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妍想到他连高数作业都没耐心写,大概会和学生打起来:“你也想做家教啊。”
“哎,这不刚买了车么,还想攒点钱换把好吉他。”
时妍刚把书挂到车把手上,车子又猛地往边上一歪,这次时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把袋子往中间挂了挂,小声吐槽:“你该给车配个框。”
“不行,太丑了,我又不买菜。”阮长风走到学校围墙边,踩上几块砖。
“你可以吗,还需要帮忙托一把不?”时妍笑着问。
“您千万别帮忙!”阮长风被这句话一激,简直如有神助,一下子就跳起来翻过了围墙,身法灵巧和去年判若两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刻苦练习。
时妍赞叹地看了一眼,然后推着他的新车走到校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学校。
本来以为阮长风说想做家教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还认真了,找时妍借了高中数学书回去钻研,只是第二天就把书还回来了。
“这么快都看完了?”
“可能教物理更适合我。”阮长风见时妍满脸无奈,叫道:“你看不起高中三年的物理课代表吗。”
时妍忍着笑:“我问问我学生吧,她物理还可以。”
时妍现在带的学生叫慧慧,物理成绩确实不怎么需要担心,所以时妍只是试着跟她提了一下:“如果有别的同学需要补习的话也可以找他。”
“男同学女同学?”慧慧问她。
“男同学。”
“帅吗?”女孩眼前一亮。
“我觉得挺帅的。”
慧慧把笔一丢,旋风似的从书房跑了出去:“妈——我要补习物理!上课听不懂了!”
据说一个中国孩子人生中家庭地位最高的时刻就是高三,因为时妍的补习效果不错,慧慧的家长很快同意了让阮长风也来试一节课。
约好一起出发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时妍在公交站等到六点二十,阮长风才骑着车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哎,不好意思,刚下课。”阮长风弯下腰来锁车:“公交车没来吧?”
“刚走了一辆……”时妍说着,视线却再也离不开他的单车。
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为了轻便的效果连刹车系统都没有配,车头居然安了个皱巴巴的粉色的布艺车筐,那真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行了,笑吧。”阮长风揉揉潦草的头发:“不是你说要装个车筐的吗!还有,不许笑话粉红色!”
“大街上的死飞单车为什么没有配车筐果然是有原因的啊……”时妍小声吐槽:“确实是太丑了。”
阮长风又哀怨地看了一眼自行车,把书从车篓里拿了出来:“不过装东西确实挺方便的。”
等公交的时候,时妍还蹲下来研究车架上蹭掉的一块漆:“这里是我上次蹭掉的吗?”
“您还真有脸认领啊。”
时妍哎呦一声捂住脚踝:“我脚也疼。”
阮长风扭过头去,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意思大概是咱俩都把这事忘了吧。
过了一会公交车来了,车上阮长风还在跟时妍试讲,时妍也不忘叮嘱:“进门记得换鞋套,记得喊李阿姨晚上好,阿姨给你端果汁要记得喊谢谢。”
“……”
时妍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这些话太像教小朋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之你注意礼节礼貌就好。”
“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讲不讲礼貌不知道……”时妍看着车上的电子表叹气:“但真的很容易迟到。”
迟到了二十分钟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毕竟第一次面试,时妍不想让阮长风在雇主面前落下坏印象,一进门就抢先开口:“实在对不起李阿姨,今天我们老师拖堂了。”
雇主当然是随和地表示没什么,然后就让阮长风进书房试讲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阮长风的课还没讲完,慧慧妈已经把时妍拉到厨房,把一节课的课时费给她,让她转交。
“是哪里讲得不好吗?”时妍感觉阮长风讲得算是可以了。
“不是,挺好的,主要就是这个……”慧慧妈嗫嚅片刻,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个头发,感觉不像是好学生的样子。”
时妍隔着书房的玻璃,看着阮长风头顶那一小撮倔强晃动的黄毛,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阮长风上完课出来,时妍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跟他说了,阮长风当时倒也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地说:“啊,我本来也就没想当家教的,学生太笨了,气人。”
时妍本来想说再帮他留心其他家教机会,见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把这事撂下了,返校的中途阮长风突然下车说要去趟理发店,她也没有在意。
紧接着的第二天,时妍和季唯散步的时候,就在学校里看到了顶着满头金灿灿的黄毛的阮长风,骑着一辆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招摇过市,车前还挂着那个皱巴巴的粉色车筐。
时妍已经有点习惯阮长风的出其不意,但季唯还没有这个修行,默默捂住脸:“这配色也太辣眼睛了。”
她一出声正好被路过阮长风听到了,他停下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手,像展示尾巴的公孔雀:“季唯季唯,看我新发型怎么样。”
季唯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在拉低自己的品味,便装作不认识他,只顾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多多少少评价一下嘛。”阮长风踩着单车和她们并行:“……染了三个小时呢。”
季唯又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轻轻皱起柳眉,拉着时妍几乎是狂奔了起来:“小妍你千万别看,太精神污染了。”
时妍在奔跑中匆匆回眸,发现阮长风还留在原地,并没有要追的意思,一条腿撑在地上,蓬松似稻草的脑袋高高扬起,神情中再没有丝毫轻浮狂气,仰头看着春日明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75章 宁州往事(6) 清明
“你这丫头有心事了。”吃饭时, 奶奶凝视着时妍的脸。
时妍拜服,不愧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季唯都看不出来的那点心思,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否定肯定还是要否定的,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没有。”
奶奶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肯定有事。”
时妍用筷子胡乱扒拉盘子里的萝卜干:“小萝卜头能有什么心事。”
“行了你快点吃吧,”奶奶已经风卷残云地喝完了粥:“吃完了还得上坟。”
时妍也想快一点吃, 结果就被烫到舌头, 只能小口小口地往碗里吹着气。
奶奶翻了个白眼,从桌子上扯过一张金箔纸开始叠金元宝。
时妍又吃了两口粥,还是烫,索性放下了, 也拿了几张金箔纸来叠。
“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烫嘛。”
“我咋不觉得烫?”
“您舌头厚。”
“屁,谁舌头比人家厚, 还不是是因为以前日子穷, 不快点喝完就没有下一碗了。”
祖孙二人随便拌了几句嘴,很快又沉默下来,低头各自折纸。
每年清明节前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有点难熬的,时妍父母的生日和祭日都在四月前后,所以奶奶一般就在清明节的时候集中上坟, 省去了平时的祭扫, 也会准备地更充分一点,比如提前两周就开始叠金元宝,如今她们已经攒了一大包。
吃完饭, 时妍叠完最后一个金元宝:“奶奶,走吧。”
“多少个了?”
“没仔细数……够他们用一年了吧。”
奶奶满意地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大袋元宝:“还是金子好,你看其他人都烧纸钱, 面额还那么大,不怕下面通货膨胀么。”
“您还知道通货膨胀呢。”时妍惊异地说。
“我在家不会看电视?”
时妍再次哑口无言。
走到三楼的时候,季唯家的门开了,阿希捧着一束木槿花匆忙追出来,开得正灿烂,是阿姨自己在阳上种的,好说歹说才让奶奶收下,好省下买花供奉的钱。
时妍谢过阿姨,并没有告诉她,像她们这种会偷懒把每年的几次祭扫合并成一次的人家,通常是只烧纸,从没买过花。
在公交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墓园。
家族的几块墓地是以前是从山上集体迁下来的,所以都在一起,时妍挨个给爷爷和伯父磕了头,然后才轮到自己的父母。
因为年代比较久远,所以爷爷墓碑上的字迹开始有点模糊了,好在祖孙俩早有准备,时妍拿出油漆和毛笔,蹲在墓碑前又把爷爷的名字重新描一遍。
奶奶站在高处俯瞰远方的城市:“哎,你看这里风景蛮好哎,一家人整整齐齐睡在这里还蛮幸福的。”
时妍专心描红,头也不回地说:“是不错。”
“你以后给我扫墓可不能一年只来一次啊,要多来看看奶奶知道吗,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都要来,逢年过节也别忘了。”
“……我以后会很忙的,估计没那么多时间。”时妍平静地说:“都怪您没做个好表率。”
“哎你这熊孩子——”奶奶狂戳时妍的额头:“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哎呀气死我了。”
“要不你努努力多活几年,我也努努力早点死,这样您就就不用生气了,还能一起来看我。”时妍被戳得下笔不稳,油漆差点涂出界。
“想得美,我们家的祖坟没留你的位置。”时奶奶指着爷爷墓碑旁边唯一的空位:“喏,就剩这一个位置了,给我留的。”
“那我去哪里住啊。”
“你以后肯定要嫁人的嘛,到你婆家住去。”
时妍很受伤,转头面向墓碑:“爸爸妈妈,我不想嫁人。”
奶奶也不甘示弱,对着爷爷的墓碑祈祷:“老爷子老爷子,你在天之灵保佑,一定要让这丫头遇到如意郎君啊,越快越好啊,不然我都要被她气死啦!”
“奶奶你能不能稍微着调……”时妍羞红了脸,随后,她就在过路人群中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一条蓬松的黄色扫把。
时妍丢下毛笔,对着爷爷的坟墓磕了三个头:“爷爷,您一定要原谅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吃你牌位上的祭品……”
“豁,你终于肯承认了!”奶奶高声叫道:“这么多年一直抵赖说是小猫偷吃的你好意思吗!”
时妍又磕了个头,在心中默念:“爷爷神通广大,保佑孙女一切顺利。”
然后,时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向阮长风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时妍追上阮长风的时候,他正在买花。
时值清明节,鲜花最不愁卖,价格自然高涨,阮长风手里只拿了一小捧矢车菊,面对八十元的高价直皱眉头,但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