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戏
空气在无声的对峙中逐渐凝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起顾纱纱带些激动的情绪,陆城看上去格外平静。
只是平静得过于反常。
他盯着她的双眼看,看她的泪水断了线一般,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他始终面无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城才缓缓说了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对你没有想法。”
不仅仅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确切的说,他不会对任何人有想法,爱是什么?是累赘,是一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陆城会需要吗?
他活这么久恐怕都无法体会到这个字的含义。
初高中的时候,他女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的换。看人为他伤心流泪,他不但毫无感觉,反而觉得痛快。
那时候总和他一起玩的某个兄弟好心提醒他,“陆城,你换了这么多女朋友,就没有对哪个动心过吗?”
陆城反问他,“什么是动心?”
朋友耸耸肩,笑了,“罢了,你要是知道什么是动心,也就会理解为什么这些姑娘会为你哭得这么伤心。”
陆城心想,大概吧。
如果他知道何为伤心,何为动心,大概也就不会去伤害别人了。
但可惜,那样的人还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什么情感,他可以随时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连亲生父亲都带他去看了一次又一次的医生。他从小学那年就被扣上了反社会型人格的帽子。
一开始他查资料,他反驳。后来觉得,反社会就反社会吧,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再到后来,那些试图阻挠他的人,都被他清理了。
或者彻底治服,又或者送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慢慢疗养身子。只要他想做的事,想达到的目的,没有人可以干扰他。
哪怕是亲人或是朋友。
“你让我爱你?”
陆城细细品味过这句话之后,后知后觉,蓦地笑开,“你不如做梦。”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光凭她只字片语的威胁,就能让他拥有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吗?说出来也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陆城松开牵制住顾纱纱的那只手,垂眸看她。
他似乎在短暂的走神后,又重新恢复了理智。冷酷的,傲慢的。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一般。
“你死不了,如果你如同那小护士所说的,没有求生欲会自行衰竭,那么随你好了。”
“但是你要记住,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还是我的宠物。”
丢下这句话,陆城转身便走。
他关门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门口站着几位平时和顾纱纱走得比较近的手下,陆城冲他们摆摆手,随口吩咐道,“去看着她。”
“是,陆总。”
“对了。”陆城脚步顿了顿,想到顾纱纱哭得满脸泪水,胸口不断起伏的模样,又特地叮嘱了句,“稳住她的情绪,她看起来状态不佳。”
“好的陆总。”
几人得到指令,在陆城迈着步子离开后,才推开了顾纱纱病房的门。
是镇定剂还是安眠药?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迅速安定好别人情绪的对策,结果刚一进病房便看到顾纱纱平静地坐在病床之上。
阳光正好,她斜靠在枕头上,半张脸对着阳光,微眯着眼。
对于忽然闯进来的几个人,她置若罔闻。
轻松闲适的模样,完全与陆城口中所描述的“情绪不稳定”天差地别。
到底是谁的认知出了错?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宁静。
隔了会,顾纱纱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指甲。索性从抽屉里掏出指甲刀。
几人这才有了反应,当时就想冲上去,生怕她用这一把小小的指甲刀了结自己的生命一样。
但顾纱纱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闪了下,面无表情地当着他们的面剪起了指甲。
一边剪,一边还冷静开口吩咐起来,“我饿了,有饭吗?想吃点辣的。”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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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顾纱纱判若两人的状况,并没有传入到陆城耳中。
在他这边得到的消息,仍旧是顾纱纱一日比一日丧气。不间断地寻死觅活,茶不思饭不想,萎靡至极。
终于在别人汇报几次之后,陆城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文件。
蹙着眉头道,“把人接回家。”
既然医院都没法好好看管她的话,那么就让他亲自来吧。
出院那天,陆城难得亲自来医院接走顾纱纱。
但是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羸弱,苍白。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有些高兴。
表情淡淡的,笑容也很淡。
和上次见面也截然不同,从毫无生机,倒有了那么点生机。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法转变了。
上了车,陆城就坐在旁边。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还有些好奇地说着风凉话,“怎么?想通了?不寻死觅活了?”
顾纱纱闻言,对着他抿唇笑了笑。
她从口袋中掏了掏,一把淡黄色的桂花就静静地躺在她红润的手心里。
“路过医院的时候摘的,之前住院的时候,每天都能闻到楼下淡淡的桂花香。很多时候都能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平静。我摘了一把,想送给你。”
九月末,临近十月份,正是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桂花嫩黄,花瓣小巧可爱。
忽然出现在封闭的车子中,香气浓郁,萦绕在鼻尖处。
陆城也不是没闻到过桂花,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这把,不知怎么的就是莫名觉得好闻。
他静默了几秒,还是抬手挥掉。
“幼稚。”
他收回视线,冷冷地扔了句话,“上我的车不要带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纱纱手中的东西撒了一地,倒也不甚在意。
她重新坐好,与他并排,转头看向窗外。隔了会,没由来地冒出一句,“我确实想通了。”
陆城问,“怎么?”
“我没有必要要求你一定要爱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陆城闻言,笑了出来,“先前要跑的不是你?”
“但我现在跑不掉了,不是吗?与其费力逃跑,不如让自己过得安逸舒适点。我留在你身边,你可以不爱我,但是。”
顾纱纱顿了下,转过头去看他,忽然就郑重其事地说了句,“但是你也不可以当着我面带着别的女人回家了,你不爱我更不可以爱上别人,否则我会难过。”
陆城也看向她,面对她此刻带有某种撒娇意味的警告,他只觉得好笑。
“凭什么?”
“如果你让我太伤心,我就死给你看。”
“你在威胁我?”
“是的。”
“那你死就是了。”
顾纱纱不由得笑了下,她忽然冲着陆城凑近了几分,笃定道,“你不想我死,我十分确定。”
距离被突然拉近,气息也靠的很近。陆城有一瞬间的晃神。
顾纱纱的一双眼很亮。
从那时候第一次在关人的地方见到她,陆城就已经注意到了。睁圆的时候显得有点无辜,瞳色的深棕色,含着泪时,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陆城讨厌那种眼睛,毫无杂质的,看着让人心烦。
所以后来,他渐渐将她眼里的光磨没了。相反的,从那双总是充满希望的眼里,他不断灌输进去了某些情绪。
绝望的,恐惧的,到后期甚至还有一些他看不透的深邃。那是与她这个年纪截然相反的东西,也正是陆城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又摆出这样的一双眼来看他。方才那股桂花香若隐若现,她是小他八岁的女孩子,小屁孩一个,可是这一刻,他在她身上嗅到了不一样的香气。
那是洋溢着青春的味道,是他曾经也有过的十八岁。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太过明显了。震得他心烦意乱。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冷硬,“滚,离我远点。”
顾纱纱眨了下眼,态度从容,“可以。”
她确实是乖乖照做了,陆城还是觉得不满意。。
面对他的种种侮辱性的词汇,她总能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偶尔会让他有种,他明明是站于高位的统治者,但她却总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独自骄傲。
距离被拉开,他有些理智才渐渐回笼。
陆城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一只手点燃,放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从喉头进入到肺中,又被缓缓吐出。尼古丁让他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他这才掀了掀眼皮,随口问她,“说说吧。”
“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会对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顾纱纱听闻这句话,心里想冷笑。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陆城。
看他在车里吸烟,一张侧颜冷峻。看起来毫无感情,甚至有些残酷的男人,正在问着他根本不会问的话。
带着某种自信直男的语气。
这说明了什么?
顾纱纱暗自勾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她继续看着他,认真的,带着虔诚,“因为你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男人。”
话音刚落,陆城被烟呛到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陆城蹙起眉头,瞪着她。
顾纱纱歪了歪头,似乎在对他过度的反应感到费解。
她开始认真对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进行讲解,“我说的没错啊,我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我是第一次住到男人家,第一次和男人共进早午晚餐。额,第一次被男人殴打。你确确实实就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男人,我想和这样的你谈恋爱,有错吗?”
陆城看她说的一脸认真,倒确实像是他想歪了一样。
他暗骂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应了一句,“有毛病。”
能喜欢殴打自己的男人,说出来都觉得有毛病。
但以上也仅仅是陆城的想法,他觉得顾纱纱愈发看不透了,夜深人静她在楼下给他包包子的时候,又或者大白天他办公,她对着他傻笑的时候,陆城不止一次偷偷想过,会不会把人折磨疯了?
可只有顾纱纱最清楚,她在做什么。
为了让一个反社会型人格产生人类该有的正常感情,她承认她在做一项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挑战。
但她不得不试。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报仇的最好方式,也是唯一的退路。
顾纱纱变得很依赖陆城,只要陆城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一定会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当从不化妆的女孩子开始频繁浓妆艳抹,当口头禅从“陆总,您”彻底变成了漫天的土味情话和彩虹屁。
她做着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样子,陆城只觉得惊悚。他看不懂,看不透。
“我警告你,少玩些歪心思。”
在某次顾纱纱穿着单薄的睡裙在他面前飘过的时候,陆城指着顾纱纱的鼻子,严厉呵责。
顾纱纱却大着胆子,用柔软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指,仰着头,笑着对他说,“我今天做了红丝绒蛋糕,要吃点吗?”
就连声音都比从前要温柔许多。
房间里满是桂花香,自从那天从医院回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桂花,放在房间里看不见的角落。
他派人扔了,她又摘。再扔,她再摘。
任凭陆城威胁,愤怒,她都只是耐心解释,“这叫气味记忆,你记住这个味道,就等同于你记住了我。”
于是陆城每次在路边,在车里,甚至在家里,只要闻到这幽幽的香气,就总是不可控制地想起她的话。想起那天在车里,她朝上翻开的手心,那么小一个。
他就总是容易变得很烦躁,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陆城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垂眸看着她那双饱含“情感”的眼,心烦的感觉更甚。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狠狠关上了房间的门。
顾纱纱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渐渐收起了脸上那些虚假的笑意。披起了外套,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对陆城了如指掌。
同住一屋檐下,可能发号施令的人感触不深。但每日战战兢兢的人最能迅速摸清另一人的喜怒哀乐。
顾纱纱知道陆城喜欢吃什么,喜欢在什么时间做什么。每次他出差回来,她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她是最了解他,最能得他心的人。
说是保姆也好,同住一屋檐下的伙伴也罢。
顾纱纱无所谓称呼,她只要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他的习惯。
她不厌其烦地对他重复以上的事情,日复一日。
亲眼见证他的势力和背景,平地拔起,涨势迅猛。这几年愈发锋芒毕露。
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了,事业越做越大。他越来越高傲,见人习惯带三分笑意,愈发深不可测。
同样的,他那种跋扈的性格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稳定下来。
与陆城相伴的第八个年头。
顾纱纱二十二岁,陆城三十岁。
陆城生日前一天,刚结束了一个大项目,又陆陆续续签了不少新项目。人若是在事业上顺风顺水,连带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陆城约了两三个“好友”,一同在生日这天前往高尔夫球场去打球。
顾纱纱作为照顾他衣食住行和起居的,自然要随他一同前往。
这几年来,陆城彻底被她养的刁钻起来。
不光是胃口刁钻,品味刁钻。到后来就连就也要她倒,茶也要她沏。
身边的下属不止一次趁陆城不在家开顾纱纱的玩笑。
笑着问她,是不是要从“小助理”摇身一变“小娇妻”了?就没见过陆总有这么粘人的。
顾纱纱对于这种猜测,都只是回一个淡淡的微笑。并未多说什么。
陆城三十岁生日当天,早早带着顾纱纱出了门。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着陆城出席这种场合,出现在别人面前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她总是围着一个面纱,遮住左边脸颊上的痕迹。
大家都跟着陆城叫她一声“S”。
这次见到也不例外,顾纱纱亲自帮陆城准备了衣服、水,和毛巾。随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打球。
默不作声的,她总能做到留在他身边安静得像空气一样,但存在感又极强。
此次和陆城一同打球的一共有三位。
顾纱纱见过其中两位。
身份地位都不是普通人,能约来一起为他庆生,足以证明这一点。
几人从上午九点钟,一直打到十一点钟。
陆城在球场附近订了餐厅,换过衣服后,四个人朝饭点走过去。
球场外设置一公园,环湖。
顾纱纱牢牢跟在陆城身后,偶尔抬头看眼天边的阳光。
她没戴手表,手机也被没收,只能看着太阳,大约估算着时间。
绕过湖畔,她目光不由自主瞥到不远处的树丛里。
陆城正与身边人相谈甚欢。
就在此刻,从树丛中忽然窜出一道黑色的人影,直奔着陆城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人掏出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朝陆城刺过去。
嘴里还怒骂一句,“还我女儿,你这个禽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顾纱纱。
陆城被那人撞了一下,本就有些踉跄,还没站稳,她迅速拉起陆城的胳膊,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湖里一甩。
只听“扑通”一声,人已经摔了进去,迅速沉底。
旁人慌了,保安冲上来将人牵制住,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被这件突发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顾纱纱走到湖前。
湖水不浅,她来了几次,知道这水深要有三四米。
湖面上正在冒着下沉的气泡,她盯着那个位置,轻轻勾了下唇角。
这一次落水,是他欠她的。
笑容敛起,她深吸一口气,在身后人还在打电话求救的时候,她直接跳入水中去捞人。
水沉过头顶,迅速灌入鼻腔。
是夏日,温度仍旧冰冷。
她在下沉,却也在牢牢追赶正在下沉的另一人。
-
“是S救了你。”
“陆总,我们当时都被吓傻了,还是她义无反顾跳下湖。”
“幸亏救援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城把旁人的话统统当做耳边风,他默默转过头去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肺部因为呛水而水肿,身体较弱,顾纱纱再次经历了一次抢救。此时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陆城当然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当时他就在湖中,睁着眼。从那湖水里,他看到了朝他游来的人。
是顾纱纱。
她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飘荡,而她始终看着他,目光坚定的,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知道,她想抓住他。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他在病床前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那样的机会,她不应该顺水推舟吗?为什么还要救他?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恨他吗?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两章这个番就要结束啦,言总带娃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