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的治安不错,但梁温青用了异于常人的办法把人骗走。
沈轲野说:“他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明天还有采访,他想合作。”
这是恐吓。
梁温青不可能像梁温斌那样好对付。
梁矜盯着不远处的医院,夜间的建筑沉在暖光的灯下,孤寂又冷漠。沈轲野说的她都清楚、也都知道,梁温青就是要悬而不决,让她焦虑。
他不知道她要怎么对付他,所以让她担心、惊慌失措。
梁矜靠在方向盘上,心乱如麻,沈轲野还在追问“你在哪儿”,梁矜闭了闭眼,说:“阿野,没事,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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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梁矜浅浅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很早就去警局问情况,但到下午都没有进展。
各大港媒都在预热刚刚拍摄完成的电影《女骑士》,街头巷尾,甚至通讯公司发短信时都会加上电影宣传。
电影未播先热,像场风暴席卷,梁矜跟梁温青约定的访谈会面引发了大范围的关注。
梁矜在警局里等到晚间,而后去往约定地点。
恢弘的城堡半景沉在余晖里,天色将晚,梁矜看到手机屏幕上新闻的预告,TVB已经将结合蛋白功能缺失引发的蛋白病相关病理、并发症、案例放了出来,曾枝的录像并没有展示完全,但网上已经有热议。
【那个……像乞丐的好眼熟。】
【曾枝?】
【我靠!《港芭蕾》的原型?梁矜的妈妈?】
【皮肤都黄得发青,像朽木一样,吐出来的东西好叫人反胃!像吸了一样,就这样还一堆人叫“女神”?】
【刷到保平安,全家不沾,恶心死了。】
谩骂、心疼、鄙夷、冷漠,无聊晦涩的罕见病科普解说比不上实际案例骇人的症状,各色各异的情绪占据热搜,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几条营销号的评论已经999+。
梁矜沉默地下了车,媒体的采访人员还没到。
为了配合电影宣传,道具组还原了电影中的各种摆件。
粗糙的原木架上,冰冷的银色长剑横陈,尖锐刺眼的光泽刺破了悬浮微尘的灰暗房间。
采访的节目组姗姗来迟,他们搭建好摄像机,准备拍摄才发现梁矜早就到了。
她只穿了普通的蓝灰牛仔裤,套了件灰色单针织衫,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她沉默站在角落,一点架子也没有,但气质清冷又叫人不敢亵渎。
没人敢上去热聊,负责人准备上去细聊安排,突然被人打断思绪。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温润的男声传来,梁温青姗姗来迟。
他穿了身低调的灰风衣,双手合十,笑起来眼尾有皱纹,眉眼一弯,看起来温和。
几位工作人员客客气气上去打招呼,“还早,梁先生,您能来就很好了。”
记者邀请梁先生坐下,他们备了茶,不好不坏的茶叶,茶梗在水里起伏。
才发现梁矜一直在盯着。
她脸色稍显苍白,未施粉黛,目光如冰。
气氛不太对,所有人噤若寒蝉。
倒是梁温青打了圆场,跟梁矜打招呼,“怎么了,矜矜,用这种眼神看着叔叔?”
梁矜移开视线平淡道:“没什么。”
梁温青轻声笑笑,一副宽容慈爱的模样。
这次的访谈是全程直播的,预计两个小时。
旁边立了直播的显示器,有不少人通过网络媒体跟直播间内互动。
直播间里的弹幕不少关于曾枝,谩骂也好、心疼也罢,没有半丝半毫的尊重。
工作人员过来帮忙连上麦,梁温青却推辞说:“等下可以吗?我看矜矜心情不好,跟她说几句话。”
一直联系不上人的是他,现在非要跟梁矜说话的人也是他。
梁温青并没有询问梁矜的意思,只是轻声说:“矜矜,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吗?”
突然出声的话语,让梁矜一愣,目光一侧,对上中年男人含笑的眼睛。
梁温青善意提醒:“因为我帮你的合法伴侣在欧美做了宣传,他名下的大批资产缩水,如果再继续,他有危险丢掉整个海外市场。”
这几天梁矜频繁看到沈轲野接到电话处理事情,他很忙,具体是什么她不清楚,但现在她知道了。
梁矜皱眉说:“你——”
梁温青云淡风轻打断:“沈先生之所以愿意跟我合作,是因为害怕失去更多,这是人的本性。”
梁温青说,“矜矜,我知道他可能不在乎,但你在乎,”男人淡声,“让心爱的人失去全部,你们俩面对这样的困局,你会愧疚,以后走不下去的,但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舍不得跟他分开的。”
梁温青一贯想让梁矜心里不舒服,他把梁矜看得很透,所以知道针往哪里扎最疼。
把人的脊梁掰弯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中年男人轻声说:“好孩子,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什么不听话呢?你知道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才变成这样。”
荒谬的话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
从昨晚梁薇消失后谁都联系不上梁温青,他常住的地址沈轲野去找过,没有人。
梁矜并没有因此露出恼火的意思,漆黑的眼睛发冷,突然很轻地笑了下。
她问:“梁温青,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听话吗?那你很失败。”
一夜没有睡好,她有些萎靡不振。
梁矜曾经想用迂回的办法,让梁温青因为性。侵案入狱,她失败了。
但十八岁的梁矜就知道人不能只做一手打算。
下棋,走一步看十步。
梁矜问:“我跟沈轲野八年前就相爱了,你猜为什么我跟他分手,跟所有人断绝联系,不顾一切到你身边去?”
梁温青原本平淡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起伏,他很聪明,猜想无数,只是不清楚具体的缘由,现在梁矜给出了方向,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前的女人轻轻凑过来,清瘦的脊背笔直,目光对上他,黑得快将人吞没的眼眸依旧发亮,像是从未被人浇灭过希望与生机。她给人的感觉像是凌厉的刀子,把人寸寸凌迟,梁矜一字一顿,说:“梁温青,我要让你和梁文斌把牢底坐穿。”
梁矜危险又悲伤的眼睛轻眯,像是给过去的八年一个完整的答复,这是她的宣战。
梁矜说:“为我母亲赎罪。”
第96章 Checkmate 36
梁温青并没有把梁矜的挑衅放在心上, 他现在有双重保险,沈轲野的前途、梁薇的前路。
他正襟危坐,却仍旧没有半丝懈怠。
他叫工作人员过来接过耳麦,温声跟他们交谈。
梁矜不露声色掠过一旁屏幕上的弹幕, TVB新闻即将开播, 但大家都已基本笃定那位形容枯槁的女人是曾枝。
斯人已逝,梁矜其实不在乎大家对于真相的探寻, 梁温青以为梁矜会因此痛苦, 相反, 梁矜并不难过。人活一世不可能光鲜无暇,梁矜只希望除去病痛, 人们更能记住曾枝美好的一面。
她希望大家对于罕见病有关注, 也希望对于逝者和病痛中的人有该有的尊重。
梁矜沉默坐在那里, 好像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手机里是警方最新的消息, 还是找不到梁薇。
其实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梁温青是梁薇的叔叔, 梁温斌是梁薇的父亲,就算找到了, 一句“爸爸和叔叔想念孩子”就过去了。
家庭伦理、算计阴谋, 这些都是梁温青的拿手好戏。
采访很快开始了,主持询问了电影的相关情况,梁温青在场,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身上。
——这是一位“风评反转”的大人物。
主持人明白对方的身份地位, 客客气气地问了之前案件的情况,梁温青自我评价:“那是场难以昭雪的冤屈。”
他文质彬彬,言谈得体,说话间有种古代文人墨客才有的气度风韵, 叫人不觉心生好感。
反倒是梁矜,不冷不热坐在那里,只是简单笑着,年轻气盛,形成鲜明对比。
聊了两句案件,主持就不忍地打抱不平:“遭遇这样的事情,梁先生真是不容易。”
梁温青对于梁矜心有芥蒂,遇到这样的话茬干脆祸水东引,道:“那些女孩自己没有认清楚人,说起来,我这位侄女跟起诉我的那几位小姐还是朋友。”
暗含引导的话让话题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梁矜微眯眼,直视着梁温青,皮肉不笑,却分明有股嘲讽的意味暗藏其中。她说:“梁温青,她们是受害者,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遭遇到伤害的人都是她们,得到补偿的人也是她们,”她意味不明,“对于她们来说伤痛过去了,但伤痛永远是伤痛,会留下疤痕在那里作为记录,我不觉得可以拿她们出来评头论足。”
平淡的话让不大不小的地方陷入安静,梁温青眸光一冷。
梁矜说:“林小姐,电影宣传的节目,就不要聊法治内容吧?”
她客客气气问主持,短发的女主持正双腿交叠看提词板,听到这句话稍愣,抬了眼。
他们需要话题度,港媒的风气也一向尖锐、直戳社会病灶。还是第一次见有女艺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理直气壮又不卑不亢,目光锐利,甚至含着丝威胁。
林小姐笑容一收,想说“当然”。
但梁温青没有这样的想法,打断说:“矜矜,这次的采访宣传也有两件事情一起进行的意思,并不算偏题吧?而且我看弹幕大家也都关心我的事情,不是吗?既然如此,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来给之前的事情做个总结和澄清?这样的事,遭遇了谁都不好受,我也不希望被世人误解。”
梁矜不说话,直逼逼地盯着梁温青,梁温青显然早有准备,一旁屏幕上的弹幕彻底被这件事的探讨覆盖。梁温青这才顺势开口:“正义不畏惧流言,但迟到了,也该尽快到来,不是吗?”
这样一样大事件,轰动全球,当事人愿意在这里做澄清,自然是热度极高的事情,做新闻的不可能不动心。林主持看向梁矜,露出抱歉的神色,轻声道:“梁小姐,不若给你叔叔一点时间,可以吗?”
话已至此,梁矜无话可说。
梁温青看到弹幕上有对于梁矜的质疑,问她是不是藏了事、心虚。
他摇头笑了笑。
梁温青被梁矜那句“让他为曾枝赎罪”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