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江起慕缓缓放下电话,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他呆坐在办公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置身梦中。
贺乾推门而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着调侃:“哟,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飞鱼给甩了吧?”
江起慕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贺乾面前,声音有些发紧:“贺乾哥,你……你打我一拳。”
贺乾闻言瞪大眼睛:“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配合地在江起慕手臂上轻轻捶了一拳。
这一拳不重,却让江起慕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
他突然用力抱贺乾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贺乾哥,医院……医院来电话了……我爸……他醒了!”
贺乾顿时僵在原地,随即也红了眼眶:“小慕,你说什么?叔叔真的醒了?”
江起慕:“是真的!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赶去上海,公司……”
不等他说完,贺乾立即会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公司有我呢!”
江起慕把公司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便急匆匆走了。
江起慕前脚一走,后脚傅鄱就走进来,对还红着眼眶的贺乾说:“贺乾你个陈世美,你居然移情别恋,我要跟你分手!”
贺乾愣住:“我什么时候移情别恋了?”
傅鄱说:“我刚才看到你和起慕两人搂搂抱抱,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男人了?”
贺乾这才反应过来她又在开玩笑,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说:“小慕他爸醒了!”
傅鄱拍拍他的手让他放自己下来:“起慕他爸真的醒了?”
贺乾点头:“是啊,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这些年小慕真的太不容易了,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可他硬是顶着所有人的反对坚持了下来,现在好了,叔叔终于醒了,小慕总算熬出头了!”
另一边,林飞鱼正诧异地看着突然回家的江起慕。
她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江起慕一把扣住了腰肢,一阵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已经抵在了门板上。
“起……”
话还没说完,江起慕就俯身下来,用力吻住了她的唇。
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唇瓣被用力地摩擦着,江起慕在这方面向来很温柔,可今天他吻得很凶。
绕是这样,他却觉得不够似的,压着她,唇舌炙热地来回探索,林飞鱼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伸手想推开他,却被抓住按在门上……
林飞鱼全身发软,整个人依附在他身上,只觉快要燃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起慕才彻底地放过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声音沙哑说:“飞鱼,我爸……醒了。”
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随着这话,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愣了下,伸手紧紧回抱住她,眼睛通红:“真好,真的太好了……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旅,定了下午的机票,火速飞到上海,然后一刻不耽误地赶往医院。
江谨昌苏醒后就被转入单人病房,一个沉睡七年之久的植物人突然苏醒,无论对家属还是医学界而言,都是震撼人心的奇迹。
当林飞鱼与江起慕赶到医院时,病房里已围满了人,医护人员正做着各项检查,家属们则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起慕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江起慕快步走到病床前,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父亲的目光。
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睛,此刻竟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江谨昌仍如往昔般躺在病床上,却在看到儿子的瞬间情绪激动起来,他双眼通红,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爸!”
江起慕扑跪在床前,紧紧握住他爸的手,眼眶通红。
江谨昌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的连,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只被江起慕抓着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
“王医生!”江起慕见状连忙站起身,“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能说话?”
王医生上前解释道:“今早护士来给你爸进行床旁肢体运动和肌肉按摩时,突然发现你爸手指动了,接着眼珠子也动了,他立即通知了我们,我们经过检查后,确认你爸的确是苏醒过来了,但由于你爸颅脑损伤严重,又昏迷了七年,目前存在明显的运动和语言功能障碍,需要通过系统的康复治疗逐步恢复。”
江起慕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蹙:“那我爸什么时候能恢复?后面还能站起来和说话吗?”
王医生说:“这个还要看后期的恢复情况来判断,目前还说不好,不过你爸昏迷七年能醒过来,已经是个奇迹。”
江起慕朝王医生,以及他身后的医护团队鞠了躬说:“我爸能醒过来,这要感谢王医生,以及所有的医护团队人员的付出,我爸能苏醒是个奇迹,但这个奇迹是你们创造的!”
去年他爸突然出现了严重的肺部感染,之后转到了华山医院来治疗,在王医生的抢救下,他爸才及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之后王医生和医护团队对他爸制定了多种促醒治疗方案,此后日复一日的电刺激治疗、针灸理疗、气压疗法……每一份坚持都凝聚着医者仁心。
王医生说:“这个奇迹是家属和我们一起创造的,若没有家属的坚持,再高明的医术也无用武之地,是你们的配合和坚定的信念,给了我们治疗的信心和动力。”
顿了顿,王医生继续说:“病人刚苏醒需要静养,我们先去准备后续治疗方案。”说完,便带领医护团队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家的亲友们见状,也纷纷轻声告别离去。
转眼间,病房里只剩下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
然而江谨昌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他睁大双眼,目光紧紧追随着江起慕,仿佛要将这七年来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江起慕心领神会,缓步走到病床前,再次握住他爸的手:“爸,您放心,妈妈一直都被照顾得很好,李阿姨前年特地从广州赶来上海照顾妈妈,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妈妈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上次我回来时,她都能叫出我的名字了,等时机合适,我再带她过来医院看你。”
他妈现在的情绪虽然稳定了很多,但她害怕看到陌生人,医院人多,而且他爸刚苏醒过来,病房人进人出,他担心吓到他妈,所以才没让人带他妈过来。
不过他爸已经苏醒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
江谨昌闻言,红着眼眶眨了眨眼睛,接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江起慕身后,带着几分探寻和期待。
林飞鱼见状,轻轻上前,在江起慕身旁蹲下,眼眶微红,声音却温柔而清晰:“江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飞鱼。”
江谨昌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最终落在林飞鱼脸上,似乎想从两人身上看出两人的关系。
江起慕微微俯身,低声问道:“爸,您是不是想问……我和飞鱼现在怎么样了?”
江谨昌又眨了眨眼,目光专注而迫切。
江起慕伸手握住林飞鱼的手,十指相扣,语气坚定而温柔:“您放心,我们还在一起。”
江谨昌的视线却落在他们空荡荡的手指上,没有戒指,这意味着两人并没有结婚。
他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只是他现在没法说话,而且很快他就感到了疲惫,索性闭上了眼睛。
等江谨昌睡着后,林飞鱼和江起慕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步走出病房。
两人正准备回出租房,谁知刚走出几步,隔壁病房走出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只见对方头发半白,身形消瘦,松垮的蓝色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他一手推着输液架,吊瓶里的药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身边没看到家属陪同。
江起慕突然停住脚步,望着男人的背影唤道:“张哥?”
男人闻声一怔,略显憔悴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小慕?你怎么在这儿?是回上海发展了吗?”
江起慕摇头:“不是,我爸醒了,我刚从广州赶回来。”
张哥为他高兴道:“早上我听人说医院有个昏迷七年的植物人醒了,没想到是你父亲,这是大喜事。”说着他目光落到林飞鱼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对象林飞鱼”江起慕说,“飞鱼,这是张哥,我以前的合作伙伴,也是我当年的贵人,要不是张哥,我根本凑不齐父母的医药费。”
林飞鱼点头致意:“张哥好。”
张哥打量了林飞鱼两眼,忽然笑了:“该不会就是当年你一直惦记的那位吧?”
江起慕没否认,只是笑着“嗯”了一声,随即看向张哥手里的输液架,皱眉问:“您这是怎么了?”
“小问题,胆囊炎做了个小手术。”张哥摆摆手,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阳光,“有空的话,陪我去楼下透透气?”
林飞鱼见状,立刻说:“你们聊,我先回去。”
江起慕捏了捏她的手:“路上小心,有什么事call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江起慕才收回目光。
张哥摇头笑了笑:“以前有姑娘向你表白,你总是冷着张脸,大家还以为你是不解风情,现在看来,哪是不解风情啊,分明是人不对。”
六月的上海正值梅雨季,连绵的阴雨已经持续了十多天,难得今日放晴,病人们纷纷出来晒太阳,像是要把积攒多日的潮气都晒干。
两人来到楼下的石椅坐下,斑驳的树影洒在灰白的水泥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江起慕问道:“张哥怎么一个人,张嫂呢?”
张哥的目光从远处嬉闹的孩童身上收回,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离了。”
江起慕怔了下:“怎么回事?”
张哥叹了口气说:“去年公司被司机骗走了一整车BP机,价值上百万,这单子是张远接的,那个司机不是公司的,而是他朋友介绍过来的,结果货丢了,司机不见了踪影,报案才知道司机连名字都是假的!客户堵上门来要求全额赔偿,我让他们姐弟承担一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也都搭进去了。”
说到这儿,张哥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当年你提醒过我,说张远不可靠,该把他清出公司,可我念在他是大舅子,一次次纵容……最后反倒把你和贺乾逼走了,现在想想,真是自作自受。”
张哥说完,江起慕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水泥地面,久久没有回应。
“在想什么呢?”张哥忍不住问道。
江起慕这才抬眼,缓缓道:“刚才听张哥说起这事,我忽然想到,物流行业缺一套完善的安全保障体系,现在很多司机都是靠老乡介绍老乡,基本不做背景调查,全凭人情担保,可一旦出事,人情担保根本没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货物一旦发出,就全指望司机的自觉,我们对运输路线、实时位置都一无所知,如果司机卷货跑路,或者出了意外,物流公司只能认栽,张哥你这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风险把控这一关,必须得做扎实。”
张哥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苦笑道:“你果然是个难得的人才!我赔了上百万,连公司都搭进去了,却还没想透这一层,可你只听我说了几句,就抓住了关键。”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这证明我当初没看错人,也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选择袒护张远而放弃你,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江起慕摇摇头:“张哥别这么说,您愿意全额赔付客户,这份诚信就值得人敬佩,只要信誉还在,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
“起不来了。”张哥望着远处晒太阳的病人们,声音里透着疲惫,“年纪大了,拼不动了,公司已经关了,以后……可能转行做点小投资吧,物流这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拼不过。”
张哥看了看即将滴尽的输液瓶,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江起慕伸手与他相握,两人在住院部门口道别。
走出医院大门,江起慕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找了家安静的小卖铺,拨通了广州的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后,江起慕把张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随即叮嘱道:“贺乾哥,你先着手建个司机档案库,要求所有司机必须提供户籍证明、固定住址和直系亲属联系方式,另外,跑长途的司机必须每天向公司报备位置,我要下周才回去,但这事不能拖,你挂了电话就去办。”
电话那头传来贺乾挠头的声音:“这……行是行,可要是有人不配合咋整?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他们准觉得咱们信不过人。”
江起慕语气坚决:“不配合的一律辞退!社会关系不明、资料不全的,一个都不能留!就是以前没人做,出事才只能认栽,这是最基本的风险管控。”他顿了顿,“等我回去后,我会进一步建立安全管理机制,除了定期对车辆进行检修保养之外,还会定期组织对司机进行技能培训和安全教育。”
他顿了顿:“既然干这行,就得对我们自己、对司机、对客户负责,我们要想在这行做大,就必须规范化,否则张哥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贺乾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得,听你的准没错,我这就去办。”他顿了顿,当即问起他爸的情况,“对了,叔叔现在怎么样?”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才挂断电话。
***
与此同时,林飞鱼回到出租房。
下了十几天的雨,李兰之担心家里的干货会发霉,于是把五指毛桃、虾干等东西拿出来放在门口晒,她又担心有人会顺手牵羊,便虚掩着门没关。
林飞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李兰之带着哽咽的声音。
“七年了……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起慕这孩子太不容易,现在江工醒了,他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欣慰,“飞鱼也研究生毕业了,接下来就该张罗他俩的婚事了。”
郭敏卉伸手替李兰之拭去眼角的泪花,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不哭,糖给你吃。”
“糖你自己留着吃,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李兰之吸了吸鼻子,“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等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咱们一起帮忙带。”
“起慕?飞鱼?”
郭敏卉歪着头,因为李兰之经常给她说这两个名字,所以她能记得。
李兰之像平时那样解释道:“不记得了吗?起慕是你的儿子,飞鱼是我的女儿……”
郭敏卉却突然仰起脸,天真地说:“我也要做你的女儿。”
李兰之先是一愣,随即被逗笑了。
可这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化作一声长叹:“别做我女儿……我不配当个母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我一直以为,我妈是嫌弃我才把我丢给我爸,可后来我爸再婚,宁愿疼后妈带来的儿子,也不愿多看亲生女儿一眼……”
“所以我发誓,等我有了孩子,一定要生个儿子,可飞鱼出生时……却是个女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算命的还说她克父克母……后来接连三个孩子都没保住,最后连有成也……走了……我以为是她克死的。”
“恰好这时候,林有斌那个畜生跟我说,有成是为了回船舱看飞鱼写的信才没能逃出来,可直到前年我才知道……有成是被他害死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而我这些年……居然把有成的死都怪在飞鱼头上,从没给过她好脸色,我篡改她的高考志愿,瞒着她阿婆去世的消息……”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李兰之佝偻着背,像被什么压垮了:“其实她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乖巧懂事,想想对她做这些事……我这样的母亲,怎么配……”
郭敏卉困惑地歪着头,把攥得温热的糖果塞进李兰之手里:“吃糖……不哭……”
郭敏卉不知所措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李兰之握住那只手,泣不成声:“这些年我错得离谱……是我对不起她……我好多次都想跟她道歉……但一对上她的眼睛,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外,林飞鱼站在原地,六月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里头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以及郭敏卉笨拙地安慰声,林飞鱼好多次想迈腿走进去,但双脚好像被钉在原地般,完全无法动弹。
最终,她轻轻后退两步,转身走下了楼。
居民楼前的木椅上,林飞鱼在在烈日下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江起慕回来,看见她被晒得通红的脸颊,连忙将她拉到树荫下:“怎么在这里晒太阳?会中暑的。”
他心疼地用手背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
林飞鱼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眩晕。
江起慕要带她去医院,她轻轻摇头:“没事,我休息一会就好。”
树影斑驳,蝉鸣阵阵。
过了许久,林飞鱼才平静地讲述起刚才的事,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小时候我总想不明白,”她望着远处摇曳的树影,“为什么我妈要把我送去广西,后来爸爸走了,小满也不在了……她变得更不喜欢我了……我还记得爸爸出殡那天,她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
江起慕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些年来,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垂下眼睫,“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在她心里,我竟是害死爸爸的罪人。”
江起慕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会很难过,”林飞鱼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江起慕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因为阿姨已经意识到错了,且这两年多来,她一直在用行动弥补。”
林飞鱼若有所思地点头:“古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父母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不能因为是父母,就理所当然地忽视孩子的感受,其实孩子要的,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句‘对不起’而已。”
一片树叶从树上打着旋儿落下来,林飞鱼轻轻捏起树叶,在指间转动。
这两年她和她妈表面上冰释前嫌,可那道无形的隔阂始终横亘在母女之间,每次相处,空气里都弥漫着小心翼翼的尴尬。
她心里清楚,那些伤痛与执念,谁都没有真正放下。
但此刻,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忽然像这片落叶般,从她肩头簌簌滑落,她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轻松,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只可惜林有斌死了,要不然这个害死她爸的罪魁祸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
林飞鱼站起身来,落叶从她指缝间翩然坠地:“回去吧,今天是江叔叔苏醒的好日子,我们该好好庆祝。”
“好。”江起慕说。
两人十指交扣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郭敏卉在卧室睡着了。
李兰之在厨房准备煲汤的材料,听到开门声,她急匆匆跑出来:“你们回来了?起慕,你爸咋样了?是真的醒过来了吗?”
江起慕点头:“我爸真的醒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说话和走路,需要后面做进一步康复治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兰之用围裙角拭了拭眼角:“醒过来就好……暂时不能说话走路都不要紧,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刚才哭了一场,这会儿看到林飞鱼,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着说着突然就对着郭敏卉哭起来,这会儿眼睛还有些红。
她担心被看出来,连忙说:“你们还没吃饭吧,冰箱里有饺子,我去给你们下两碗汤饺子。”
说着她转身就要进厨房,却听到林飞鱼说:“妈,我来帮你。”
李兰之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扭头看向林飞鱼,就见后者嘴角扬起,她半响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好。”
看着母女俩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江起慕唇边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正值暑假,林飞鱼要九月份才去中大任教,这就是当老师的好处。
于是接下来两个月,她便留在□□忙照顾江起慕的父母,而江起慕则不得不上海广州两地奔波。
江谨昌恢复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好,等林飞鱼要回广州时,他已经能借助康复仪器缓慢行走,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两个简单的字词。
江起慕不能长期把公司丢给贺乾一个人,但他爸目前还需要继续康复治疗,暂时不适合转移,就在这时,广州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
宝洁公司联系了他们,想跟他们的公司谈进一步的合作。
宝洁公司从一九八八年开始进入中国市场,首批海飞丝洗发水当时售价二十八元,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元,可就算这样,海飞丝还是在国内掀起了抢购热潮,大家争先抢购这款“奢侈品”。
这几年,宝洁公司发展迅速,宝洁对物流供应链提出了更高要求:必须确保产品能够快速、安全地送达全国各地,这不仅是保障产品质量的关键,更是宝洁在中国市场持续扩张的重要战略。
宝洁公司一开始联系的都是大型国营运输公司,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问题,国营单位的职工都是到点上下班,这个时间点之外永远找不到人,有时出现急需调货和补货的情况,就算找到人,也不给发货,因为不在上班时间。
而且他们管理很散漫,仓库又脏又乱,管理也很不严谨,经常出现少货或者货物被偷的情况,另外,货物一旦上了公路,司机就联系不上人,货物什么时候送到,是否安全无破损送到,他们都是一问三不知。
因此宝洁公司这几年换了不少物流公司,江起慕注意到这个情况,猜到他们是对这些物流公司不满意,也猜到他们的要求会很严格,于是回广州整顿了公司后,他主动找上了宝洁公司,想拿下这个大客户。
江起慕三次主动找上门去,但宝洁公司在这之前,从没有跟民营物流公司合作过,因此他们也很谨慎,就在江起慕以为没希望时,没想到对方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江起慕和林飞鱼马不停蹄地赶回广州。
一落地,江起慕就立即投入工作,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贺乾前往宝洁公司洽谈合作事宜。
负责此次合作的高经理是个干练的中年人。
简单寒暄后,他直切主题:“我们最看重三点:时效、速度和安全。”他翻开面前的资料,“贵司提交的方案我们研究过了,坦白说,我们原本更倾向与国营运输公司合作,而且之前一直合作的也都是国营企业。”
贺乾放在会议桌下的双手紧张得握成拳。
倒是江起慕一脸淡定。
高经理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但你们提出的‘当日达’和‘次日达’服务理念让人耳目一新,很多物流公司只管送货不问时效,可你们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我们的同事也去你们公司实地考察过了,贵司仓库管理规范,作业流程严谨,特别是长途司机每日定位报备制度——这在业内实属首创,所以我们愿意破例合作,但……我们还有个问题。”
江起慕:“高经理请说。”
高经理正色道:“我们公司决定以上海作为我们双方合作的试点市场,但据我们了解,贵司在当地既无仓库也无分公司,货物运抵后,由谁来负责接应和装卸?”
贺乾立即接话:“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我和江总都是上海人,之前在上海也经营过物流公司,找人帮忙接货卸货不是问题。”
贺乾平时叫江起慕为小慕,可跟客户谈合作时,他都会主动改口叫江总。
高经理听了却摇了摇头,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之前合作的国营物流公司也是这么承诺的。”他翻开手边的记录本,“但实际操作中却出现了不少问题:提货不及时、货物缺损的情况时有发生,出了问题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互相推卸责任,就算最终有人站出来负责,也要层层请示,处理效率非常低。”他合上本子,目光如炬,“所以我们希望贵司能拿出更多的合作诚意。”
贺乾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们“三顾茅庐”,仓库标准完全按照宝洁要求,而且他们公司还有那么多的优势,这还不够诚意?
江起慕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可以在上海设立分公司,对全流程人员进行统一的培训,从发货到终端配送提供一条龙服务。”他目光坚定,“这样能从根本上解决您提到的问题,而且,合作前三个月,我会亲自驻守上海分公司。”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有个条件。”
高经理挑眉:“请讲。”
“如果通过贵司的考核期,”江起慕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宝洁能将整个上海市场的物流业务全权交给我们公司负责。”
这话一出,会客厅安静了几秒。
高经理的眉毛微微扬起,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贺乾更是瞪圆了眼睛,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他没想到江起慕不仅要在上海开分公司,还敢向宝洁这样的巨头提条件,而且一开口就要整个上海市场!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激动好兴奋!
高经理顿了下,突然笑了下:“江总是第一个敢对我们提条件的合作伙伴,这勇气实在很让人敬佩。”他看向江起慕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不过这事我这边做不了主,得向上级汇报后才能给确定的回复。”
像宝洁这样的跨国大企业,向来只有他们对合作方提要求的份,一家民营小公司敢反客为主,确实前所未见。
江起慕从容起身,伸出手:“静候佳音。”
高经理注视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心中暗自惊叹。
他在工作中见过不少领导,也见过不少老板,但像江起慕这么年轻,这么有魄力的,少之又少,他有种预感,他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成就绝对不止于此。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高经理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力度与温度:“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
一周后,江起慕和宝洁公司正式签订了合同。
贺乾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掩不住喜色:“那天你向高经理提出那些条件时,我手心都捏了把汗,生怕咱们当场就被请出去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全盘接受了!”
江起慕说:“现在庆祝还为时过早,三个月的考核期,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
“没错!”贺乾用力点头,“只要能拿下这个重量级客户,未来几年我们的业务都不用发愁了,这次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为了尽快落实上海分公司,江起慕必须即刻启程。
机场大厅里,林飞鱼替他整理着衣领,指尖在他领口处处轻轻摩挲:“你要在那边坐镇三个月,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我们都见不到面了?”
江起慕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我会抽时间飞回来看你。”
林飞鱼却摇头:“别来回奔波了,机票太贵,我们要精打细算。最近我在研究广州的房地产市场,发现这两年房价持续上涨,常美姐也建议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尽早买房。”
江起慕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抱歉,这些本该是我要操心的事情。”
其实公司这几年发展势头良好,赚的也不少,只是他肩上的担子不轻,他父母的医疗费用占去大半开支,再加上公司正处于扩张期,需要持续投入资金。
原本他计划今年底在广州全款购房,但如今要开拓上海市场,从场地租赁、仓库设置到人员招聘培训,处处都需要资金支持,若真要买房,恐怕只能考虑银行贷款了。
林飞鱼抬眼望向他:“什么叫‘本该由你操心’?难道你未来的规划里没有我吗?”
江起慕连忙解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买房这种大事应该由男人来承担主要责任。”
林飞鱼撇嘴,眼里带着嗔意:“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主席早就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这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女同志!”
江起慕连忙讨饶,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哪敢瞧不起女性?就是……”他顿了顿,认输般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思想不够进步,我们本就是一体的,这件事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林飞鱼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就在这时,江起慕忽然松开她的手,下一秒,一抹冰凉的触感滑上她的无名指。
她心头一跳,低头看去,一枚钻戒正静静套在她的指间。
“这是……?”
她呼吸微滞,抬眸望向他,眼里满是惊讶。
江起慕的嗓音低沉:“戒指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等时机更成熟些再求婚,但刚才听你说我们是一体的……”
“明明是你说的!”林飞鱼耳尖发烫,急忙打断他。
看着她红透的耳垂,江起慕嘴角扬起“好,是我说的。”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所以,飞鱼,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飞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却故意板起脸:“你*这求婚也太敷衍了吧?没有鲜花,没有单膝下跪,钱广安向常欢姐求婚的时候,可是摆了满屋子的玫瑰,还跳了一支舞呢。”
“跳舞不行,鲜花回头补上。”他低笑,随即作势要跪下,“至于下跪,现在就可以……”
“别!”林飞鱼赶紧拉住他。
机场人来人往,要是真跪下了,怕是要被围观。
她抿唇忍笑,朝他伸出手:“另一枚戒指呢?”
江起慕从口袋里取出男戒递给她。
林飞鱼接过,郑重地为他戴上,而后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江起慕,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江起慕搂住她的腰,嗓音微哑。
林飞鱼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我也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概还有两个大肥章左右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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