不语的常静,忍不住轻声问道:“常静,你到底怎么想的?郭大伟那人不仅年纪大、品性差,还满脑子封建思想,他突然愿意出这么高的彩礼,背后肯定有问题,你可别信了常本华的鬼话。”
常静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二姐,你放心,我心里明白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明明知道她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可当她突然对我笑,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时,我竟然……竟然还傻乎乎地期待,期待她或许会有一点点在乎我。”
她死死咬住嘴唇,但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被人从河北震区的废墟里挖出来,辗转带到广州,心里既害怕又期待。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无数次幻想过母亲的样子,可当她终于站在那个女人面前时,迎接她的不是拥抱,而是左右开弓的耳光。
“你怎么没死在地震里?”那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成了她童年最深的噩梦。
后来,她被丢给舅舅抚养,明明同在大院生活,她却自己不闻不问,那个女人不准她叫“妈妈”,甚至不准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们的关系,可那天,那个女人第一次对她笑了,第一次自称是她的“妈妈”,还第一次摸她的头,所以她才会像个傻子一样,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真蠢啊。
林飞鱼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常静,这不是你的错,渴望被爱,从来都不是错。”
她们一起长大,她怎么会不理解常静是怎么想。
小时候,家里有好吃、亲戚送了衣服玩具,最后一个挑选的永远是常静,她不争不抢,安静得完全没有存在感,比她这个“拖油瓶”还要谨小慎微。
她至少还有阿婆和沁姨,以及江起慕的父母对她也很好,可常静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个无根的浮萍,因此她很明白常静对亲情,尤其是母爱的渴望。
可常本华那女人不做人,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和偷鸡摸狗的女儿,哪个比得上常静半分好?偏偏她就像瞎了眼似的,一次次做出伤害常静的事。
林飞鱼觉得,总有一天,常本华会后悔的。
常静抬手抹去眼泪,强撑起一个笑容:“二姐,我没事了,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快回去吧。”
林飞鱼担忧看着她:“你真没事?”
常静点头:“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那好,有什么随时找我,别觉得不好意思。”林飞鱼摸了摸她的头发,“虽然我们不同姓,但我永远是你二姐。”
常静红着眼睛,鼻音重重的,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嗯,我知道的,二姐。”
江起慕开车将林飞鱼送到学校,林飞鱼看到舍友在前面,转头对江起慕道:“我看到室友了,先走啦。”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握住。
她困惑地回眸:“怎么了?”
江起慕看着她:“就这么走了?”
林飞鱼眨了眨眼,突然领会他的暗示,耳尖顿时染上绯色:“这、这是在外头。”
江起慕却定定看着她,好像她不亲,他就不放手,林飞鱼咬了咬唇,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直到踏进校门,林飞鱼仍能感觉到脸颊发烫的温度。
两人复合后,她才知道什么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全是江起慕演给外人看的。
私底下的江起慕简直粘人得过分,只要两人独处,必定要将她圈在怀中,时不时就要索个亲吻,活像只撒娇的大猫。
***
临近年底,大家都很忙。
常明松地摊的生意很好,他每天摆摊到一两点才回来,一回来冲个澡就睡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而常静一般七点就出门去上班,父女俩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常常连照面都打不上。
这天晚上常明松又是凌晨才回到家,平时他回来,桌上都会放着常静给他煮好的宵夜,但今天饭桌上什么都没有,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以为常静今天加夜班。
他洗了个澡就上床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猛然将他惊醒。
常明松胡乱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刚拧开锁,常本华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喊:“常静呢?常静你给我出来!”
常本华还要进卧室去找人,却被常明松给提住了衣领,常明松丝毫不给亲妹妹面子:“出去!别逼我动手!”
常本华气得脸通红:“大哥!我可是你亲妹妹!你整天把我当仇人似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常明松冷着脸:“你都不把亲生女儿当人看,我帮你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你的良心都不会痛,我有什么好痛的?最后问一遍,你走不走?”
见他是真要动怒,常本华这才慌忙喊道:“大哥,你先听我说,我刚才去工厂找常静,可工厂说常静辞职了……”
常明松打断她的话:“常静辞职了?”
常本华一脸惊讶看着他:“工厂那边说她已经辞职了三天,你跟她住一个屋子,你不知道吗?”
常明松挠了挠头,转身朝卧室走去:“常静、常静……”
常本华也跟了上去,可卧室并没有常静的身影。
常本华比常明松还激动,把抽屉拉开,又把衣柜也打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大哥,你快来看,常静的衣服都不见了!”
常明松转身走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常静的衣服呢?”
常本华脸色也很难看:“她把衣服都带走了,她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常明松低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声问道:“常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是不是又对她做了什么?”
常本华下意识否认:“我能对她做什么?我是她亲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放屁!”常明松骂了句脏话,“常本华,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常静做了什么,你要是不说清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常本华这才支支吾吾道:“我真没做什么,我就是给她介绍了好男人,那男人有香港永居证的,以后她嫁过去,就能成为香港人,谁知她这么不识好歹,还离家出走……”
“啪”的一声。
常明松一巴掌扇在常本华脸上:“要是常静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常明松套上外套急急跑了出去,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能问的都问了,但都没有找到常静,他不得不通知林飞鱼和常美等人。
林飞鱼一考完试就急急回到大院,这段时间她都在忙着备考和考试,中间和常静联系过一回,她说自己没事,她就没怎么在意了,谁知道她会离家出走,她有些后悔自己对常静关心太少。
常明松出去找人时把常本华锁在卧室,这会儿常家人都到齐了,他这才把人放出来。
常本华在屋里喊得嗓子嘶哑,一出来本想撒泼,却被满屋子凌厉的目光逼得缩了缩脖子:“家里还等着我做饭……大哥,我先走了……”
她眼神闪烁,作势要溜。
“站住!”常明松一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常本华,你他妈的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常本华尖着嗓子:“大哥,我妈也是你妈!你骂人的时候好歹想一想,还有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没对常静做什么,我不过就是好心给她介绍了个对象……”
林飞鱼打断她:“这事我知道,她给常静介绍了个老男人,那男人开口闭口就是女人要安分守己,十分大男人主义,我怀疑那男人有什么问题,他许了常本华高彩礼,所以常本华才逼迫常静嫁给那男人。”
常本华手几乎要戳到林飞鱼脸上:“你放屁!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收……”
林飞鱼甩开她的手:“常静跑了,你肯定一分钱都收不到,你说不说,你到底对常静做了什么?”
常本华还要反驳,就被常美泼了一脸的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常本华气得要跳脚,偏偏她还真怕常美这侄女对她“不客气”,她知道上次丈夫是常美举报的,可她拿常美一点办法都没有,谁叫严家有钱呢。
她黑着脸说:“我五天前去工厂找常静,让她嫁给郭大伟,常静没反对,说等周伟霆结婚后,她就跟郭大伟去领证,让我接下来几天别去找她,我还以为她想通了,谁知道今天去工厂,才发现了她辞职了!”
林飞鱼眉头一蹙:“你说什么?周伟霆结婚了?”
常本华见她不知情,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得意:“你还不知道吧?周伟霆跟常静分手不到一个月就去相亲了,前天刚办完婚礼。”
常欢气得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板凳:“我就知道那个四眼田鸡不是好东西!”
林飞鱼说:“那个郭大伟答应给你多少彩礼?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常本华眼珠子转了转:“也……也没多少,就两万元,人家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毛病?”
林飞鱼冷笑:“没毛病会给你两万元的彩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常本华还想说谎,就见常美去倒了一杯热水过来,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说:“大伟真没啥毛病,只是他哥是个傻子,他妈瘫痪在床,他想娶个女人留在广州帮他照顾家人……”
话还没说完,常明松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常静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这些年对她不管不顾就算了,你怎么还把她往火坑推,你简直没有人性!”
常本华捂着脸哭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坑自己的女儿吗?家里一个个都没了工作,有了这笔彩礼,建伟就能去做生意,建伟可是常静的亲弟弟,她帮衬一下怎么了?”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林飞鱼气得发抖,恨不得再补上一耳光。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常静。
常美扭头问常明松道:“爸,你去周家找过了吗?”
常明松摇头:“我看两家闹成这样就没过去问,而且这段时间来,常静从没提起过那臭小子,我这就去周家问一问。”
林飞鱼:“我去她工厂附近再找找,顺便问问她同事。”
于是大家各自出门,接下来三天,大家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第四天,常欢坐在麦当劳里,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埋怨道:“常静可真能折腾人,好端端的学人离家出走,害得大家天天跑出来找她。”
找了三天,她和钱广安的服装店就三天没开店,临近年底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偏偏常静在这时候离家出走,害她少赚了好多钱。
于是今天出来,她就不去找了,来麦当劳吃东西,准备等天黑了再回去。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卡座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声——
“阿君,你把阿豫的儿子带到广州好几个月了,你儿媳妇常美都没发现吗?”
“没有,没人告诉她,她不会发现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孩子带回去,他毕竟是阿豫的儿子,又是你们严家的唯一的孙子,总在外头养着不好。”
“你以为我不想带回去吗?自从我这宝贝孙子出生,我日思夜想,这才让你把孩子带到广州来,可要是现在带回去,万一被常美看出端倪,闹着和阿豫离婚可怎么好?再等一两年吧,等孩子大些,她就是不想认也得认。”
常欢咬着吸管,愣在当场。
阿豫、常美、严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分明就是在说她姐和姐夫!
她猛地转身,透过装饰花的缝隙望去。
就见严母正抱着一个七八个月大的男婴,满脸慈爱地亲着孩子的脸蛋:“哎哟,奶奶的乖孙,奶奶最疼你了,以后整个严家的家产,都是我们宝贝的!”
好家伙!
她刚才听着就像严母的声音,没想到还真是她!
“好啊!”常欢啪地拍桌而起,挎包带子都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个弧度,“你们严家合起伙来骗我姐!姐夫在外面连野种都生了,还把我姐蒙在鼓里!”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麦当劳的顾客都转头看了过来。
严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个激灵,怀里的孩子差点脱手:“常、常欢,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常欢一把抓起背包,转身就往门口冲。
严母手忙脚乱地把孩子塞给身旁的表姐,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常欢!等等!”
常欢冲出麦当劳大门时,险些撞倒一个正在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她慌忙扶住孩子连声道歉,就这片刻耽搁,严母已经追了上来。
“常欢!等等!”严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卷发都散乱了几缕,“你听阿姨说,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你姐!要是他们离了婚,妹猪可就成了没家的孩子了!”
“这能怪谁?”常欢用力甩手却挣脱不开,“是姐夫自己作死!以我姐的脾气,知道这事绝对要离婚!”
严母的手像铁钳般收紧:“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要是离了,妹猪在学校会被人指指点点,你姐在单位也会抬不起头,这后果你担得起吗?”她突然压低声音,“再说你姐夫根本没做对不起你姐的事,都是外头那个贱女人设计的圈套!”
常欢动作一顿:“真的?”
“千真万确!”严母见她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你姐夫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想想他平时怎么对你们家的?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往你家送?还有你每次过生日,他不是给你包大红包,就是给你买高档护肤品,你就忍心看他和你姐离婚?”
见常欢眼神闪烁,严母又压低声音道:“阿姨给你五千块,你拿着去买几身新衣服,你就当今天没有遇到阿姨,也不知道这件事行不行?”
常欢听到“五千元”时,睫毛下意识颤了颤,但仍旧紧抿着嘴唇。
严母眼底精光一闪,立即改口:“一万!阿姨给你一万,你就当帮阿姨这个忙。”
常欢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地点头:“行吧,不过阿姨,我可不是为了钱,只是不想我姐离婚,更不想妹猪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
严母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脸上却堆满笑容:“对对,阿姨就知道你最懂事了。”她亲热地拍拍常欢的手,“你在这儿等着,阿姨进去交代一声,马上带你去银行取钱。”
晚上,常欢本想把今天的事告诉钱广安,但她担心钱广安又要说教,于是把拿回来的钱藏到床底下,决定谁也不说。
平白无故赚了一万元,想想就开心。
一周过去,常静依旧杳无音信。
江起慕得知后,对林飞鱼说:“家里有常静的近照吗?多洗几份,我让跑长途的司机朋友们帮忙留意。”
林飞鱼匆匆赶回常家找照片。
走出大院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二姐……”
她猛地顿住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伟霆站在乔木树下,眉头蹙着:“我听说……常静不见了,现在有消息了吗?”
林飞鱼攥紧手中的照片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转身,冷声说:“以后别叫我二姐,我嫌恶心,还有常静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说完她扬长而去,留下周伟霆站在原地,眼睛通红。
大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常静,也去派出所报了警,可常静就这么失踪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九九四年过去了,一九九五年来了。
六月份,广州的凤凰花开得正艳。
林飞鱼以优异成绩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并凭借优异表现留校任教。
就在这时,一个好消息从上海传来——昏迷了七年的江谨昌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超级大肥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注】①《唐伯虎点秋香》:1993年上映,周星驰、巩俐主演。
②《新白娘子*传奇》:赵雅芝和叶童版本的,永远的经典,1993年在内地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