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认错 太太把我当做谁?
容向熙跟随陆允执到后院半岛餐厅用餐。
这是一栋明透的玻璃建筑, 灯火煌煌,屹立在延伸出湖面的半岛平地中,周围绿植葳蕤, 幽清静谧。
在进入餐厅前, 容向熙瞥了眼餐厅的透明的玻璃幕墙。
这栋华美的玻璃建筑外立面没有做任何防窥处理, 站在容向熙这个位置, 餐厅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
她能看清内部伫立的长达八米的大理石餐桌,以及摆在餐桌上,高昂脖颈开得肆意妖娆的瑞典女王。
陆允执察觉到她步伐停顿, 转头, “怎么了?”
容向熙道:“陆老爷子光明磊落,在我们家,老爷子书房前的树都是要砍光的。”以防偷窥。
陆允执说:“这只是赏景的地方, 双向透明的玻璃,能将湖上的景致看得更清楚。”他告诉容向熙,坐在餐桌主位上, 可以看到白鹭涉水而过时幽静湖面上掀起的细微波纹。
容向熙想象了下场景,笑, “老爷子是浪漫的人。”
无论是商载道还是容礼仁, 都不会为了赏景放弃安保工作。
他们眼中最美的景, 应该是无边绮丽、波澜壮阔的江山。
“我奶奶就说老爷子没有上进心。”
“老爷子宁折不弯,一心为公。”
陆允执看她, “但我没有继承老爷子的高风亮节。”
容向熙道:“老爷子为国鞠躬尽瘁,陆大哥为家砥柱中流, 家国一体,治家如治国,并没有好坏之分。”
陆允执笑起来, “昭昭到了今天,还是那么谦和会说话。”
言下之意,他觉得稳坐容家继承人之位的容向熙该更傲慢一些。
容向熙轻笑,“我是真心话。”
几句寒暄试探,陆允执猜到容向熙想法——他此前的预感是正确的,容向熙有意向在中恒集团之外另增加一个合作伙伴。
他请容向熙进入餐厅,将主座让给她,“今天不凑巧,星星没有出来,看不见白鹭涉水的场面。”
容向熙没有看到白鹭涉水,看到对岸高而茂密的林木,夜风吹拂,徐徐晃动。
她端起餐前酒,漫不经心想。
如果在那个地方架起一座机关枪,她跟陆允执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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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水杉和菖蒲繁茂生长的地方,并没有人架起机关枪。
不过确实有人暗暗注视这一切。
“谢谢你带我们过来,我们在这里等大小姐出来。”徐兰珺温和对领她跟容逢卿过来找人的秘书说。
“这儿挺冷的,您不到房子里避一避风吗?”秘书关切道。
“不用。”徐兰珺想,惨一点才能让容向熙心软。
她看准了陆在宥这个乘龙快婿,即使向容向熙低头,也要托举容逢卿嫁进陆家。
容逢卿心不在焉,全程走神,根本没听见。
在这个位置,她完全看得清餐厅里的景象。
金辉流溢的玻璃建筑中,一贯冷清不近人情的陆家大公子俯身为容向熙倒酒,她看得眼睛酸涩,似乎可以看清水晶高脚杯里琥珀一样晶莹的液体。
她紧紧捏了下指尖。
过去,一起的时候,商呈玉从未屈身为她倒酒。
他们一起用餐的时间很少,少有的几次共进晚餐也都发生激烈的争吵。
或许她真的是安全感不足,总是用刺耳的话破坏掉安宁气氛。
“你现在跟我一起晚餐,以后陪你一起吃饭的该变成我姐了,你不知道我姐是多么斯文优雅的人,我这样的私生女拍马不及。”
每当这时,商呈玉总是平静拿起湿巾擦拭指尖,淡然起身,“我吃好了,你继续用。”
他转身离开。
之后,他们便陷入漫长的冷战。
直到节日时,秦越送礼物给她,“不要再使性子,这是节日礼物。”
这些礼物跟之前送过的天价珠宝相比并不算珍贵,但多一份用心和童趣,她笑盈盈接了,主动破冰。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骄矜自己又看上哪件珠宝,让他买给她。
商呈玉往往会答应。
她便心花怒放,彻底忘记之前的不愉快。
此时此刻,望着为容向熙布菜倒酒的陆允执,她不禁想。
如果当年商呈玉能稍稍软下姿态,他们大抵没有那么多漫长的冷战——
她的思绪被徐兰珺的惊呼打断。
“有人把车直接开进园子了!”徐兰珺不可思议。
多么尊贵的客人,才能不顾陆家的禁令,堂而皇之将私家车开到车辆禁行的甬道?
容逢卿抿了抿唇,无比熟悉那辆挂三地车牌的迈巴赫,她轻轻说:“是商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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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机抵达京城是下午。
暮色冥冥铺满天际。
商呈玉拾级而下,秦越匆匆在他身后,语速很快,“汪主任打了几次电话过来,让您到山上看她,檀园也备好了晚餐,等待您享用,如果您想回公司办公,部长们也在准备着——”您打算去哪儿?
话还没说完,上司淡淡问:“太太在哪儿?”
“在北戴河陆家的园子里跟陆大公子吃饭。”
商呈玉:“先回檀园,准备车子,一小时后出发去北戴河。”
回到檀园,管家立刻向商呈玉汇报这段时间容向熙的行踪。
“自您出差,太太便搬出檀园,之后除了过来开保险箱,便没有再回来过。”他说了容向熙离开的具体时间。
商呈玉重复管家话中的词语,“搬出?”
管家道:“是的,太太把常用的衣物都搬走了。”
商呈玉点了点头,抬步上楼。
卧室里,衣帽间中依旧满满当当,里面的衣裙或淡雅、或华美、或简约,都是品牌方按月送往檀园的佳品,但容向熙很少上身。
出身使然,她很少穿能被人一眼看出价格的衣服。
她常穿的是出自家族裁缝专门量体裁衣的衣裙,或是出自意大利高级手工坊制作的不带logo的衬衫长裤。
现在,那些她常穿的衣服全部搬走,只留下那些她从未施舍过眼神的华美衣衫。
空气净化系统持续工作,卧室空气中漂浮着空气被净化后的洁净气息。
容向熙在时的清幽香气,似乎依然在鼻端,却终究杳然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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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向熙跟陆允执的用餐长达三小时。
夜色深邃暗沉,湖面上显现出闪烁光点的涟漪。
星星出来了。
酒过三巡,陆允执依旧谈性很浓,生意之外,他谈起大学时光,笑着说:“你在那个时候便鼎鼎有名,我导师很想招你做他的研究生。”
但容向熙彼时无意在学术上耕耘,学业结束后,她便飞回国,进入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到了今天。
容向熙没有意向跟陆允执回忆往昔,她若无其事给方珏发了条信息,几秒钟后,清脆铃声响起。
陆允执意犹未尽,望着她,“要去忙?”
容向熙挂断,看向陆允执,“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继续。”
陆允执心底熨帖,不过还是道:“你先去接电话,我也有事情得处理一下。”
容向熙没再推辞,绕过通透的玻璃门,走到餐厅后的园林里。
她靠着一棵高大白皮松,翠盖如云,蓊蓊郁郁。
方珏问:“还有多久结束?”
“不好说,半小时后再给我打一次电话。”
“你在哪儿?”容向熙问。
“不好说。”他学着容向熙刚刚说话的语气,“可能半小时后就到了。”
容向熙弯唇,“等你。”
再回到餐厅,陆允执加快谈话进度,说起深入合作的事情。
容向熙处处有回应。
陆允执很是开怀,他示意侍应生去拿酒,“刚拍的酒拿两瓶过来。”
容向熙目光微凝。
之前他们喝得是香槟,度数很低。
侍应生新拿过来的酒是罗曼尼康帝。
中等度数的勃艮第红酒。
容向熙酒量一般,并不想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她指尖敲了下桌面,“一会儿我的助理过来接我,劳烦陆大哥让警卫放行。”她说了方珏的车牌号。
“我马上安排。”陆允执看向容向熙,察言观色,“既然有人来接你,酒就不用继续喝了,我送你。”
容向熙摇头,“不用,我独自走走。”
走出餐厅,容向熙慢吞吞往外走。
她的酒量实在很差,几杯香槟入腹,脚软得像踩棉花,身形也略微不稳。
夜风吹拂,带起更深的醉意。
她心情不错,想去领略白鹭涉水而飞的风采。
刚走到芦苇荡,高跟鞋陷入微湿的泥地里。
她皱了下眉。
忽然有人从后面虚虚揽过她。
容向熙以为是方珏,挑眉笑,“胆子挺大啊。”
一道声音伴着芦苇荡的夜风吹入耳中,意味深长,“我抱自己的太太,为什么算胆子大?”
在海腥气之余,容向熙终于闻到属于商呈玉身上的清冷香气。
微弱的松脂气息伴着淡淡的清冽感。
——她认错人了。
而且,商呈玉敏锐察觉到这一点。
容向熙瞬间酒醒。
商呈玉扣住她腰肢的手很重,气息浮在耳廓,伴随着着海水的潮气,“太太把我当做谁?”
容向熙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秒,她放软姿态。
“当然是你。”容向熙语气平缓,仰眸看他,以表诚意,“我只是有点诧异,你会在外面抱我。”
她这个理由还算正当,毕竟,商呈玉确实很少在外面跟她公开亲密。
“哦。”商呈玉眼眸微眯,似乎在判断这个答复值不值得他相信。
下一刻,他扣住她的脸,俯身吻上去。
容向熙怔了下,启唇回应他的吻。
这个吻很轻,商呈玉似乎只是想让她辨别出什么。
他指尖抚摸她的脸,“亲密过了,太太以后还会惊讶吗?”
他想问的不是“惊讶”而是“认错”,只不过换了个体面的表述方式。
容向熙当然明他的意,说:“不会。”
商呈玉没有再问,搂住她肩膀,“你本来想来这里做什么?”
“醒酒。”
“我以为你是童心大起,要来玩泥巴。”他垂眸看她深陷泥地的高跟鞋,“还能出来吗?”
“我脱掉,拿一双新鞋子换上。”车子上有备用鞋,换上很方便。
“我记得这双鞋你很喜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商呈玉不喜欢她这样薄幸,“我帮你。”
容向熙微微凝眸,“嗯?”
商呈玉屈膝在她身前,握住她细瘦脚踝,稍稍用力。
被风吹得冰冷的脚踝被温热掌心裹住,下一秒,踩在泥泞里的脚重获自由。
商呈玉没有急着起身,以仰视的姿态,抬眼,看她的眼睛。
她似乎笑了下,笑意晕染下,她的眼眸比星河更加璀璨。
容向熙伸手,看向他,“要我拉你起来吗?”
当她看向他,周身所有的倦怠一扫而空。
商呈玉轻轻摇头,从容起身。
手机屏幕亮了下,他垂眸扫一眼,刚刚温和眼神微深。
容向熙没有留意,她早就转移视线,欣赏湖面上垂颈的天鹅。
“走么?”商呈玉道。
他的手扣住她肩膀,不容拒绝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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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陆园。
容向熙坐在后座,赤裸的足踩在车上绵软的地毯上。
她侧目瞟一眼商呈玉。
他似乎倦极了,上车之后便开始阖眼补眠。
容向熙收回视线,看微信界面。
师兄:[我到了。]
容向熙:[他回来了,明天见。]她给方珏发了一个可可爱爱的道歉表情包,以表歉意。
“是方助。”不知何时,商呈玉已经睁开眼,因为倦怠,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的温和,不过眼神依旧如此凛冽而犀利。
容向熙疑心他长了两双眼睛,不然怎会敏锐到如此地步。
她含糊“嗯”一声,并不深入解释。
商呈玉开口,“在芦苇荡,也是把我认成他?”
容向熙微微蹙眉,她没想到商呈玉会直接把事情剖开问。
“当初,你看着我出神的时候,我并没有问,你看着我,心底到底在想谁。”
言下之意,当初,她给了他这份尊重,现在,他也不该刨根问底。
商呈玉笑了。
他眼神很冷,“太太,我不是你,我想知道的,就一定要知道。”
容向熙没说话,神情冷漠。
商呈玉凝视她,“太太,想好怎么报复我了么?”
“不会报复你。”不值得。
她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外漆黑而深邃的夜。
可是她已经在报复他了。
商呈玉淡淡想,她的目光不再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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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商呈玉第一个面见的是郁小瑛。
出长差结束后,他有一周的假期。
不用上班的日子他穿得很休闲,浅色羊绒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
只是,这是假象。
他跟郁小瑛说得第一句话是,“母亲想找我帮舅舅,总要开出让我满意的条件。”
郁小瑛早就知道他的薄情冷性,“尽我所能。”
她不可能帮郁怀亭官复原职,但总要让他体面退场,到底他还姓郁,到底她还要伪装成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姐姐模样来。
商呈玉:“我要您在容家家族理事会的董事席位。”
郁小瑛做了二十多年容家主母,在容家家族理事会地位尊崇,容家做得所有大事决定都绕不开她,在家族理事会里,容韶山都要让她三分。
郁小瑛蹙眉,“我跟容韶山已经离婚,这个席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当然可以给你,你要这又有什么用呢?”
商呈玉垂眸品茶,青涩的苦味弥漫喉腔。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他不想说,郁小瑛也不问,她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见好就收。
她说:“我并不想郁怀亭位极人臣,只希望他平平淡淡,安稳退休。”
商呈玉说:“母亲高看我,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气氛总算和煦一点,郁小瑛想了想,还是问:“你跟昭昭,感情还好吗?”
商呈玉问:“昭昭怎么说?”
郁小瑛道:“她说蛮好的。”
若是按商呈玉以往的行事作风,当然要告诉郁小瑛容向熙和方珏的事情,郁小瑛出手打鸳鸯远比他自己出手更为凌厉高效。
他顿了下,眼眸微垂,“我跟她的答案一样。”
他已经仁慈到近乎懦弱
郁小瑛点下头,不打算久坐,“联姻夫妻就是这样的,我跟容韶山可以凑合二十多年,你们也可以,不要对对方有太高的期望,对彼此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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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呈玉出差回来后,容向熙便跟他一起搬到商宅住。
出远门归家后,商载道要跟孙子一起共叙天伦,这是自商希林和商介民罹难后形成的习惯。
商呈玉一早出门,容向熙便去宠物房逗猫。
这几只猫都是附近伤残的流浪猫,被商宅管家看到后抱回商宅养着。
平常,这些猫可以自由活动,但商呈玉归家,这些猫便只能被束缚在宠物房。
管家说:“少爷不喜欢猫。”他若有似无跟容向熙说:“因为他最喜欢的那只猫死了,便再也不能见猫这个物种。”
容向熙心底平静无波,配合应一句,“少爷挺长情。”
“不及太太长情。”
商呈玉不知何时回来了,长身鹤立,眸光淡漠看向她。
容向熙懒得理他,好像自动屏蔽了他,眼神里只有那几只喵呜直叫的小猫。
管家却不敢忽视商呈玉,眼神问询一下,得到答复,立刻联合几个人把猫弄走,其中也包括那只窝在容向熙怀里,舒服得打呼噜的猫咪。
管家祈求看向容向熙,“昭昭,给我吧——”
在得罪二少爷还是二少夫人之间,他只好选择得罪脾气温和的少夫人。
容向熙轻“嗯”一声,无意难为他,托起小猫,刚要递给他。
“让她抱着吧。”商呈玉淡淡道。
管家一瞥他沉冷的脸,立刻带着其余的猫撤了。
商呈玉走过来,气息沉沉。
容向熙抬起眸看他,轻轻抚摸小猫背脊,“你的爱猫怎么没得?”
商呈玉勾了勾唇,“不关心你的方助理,开始关心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