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吓,是心惊。
这么多年,梁矜跟在他身后做事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来不知道梁矜是为了曾枝来他身边。
曾枝这个人什么样梁温青早就没有记忆了,但她成为了一个符号、一枚招牌,用通俗的话来说,曾枝是他们宣传罕见病募集善款时最有用的话术——“大名人同款病”,赚足了眼泪和心疼。
病痛是枯燥的、乏味的,甚至是晦气的。但粘连上家喻户晓、熠熠生辉、生动的芭蕾首席,就容易理解、有利可图。
曾枝被越多人知道,她的名字就越值钱,能够筹集的钱也就更多。
不过此时此刻梁温青要说的不是这个,他缓开金口,说了一番自己的心路历程,又道:“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为什么那几个女孩要污蔑我,我想不明白,你们应该能够理解,‘被污蔑’的滋味不好受,我这人做事向来低调,也问心无愧,不知道怎么就触了旁人霉头,遭遇这样的事!但说来惊奇,我后来发现这些人跟我的小侄女关系匪浅,前几天我来港后甚至有人良心发现,深夜来电说,她是之前起诉我的女人之一,她向我忏悔,并坦言一切都是我的侄女误导的。”
石破天惊的话,梁温青侧目说:“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有人给了我答案,我一直不敢信,也不想信,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矜矜,现在我们都在这里,想了解的人也能够听到、看到,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淬了毒的语言和眼神,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无可挑剔。
梁矜宣战时就有心理准备。他要她辩解,要她打断骨头了继续听话。
作为让曾枝名声大噪的电影女主演,梁矜失去价值,梁温青也很头疼。
梁矜缓缓轻笑,鼻息中轻轻的嗤声,她知道梁温青说出这句话她将面对口诛笔伐无数,换个人,也许该怕了。但再恶毒的骂战梁矜都见过、也熬过。她捏紧了手,手心里都是汗,她漆黑的眼眸一抬,却说:“我们来下盘棋吧?”
突然的一句,让梁温青暗藏的得意一滞。
梁矜说:“《女骑士》里的女主角Vivian擅长下棋、芭蕾、剑术、马术,她全能、无畏,是位不折不扣的勇士,她要做的事情是‘弑父’,她身份低微,深知跨越阶级要做到的事情艰巨,所以她从来都是用非正常的手段达成目的。”
“但Vivian心存善念,虽然是‘非正常’,却从来不会‘非正义’。”
她目光灼灼,没有半丝畏惧,无视掉一群人的错愕与怀疑,说:“梁温青,答案都是棋局里。”
第97章 Checkmate 37
节目中途有五分钟的广告时间, 梁矜接到沈轲野电话,他还在警局。
梁矜看向自己的无名指,来之前沈轲野就在她身边,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 他与她十指相扣等消息。
华光盛满的鸢尾沉寂着光彩, 昏暗灯光下蓝紫色调有偏光,阴郁又深情, 像沈轲野投过来的目光。
她好像永远在他的目光里, 从未分开。
梁矜站在角落里问:“网上现在怎么骂我?”
她是自嘲的语气。
沈轲野问:“大明星还怕别人骂吗?”
好久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 梁矜失笑。她问:“薇薇有消息没?”
沈轲野侧眸看向不远处,已经成功立案, 之前梁矜准备的证据可以作为佐证材料, 警察已经部署好警力。
不过薇薇的消息还没有。
沈轲野垂眼, 手搭在等候区的长椅, 像允诺,说:“很快。”
节目组的导演过来询问梁矜情况, 网络媒体的形势变得严峻,原本是为了宣传《女骑士》, 却起了反作用。
声讨梁矜的声量太大, 已经有不少人希望《女骑士》不要上映。
方才直播时姜曼妤给梁矜打了无数个电话,梁矜知道她看到了要生气。可真看到留言消息,却只有一句:【梁矜, 你敢搞砸试试?!】
姜曼妤这句似是恐吓的话语似乎也夹杂了真心。
“梁小姐, 真抱歉,事情变成这样,采访是直播的,如果您要公关得赶紧, 我们真没想到变成这样……”节目组的导演年轻,但知道的内幕不少,她清楚梁矜惹不起,快步走过来点头哈腰,语气掺杂畏惧和质疑,“您看……后半段的采访还要继续吗?”
梁矜听到问话松散笑了,诧异:“当然,不是说了要下棋吗?”
语调平淡,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梁矜想,事已至此,绝没有后退的可能。
导演窥探着眼前这位备受争议的女演员,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很可惜,没有。
梁矜年少成名,出道即万世瞩目,却在巅峰期急流勇退,消失在人海。重新接拍新电影已经是八年后。
她似乎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不过是短短十分钟网上又是骂声一片。
女人冷淡的颜没有任何的装饰,乌黑的发一垂,她露出平和的温柔,“不用担心,跟你们没关系,不会有什么责任要担。”
她竟然还宽慰她。
女导演稍愣,露出些惊奇神色,好一会儿才说:“好。”
重回节目前,梁矜看到沈轲野发来的短信。
【图个好彩头。矜矜,赌二十万,赌我跟你谁先找到薇薇。】
阿野又在胡闹,梁矜看到无奈。
但赌局本身没有问题,他找到,或她找到,就没有找不到薇薇的选项。
梁矜知道他的这份自信,她懂。
——因为她也有。
梁矜回复:【阿野,不让你。】
她会赢。
……
节目还在继续,这里是Vivian的击剑练习室,粗糙厚重的橡木拱形门,高达五米的穹顶,横梁宽阔,石窗高窄。
西洋棋的桌旁摆放着高大的女骑士像,高达三米,沧桑古朴,女人的脸低垂,目光温柔又肃穆,是后来Vivian根据母亲的画像复刻而成的站立持剑像。
骑士像的影子落在桌面。
棋局之上,秩序森严,是征战的疆域。
梁温青虽然答应了下棋,但不见得多配合,坐在那里还想找到梁矜的错处。他借由棋局温声说:“矜矜,叔叔不会对你下死手。”
他留着梁矜还有用。
梁矜抬眼,温和一笑,包容之中含着丝似有非有的挑衅,“梁温青,下死手吧,我不需要你让我。”
节目组对于现状态度已经偏向梁温青,小屏上弹幕还在滚动,污言秽语,嘲讽与谩骂,说什么都有。
局势对于梁矜来说不妙。
直到八点整,TVB的新闻播放了。
早就预热好的新闻几乎是轰炸人的感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前芭蕾舞首席曾枝女士生过病。
病痛中的女人枯黄有如朽木,眼神发定,她薄薄的皮肤蜡黄,困住了躯壳,描绘出头骨和四肢的形状。
任是谁看到都会揪心。
她在呕吐,眼窝深陷,巨大的洞里是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偶尔因为疼痛,没有尊严地困在病床上挣扎,明明风干了像是枯掉的藤蔓了,却还是用暗淡的发青的手挥向空气,仿佛在跟死亡做最后的卑微斗争。
网络媒体炸开了。
一条条滚动的弹幕像是流水,节目组干脆在直播间里打开了TVB的新闻,男女主持讲解着罕见病的困局与解决。
梁温青将一切收入眼底,卑微的母亲和妹妹、失败的梁矜,一切正如他意。
他还想靠曾枝和梁矜继续赚钱,现在,路都铺平了。
林主持在一旁观局,适时抛出问题,她做过背调,说:“我听闻梁先生这些年一直在为这种蛋白病奔走,十分辛苦。”
梁温青懂得如何塑造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他一副沉溺在梁矜给予他的痛苦中的模样,又恍然如梦初醒,呐呐道:“是啊,这样的事真是难,我还惹上官司。”
梁温青精通下棋,他会算计、有手段,跟他玩需要全神贯注,梁矜看着眼下的棋局,听到这句话垂落的睫毛稍颤,缓缓抬起眼,一双黑亮的眼眸对上梁温青,梁温青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梁矜说:“官司不官司我不知道,但叔叔,我想我可以帮你的罕见病公益做点贡献。”
“下棋,怎么能光是走棋,不若来点彩头吧?”
她执棋观局,平淡道,“以被吃掉的棋子为数,输掉的人捐钱给罕见病的发展事业吧?”
这是梁矜从节目开始到现在最为温和的一句话,梁温青心里一咯噔,他不喜欢节外生枝,但眼下输棋更多的人是梁矜。
林主持笑容清浅,听到这段话高看了梁矜一眼,她扫了眼不远处的导演组,应下这个赌局,说:“不错的建议,梁先生觉得呢?”
梁温青不说话。
梁矜捏起她输掉的白棋,笑了笑说:“像现在,我现在输了5枚,你1枚,我输的多就我捐钱。”
梁温青似乎听不懂,质问:“那捐多少?”
梁矜很快接了上来,“0到9,叔叔选个数吧。”
梁温青不清楚梁矜想做什么,为了保险,他选了4。
4是一个极度适中的数字,但也可以做文章。梁矜面上不显,说:“像现在,我捐4的5次方。”
输几枚子,就几次方。
林主持觉得有意思,圆话说:“梁小姐还真是善良。”
他们笃定了这局棋梁矜会输。
棋已经下到一半。
风云变幻、风卷残云。
面对即将捐款的事实,梁矜并没有什么焦虑的神色,只是垂眼说:“说起来昨晚我妹妹从医院失踪了,我很担心她。”
与节目无关的话题从梁矜嘴巴里讲出来,林主持露出疑惑神色,梁矜继续说,“她罹患Quiennweit蛋白病,就是TVB在宣传的罕见病,录像里那个叫梁薇的小女孩就是她。”
“这个病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家族遗传,但很不幸,她六岁那年发病了。”
“这些年来,无数医护人员和科研人员为了她的病痛殚精竭虑、奉献自己的青春,她活在无数人的爱里,但好在,就在几天前,她的病已经基本上好了。”
不远处的白色27寸屏幕播报着TVB的新闻,梁薇的录像还是那副水肿却又瘦削得似麻杆的模样。
梁温青这才发现手下的棋不对。
梁矜提起赌钱时他是顺风,可此刻他已经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