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枕过的枕头边上,一片深色慢慢洇开,在幽微的光线里,慢慢干涸。
*
下午,吃完午饭,她躺在落地窗边的摇椅上晒太阳。
不多时,就见院子里一辆灰色的车子开过来,项南引着几个工作人员带着工具箱往这边走来。
很快,她听见手机铃声响起,继而,脚步声在她身后缓缓靠近。
轻轻吐气,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阴影自他的俯身而来,一只手轻轻落在她额上,轻柔地敲了敲,“睡着了?”
她睁开眼,看向他,等他说话。
他伸出手,“走吧,工作人员到了。”
往窗外的雪地里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被那雪上凝结的莹莹日光吸引,不经意间晃了一下眼睛。
那一闪,她抬手挡住,蹙眉躲开。
廖青忙靠近,“怎么了?”
她摇摇头,放下了手,“没什么。”
外面的阳光这样好,积雪这样好,可惜从此之后,她都只能这样隔着一层僵硬的玻璃看了。
把手搁在他手心里,借力起身,她说,“走吧。”
项南把人安排在了会客室,她被他牵着走进去时,会客室里林林总总站了不少人。
有负责盖章的人,有负责在系统上登记的人,考虑到她还没有跟他一起拍证件照,他甚至让项南带了一整个拍摄团队过来。
环顾一周,看见那个被摆放在布景棚前的宣誓台和国徽,季言心里猛然一宕。
他是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在今天和她完成法律夫妻关系的登记。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看她出神,便附过来问,“怎么了?”
她说,“……这阵仗,未免太大了。”
他笑,“不算大。”
跟她有关的一切,他都觉得过犹不及。
项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化妆的人员,可他端详她的脸,其实觉得她不化妆就已经足够美丽。
然而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还是问了她,“待会儿拍证件照,你要化妆吗?”
化妆?
她左右看了看,看见项南那边已经点亮了化妆镜,却摇头,“不用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她的拒绝可能会引发他的不满,便又补充一句,“我脸色很差吗?”
廖青没注意到她这一句的变化,只是摇头,“不。”
他凝凝地看向她,眼神情深而缱绻,“我本就觉得你不需要化妆,你这样就已经是我心里最美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声音并不算低,旁边靠得很近的工作人员听见了,尴尬地往边上挪了挪。
季言瞥见,脸上划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
不需要化妆,那就只需要把衣服换了。项南听见,便让人把准备好的衣服推了出来。
小推车上放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旗袍轻礼服,虽说样式并不夸张,可她还是下意识问了工作人员一句,“这衣服是可以穿来拍结婚证的照片的吗?”
工作人员礼貌地点头,“可以的。廖先生特意询问过的。”
“哦。”
低落眉眼,她伸手接过了衣服,准备离开去换。
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回身,却看见是廖青。
她蹙眉,“我去换衣服,你跟着做什么?”
他眉眼柔和,“我陪你去。”
边上忙着调系统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又听见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这边瞄了一下,旋即飞速撤走。
把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季言:“……”
无声叹息,她劝自己,他也需要换衣服,想跟着去就随他了。
一楼客房早就被收拾出来换做了更衣室,推门而入,季言才发现这里原来挂着好几件跟她手上这件大差不差的衣服。
一时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由得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几下。
廖青的身子从后面围过来,双臂将她紧紧圈揽,“我早就在准备了,按照你的喜好选了很多件衣服,挑来挑去,最终选定了你手上这件。”
他的声音温柔低热,气息散落在她脖颈间,痒痒的,麻麻的。
她瑟缩着,想躲。
他追过去,附在她耳边又提起,“季言,我从没有想过没有你的日子,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你一直都在我的未来规划里。也许过去的时间里我们有误会有矛盾,但那些都不重要,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管了,就好好过好往后的每一天。好不好?”
她没有别的话可说,点头,她说,“好。”
他似乎不满意,又似乎在退让,“我知道从昨晚上到现在时间太短,你也许还在记挂着别人,但是……”
“廖青。”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我愿意。”
她背靠在他怀里,眼神低低往下落,落在手上拿着的那件衣服,“我昨天说了,我答应你。我愿意。”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廖青也不想再去一味地强求,一味地偏执。
她答应了,她愿意,这就足够了。更何况她还有了他们的孩子,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该知足了。
可偏偏昨天晚上,他从她的包里发现了那只胸针,他就不能不再生出更多的欲念。
明明是可以两全的,明明是可以圆满的……
可她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话提起昨天晚上?
身后的人呼吸逐渐急促,季言被他那急促的呼吸声吊得心底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她明明已经在顺着他了,明明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了,他怎么还这样?
手臂上那股温热逐渐加剧,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身踮脚,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的身子蓦然一紧。
附在她腰间的手掌不自觉一收,将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落下的眼帘,微暗的眼神,他低低看向闭着眼吻住自己的人,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
会客室里的工作人员不明白为什么换个衣服换了那么久,齐刷刷看向项南,项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请诸位稍安勿躁。
为了加快速度,他特意先把准备好的道具都摆在易拿放的地方。又把二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摊开准备好,就等他俩一到,签字,拍照,盖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廖青穿着板正的深灰色西装牵着季言的手出现,等候已久的众人两眼直放光。
一是惊艳于二人的姿容,二是,这俩活祖宗,终于来了!
于是,灯光师立刻开始调整灯光,布景师查看那块红丝绒背板是否干净无暇,摄影师调整到最佳机位,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立刻精神抖擞,只为最后一哆嗦,早点下班!
拍照过程很顺畅,有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旁边检查,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很快照片洗出来,被贴在空白证件上,只待签完字,核验完材料,便一章定婚。
工作人员看了相关材料,觉得没问题,便调出来相关系统准备录入。
这边,负责盖章戳印的工作人员也准备好了,选好位置摆放好,就准备启动机器盖下去。
廖青坐在那里,手中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不自觉的,掌心里竟冒出了汗。
眼见那章即将盖上去,他转身看向季言,轻声安抚,“别怕。”
季言沉默无声,没有反应。
只等那印盖下去,就宣告这一生的死刑。
然而,
“等等!”
埋头录入系统的人猛然伸出手来,拦住了盖章的人。
那人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系统录入不了?”
戳印的人手上动作不得不停下来,“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理解,手上操作多次,“你看,每次我点确认,都弹出来信息有误。”
婚姻登记系统是全国联网,不会出问题。操作之前他们也已经把材料都检查了一遍,能确定是没有问题的,那……
负责录入的人抬起头看向他们,“你们……谁隐瞒了婚姻状态吗?”
戳印那人拿着结婚证往他头上狠狠一扇,“你傻了!婚姻状态那不是在你电脑上显示着?”
录入的人慌忙双手合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再看看。”
随着那人敲击“确认”键的声音和“信息错误”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层层累加,廖青脸色越发阴沉。
蓦的,他站起身来,整个会客室里的人都齐刷刷把眼睛转向了他。
他恍若不察,转头弯腰扶住季言的肩膀,闻声道:“别担心,我去解决一下。你就在这里先等着,如果觉得累,也可以先回去躺着休息。”
季言不敢抬头,怕他看见自己眼神里的激动和惊慌。垂着点了点头,她让他放心去。
他直起身,眼皮半耷拉着,环视一周。被他目光触及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眼睛。
他看向项南,项南立刻跟了过来。
随着一声门响,季言提着的一颗心,悄然落回平地。
虽未见有言辞动作,可整个人的神情和状态,跟刚刚完全不同。
戳印的工作人员敏锐地察觉到,她疑惑地放下了手中未盖上章的结婚证,小心地前倾身子靠近季言,“季小姐是吧?”
忽然被叫,她受惊一般抬眸看向她,“……是我。”
工作人员眉心微微蹙起,她怎么突然觉得……这季小姐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