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不太想和你离婚。」
病房外的柳树已经冒出细长如线的叶子, 枝条沉沉悬在湖面上,风荡起一圈涟漪,春天独有的暖意在蔓延, 冬日的碎冰缓缓融化。
谢淙揉着她的头顶,又吻一下她的眉心, 「好,我们不离婚。」
施浮年的耳根贴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他说:「过去的几个月里, 我总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你签下那份协议。」
「我是一个对这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太在意的人,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爱上了你,于是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开始每日都想念着同一个人。」
「以前你多看我一眼, 我都会想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感情,但其实是我自作多情。」
施浮年的眼睛一酸, 鼻尖也皱起来, 「谢淙, 其实每当你对我好,我心里也会被触动,但总扎着一根刺。」
谢淙抵着她的额头, 低声道:「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
施浮年离开他的怀抱,坐直身体, 十指紧紧交扣,拇指压着手背上的针眼,声音干涩, 「毕业那年,我的毕设被人破坏,我一直误以为那个人是你,直到那天参加程今远的婚礼,他告诉我了实情。」
谢淙没说话,视线探向她脸上内疚的表情,又环住她的肩膀,「没事。」
施浮年抓着被角,语气很闷,「抱歉,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就错怪你,害你在我心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坏人。」
「施浮年,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愧疚,我只希望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里都能感到自在、畅快、轻松,我也许不能给你一场十几岁时青涩纯洁的恋爱,但我想与你共度一场忠贞长久的爱情。」
「我不在乎这件事情,施浮年。」谢淙慢慢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总是把过去的错误看得太重,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要给自己定罪。」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施浮年又攥紧他的衣角,压住心底那股酸涩。
「因为你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我爱你,最爱你。」
一切的矛盾与差错都是命运会交缠的迹象和预告,缘分像一根解不开的线,要么一刀两断,要么纠缠到死。
白色窗帘半掩着,投射在上面的两道身影互相靠近。
谢淙轻轻吻着她,像是一阵初春的和风,慢慢吹散她胸口前郁积了六年的雾。
施浮年靠着他的肩膀,缓缓道:「谢谢你,谢淙。」
「累吗?睡一觉吧。」谢淙帮她把枕头放好。
施浮年摇头,看向外面的好天气,「我想出去走一走,你要和我一起吗?」
「好。」
谢淙握住她的手臂,扶着施浮年下床。
她现在可以不靠谢淙的搀扶勉强走个一小时,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喝水。
三月的气温宜人,医院前方种了很多槐树,施浮年想起谢家老房子里的那棵树,她靠着谢淙的肩膀,说:「你可以给我讲一下你小时候的事吗?」
「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施浮年想起点事情,又说,「我想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和徐行打架。」
谢淙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施浮年笑道:「琴谱上写的,你自己忘了?」
谢淙回忆了一下二十多年前的事,「黎翡从小就不爱说话,我以前爱逞能,有人和我说徐行欺负黎翡,我就在午休的时候和徐行打了一架,后来老师找来家长,调完监控说跟徐行没关系,是别人骗我。」
「爸妈除了罚你不吃零食和抄写,没打你吧?」施浮年问。
「没有,我也不是故意要惹是生非,小时候是正义使者,还喜欢调解矛盾,什么都想插一脚,谢季安后来说我头上应该刻个月亮,在幼儿园里充当包青天。」
施浮年忍俊不禁。
「那你不爱上学又是为什么?」
谢淙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喜欢上学?」
「嗯,上学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开阔眼界,也可以改变命运。」施浮年垂眼,描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谢淙握住施浮年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两手的指纹紧紧贴合。
回到病房,有人敲了几下门,谢淙起身开病房门,宁絮打了个招呼,「我来找施浮年。」
谢淙走出病房,给两个人留出单独聊天的空间。
宁絮看施浮年坐在病床上,已经不再像刚出手术室时那般虚弱,但比往常更消瘦。
宁絮从包里拿出施浮年的计算机和几张图纸,「你要的东西,都生病了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下吗?为什么总这么折腾自己啊。」
「时间不等人。」
宁絮给她搭了把手,帮她弄好床上桌,又问:「你和谢淙最近怎么样了。」
施浮年笑了笑,「说开了。」
「他什么反应?」
施浮年仔细回忆一下,「没什么太大反应。」
宁絮的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针眼,视线又往下探,看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那你们……不会再离婚了吧。」
「不会了。」施浮年觉得一切都像梦一般虚幻。
「你们会越来越好的。」宁絮抚过施浮年手上的针眼,「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宁絮绕过她身上的输液管,轻轻抱住她,「这样你疼吗?」
「不疼。」施浮年深吸一口气,语速很慢,「你知道吗,我刚进入SD就发现它的企业文化很不适合我,我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宁絮,我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虽然我不喜欢SD,但我很感谢它,感谢它能让我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宁絮,我忽然发现,好像有很多人在爱我。」
「哎呦。」宁絮抬手抹了抹眼角,「不要弄得这么煽情啊……我今天来见你还特意花了眼妆,一会儿回家路上别人看我车,以为熊猫坐主驾驶呢,万一报警了怎么办。」
施浮年回握住她的手,又给她抽一张纸巾,「不哭了,好不好?」
宁絮用力吸一下鼻子,声音很闷,「嗯……你什么时候出院?」
「再过两天吧。」施浮年给她剥了个橘子,「公司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事,都挺好的,你住院了就别一直对着计算机工作,让自己休息休息,你总紧绷着一根弦,还特别怕麻烦别人。」
「好,我今晚早点睡。」
「今晚?你以后都得早点睡……」
宁絮在病房里坐到中午,护工阿姨送来午餐,宁絮看了一眼,餐盒里有一份蛋羹和一碗藕粉,丁点油水都没有。
「吃一周这个我能掉五斤。」
施浮年已经习惯了清淡饮食,她喝了口藕粉,问宁絮:「你中午怎么吃?」
「我再坐一会儿就回燕庆,去我妈家里吃,顺便相个亲。」
施浮年一怔,「相亲?你之前不是一直排斥这件事吗?」
宁絮伸了个懒腰,「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妈整天催我结婚,还有我爸和我那个后妈,三个人恨不得让我天天坐餐厅里见相亲对象,你说也真够奇怪的,我爸和我妈婚姻那么不幸,还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从施浮年包里掏出个镜子,对着脸照一照,「我准备就这样素颜去了,嘶……我下巴怎么长了个痘,奇怪。」
「嗯,你素颜也好看的。」
宁絮咧嘴一笑,「那当然了。」
宁絮离开后,谢淙走进病房,施浮年问:「你去哪儿了?」
「楼下转了一圈,爸妈说他们下午来。」
施浮年有点惊讶,「不麻烦爸妈了吧……」
「劝不动。」谢淙靠在沙发上,忽然想到什么事,笑了一声,「我高中打球手臂骨折都没你这个待遇。」
施浮年吃那份蛋羹,盯着他的胳膊看,说:「骨折?严重吗?」
「还行,左臂绑了几天绷带。」
「你高中是在……附中读的?」
「谢季安告诉你了?」
「嗯。」施浮年点头。
谢淙忽然问道:「你和黎翡是高中同桌?」
「对,怎么了?」
「没事。」
他想到了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和谢季安一起去姑姑家里。
黎翡正忙着出国的事,没空搭理他们两个,谢淙坐在他书桌前,看柜子上有一沓新照片,拿下来,「我看一眼?」
黎翡头也没回,「看吧。」
谢淙掀开第一张照片,是黎翡高中班级的大合照。
他找到坐在靠窗第四排的黎翡,视线往旁边一转,见黎翡旁边的那个女生没看镜头,疏离于人群之外,像喧嚣中的一阵静谧。
那是他与施浮年的第一面。
大学开学第一天,学院举办迎新会,他坐在台下倒数第一排看消息,眼皮忽然一抬,觉得他斜前方的女生有些眼熟。
他仔细回想,好像是黎翡的高中同桌,之前会听姑姑提起,说是比黎翡的成绩要好,稳居理科年级第一,性格踏实安稳。
谢淙收起手机,靠着椅背,视线定在她身上。
人和照片上长得一样,乌黑的头发很长,扎成低马尾垂在纤瘦的后背,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施浮年微微转了下头。
谢淙调开视线,望向台上的迎新节目。
散场后,他看到施浮年混进人群,可在几百个人里面,又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她。
再后来,机缘巧合下与她上同两节课,见她一直坐在第一排,所有作业永远第一个上交,身旁同学聊起她,都说她是一个很爱学习很认真的女生。
谢淙放下笔,目光投向她。
难怪一直考第一。
……
易青兰他们赶到病房时已经下午五点,谢季安提着一桶鳕鱼茸菜粥,说:「阿姨熬了很久,快趁热喝。」
施浮年端着那碗粥,有些不好意思,「这太麻烦你们了……」
「都是一家人,跟我们客气什么,快点喝,很有营养的。」易青兰看了下她输的吊瓶,「还有几天可以出院?」
「医生说两三天,也有可能会提前,如果恢复得好的话。」
「嗯,回了家再养,到时候让阿姨多给你煲点汤。」易青兰比了下她的手腕,「看你又瘦了,做手术疼不疼?」
施浮年笑着摇头,「手术前挺疼的,打了麻药后没感觉。」
「我听说麻药劲没过的时候人会说胡话,真的假的?」谢季安在旁边把瓜子磕得卡吧响。
谢淙踢一下她的小腿,「别吃了。」
谢季安又抓一把瓜子,「我吃点怎么了?你少管我行不行?」
「你们吃过饭了吗?」施浮年问。
谢季安伸伸腰,说:「吃饱了来的。」
「好。」
谢季安看她手上的针眼,觉得背后一凉,施浮年笑着说:「以后按时吃饭,少吃刺激性食物,不然也要和我一样做手术。」
谢季安用力点头。
怕施浮年无聊,谢季安还带了一副小麻将,谢津明不会打麻将,剩下四个人凑了一桌。
易青兰玩麻将玩了几十年,其他几个人的牌龄加起来还没她一个人大。
施浮年的牌技在易青兰之下,手气最烂的是谢淙,五把输四把,谢季安瘪着嘴,翻了个白眼,「你不会玩就别玩,行吗?真的很影响我的打牌体验感。」
易青兰把牌收了一下,「好了好了,今天也挺晚了,我们该回燕庆了。」
「你去送一下爸妈和季安吧。」施浮年拽一下谢淙的袖子,「晚上黑,路不好走。」
谢淙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嗯,我五分钟后回来。」
走进停车场,易青兰还在喋喋不休,「等回到燕庆,让朱阿姨给朝朝多做一点汤喝,家里还有一些燕窝,等过几天你去老宅的时候拿着。」
「好我知道了,您快上车吧,外面冷。」
易青兰关上车门,又降下一点窗户,「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等她出院。」
回到病房,施浮年坐在病床上,边剥橘子边说:「你明天不要来了,这里有护工阿姨照顾,我自己也能下床。」
谢淙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这段时间公司不忙。」
「白天开三小时的车上班,晚上再花三小时来医院,你这算疲劳驾驶了吧。」施浮年靠着枕头说,「而且我后天就能出院了,很快可以回家,你别太辛苦。」
「你明晚在家顺便可以给我拍点猫的照片,这段时间它指甲应该长了不少……」
施浮年一个人絮叨着,她看谢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削苹果,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张嘴。」谢淙往她口中塞了块苹果。
施浮年好久没吃硬东西,牙齿有点使不上劲,「有点酸。」
谢淙又喂了她几块,施浮年摇头,「我要睡觉了。」她这几天住在医院,晚上九点睡早上七点醒,作息调整得很好,脸色也红润起来。
谢淙帮她放好枕头,「睡吧。」
谢淙照旧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到第二天五点,然后开车回燕庆上班。
临下班前,施浮年连着给他发了五条微信,让他今晚不要再去医院,谢淙只好作罢。
回到景苑,家里养的那只猫照旧蹲在玄关柜子上,见谢淙走进家,跳下柜子绕去他身后,摇头晃脑,像是在找人。
布偶猫的一条腿刚迈出家门,谢淙就把它拎回来。
谢淙扣住它的两条前腿,检查了一遍猫的指甲。
吃完晚餐,施浮年给他打来视频电话。
「猫呢?」施浮年坐在病床上问。
谢淙有点不满,「不先看看人?」
施浮年笑一声,「人看够了,快让我看看猫。」
谢淙把猫抱上桌子,猫原本在冲着他张嘴,看到屏幕上的施浮年后,合上嘴巴,伸出舌头想舔她。
「胖了。」施浮年犀利点评,「快要十五斤了吧?是不是朱阿姨又多奖励你罐头吃了?」
布偶猫打了个滚,露出肚子,施浮年问:「指甲长了吗?」
谢淙翻转镜头,「不是很长。」
「嗯,你别给它剪,等我回去。」说完,施浮年又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和谐相处呢?」
「你问它。」
谢淙看那只猫在空中飞来飞去,一不留神就撞倒一个花瓶,然后灰溜溜地钻进猫窝,只露出一双玻璃球般大小的蓝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谢淙。
施浮年戴着耳机的耳朵觉得有点痛,「什么声音?」
「花瓶碎了。」
「又是它撞倒的?」
「嗯。」谢淙把花瓶碎片收拾干净。
「你小心一点,不要又割到手。」
谢淙将碎片扔进垃圾桶,「不会的,这次没人帮我包扎。」掌心里的旧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施浮年又说:「对了,医生说我明天下午可以提前出院了。」
谢淙边上楼边问:「几点?我去接你。」
「三四点吧。」施浮年看他推开浴室门,音量拔高,「你洗澡就别带着我进去了吧,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谢淙轻笑出声,「我拿东西,你想什么呢?我很注重个人隐私的。」
施浮年有点面红耳赤,「你之前骗我说喜欢裸睡。」
「没骗你,和你住一起前确实喜欢裸睡,我怕吓到你。」
施浮年觉得他又在满嘴跑火车,翻了个白眼,过一会儿,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困了。」
「睡吧,今天需要开灯吗?」谢淙前天给她捎去了一盏小夜灯,晚上照明用。
施浮年搓了一下眼睛,「不用,今天外面的路灯很亮。」
「害怕就给我打电话。」
「好,晚安?」
「晚安。」
下午的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施浮年坐在床边,看谢淙走进病房,「办好了?」
「该回家了,施浮年。」谢淙把出院发票放进她的包里,扶着她的脖颈,弯下腰,吻住她的唇,「我昨天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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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小伏笔,不虐,就是有点酸涩,下章揭。
这章刚刚发得有点急,补了一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