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展示警徽, 公事公办的语气, “不好意思,沈先生, 例行传唤。”
邵行禹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他赶到警局付了保释金把人捞出来, 审讯室里的八个小时不可以碰手机。沈轲野出来坐长椅上看消息, 早上说去接梁矜,但过了预定时间, 对方并没有任何的疑问,连句问话也没有。
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轲野没提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邵行禹问:“你舅舅干的?”
沈轲野不说话, 邵行禹也能猜到。
邵行禹嘲讽搬笑了笑,“给梁矜发消息?”
邵行禹叫人买了粥,他趴长椅上将塑料袋递过去, 沈轲野简单的灰黑色休闲装, 低着眸,跟中学时候好像没差。
他胃不好,沈轲野小时候被送到沪市,养母待他不好, 经常不给饭吃,以前上学的时候,邵行禹经常看到沈轲野将吃下去的食物吐出来,他随手将粥往边上一放,问,“她知道吗?”
沈轲野瞒着梁矜的事情海了去了,他问,“哪件?”
“你进局子啊。”不少路过的人都认出来他是近期那位出了名的丧尽天良之辈,远远地议论。邵行禹啧了声,恨不得驱逐狗一样,叫那群傻。逼滚。
“这个月第几次了?”邵行禹抬步跟沈轲野坐在了一起,面色认真了些,说,“昨晚梁矜跟你在一块应该被拍到了,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挨骂。”
他说舆论。沈轲野没什么实感,狭长的眼眸微眯,轻飘飘的语气,“我压的。”
邵行禹在自家书房接到电话就已经气得发蒙,想发作,他说,“我当然知道你压的,但是阿野她不喜欢你,你跟沈钧邦,还有你姐,他们是要把你往死里整!你自己都没把握赢到最后,梁矜就是个累赘,如果只是让你高兴的花瓶,我信你能捎上,但是……”邵行禹欲言又止,却还是问,“阿野,她但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吗?”
警察局大厅里的灯光昏昏沉沉,沈轲野想起昨晚曾枝“分手”的要求。
沈轲野知道师父死讯的那一天,独自漂泊越过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去黄浦江畔奔丧。
时至今日,他早就逃脱了道德束缚,幼年时品性如何,自己都忘了,他被物欲横流迷晕双眼,用一切她憎恨的卑劣手段把她绑在自己身边,拿自己都厌恶的钱财和权势作诱饵,把她吃干抹净。
梁矜不喜欢他,正常。男生侧脸冷感,语气平平,没什么悔过之心,说:“是我强迫。”
邵行禹要求:“你放她离开,她留你身边,没有用。”
沈轲野自嘲:“她于我而言当然没用,又不是为了我才来我身边的。”
邵行禹也是累了,晚上他帮沈轲野约了饭局,等会儿还有安排,他说:“还记得你高中时候跟我说的话吗?”
年轻气盛时夸下海口,沈轲野说要正义永胜。
男生点燃了一根烟,骨节分明的手指,秀气的女士烟,被梁矜淘汰的赫炫门。他鼻梁上的细小的黑痣随着耷下的眼帘,目光稍钝,凸显天生的忧郁感。
那是四条人命。
鲜血淋漓,死后依旧骂名无数。
沈轲野垂着眼,无奈笑了笑,说:“怎么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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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的拍摄连轴转,梁矜看到了沈轲野的消息,他说有事。
晚点的时候孟监制托人找郑导,说有卷母带不见了,火场的戏要重拍。郑韵知猜到了是宋小姐安插在剧组的人干的,他着急复制其他素材文件,草草要求:“就尽快重拍吧,梁矜,你多准备,还有投资的事……”郑韵知行色匆匆又面色凝重,要求,“也尽快。”
梁矜的戏服汗湿得快拧出水,今天拍了十二幕戏,已经虚脱。
她记下来,回家冲了澡,躺在被窝里,累得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郑导的意思很清楚,九位数的电影投资让她问沈轲野要。
梁矜知道沈轲野有多难,一时半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已经一点,外面漆黑的天空只剩下轮残缺的白月。
梁矜窝在被子里,呼吸里都是沈轲野身上冷杉刺辣的味道,她实在是思念他,发消息问:【几点回家?】
沈轲野回复得挺快。
【不回了。】
梁矜想问“是不是出事了”,字没打完,沈轲野说:【孟监制说,你那个导演让你问我要钱,挺多。】
他知道了。
白底黑色的字迹出现在视野里,梁矜的眼睛像是被刺痛了。
纠结的事被人先一步摊开在眼前,梁矜竟然感受到了一丝难堪。
野:【你答应了。】
野:【梁矜,联合外人坑你男友钱挺有劲儿。】
梁矜窝在被窝里,眼睫垂落,嘴硬回了句,【你答应过我。】
沈轲野答应过她无数次。
她发过去没再有回复。
梁矜觉得心里头太乱,干脆打电话过去,电话一接通,梁矜就着急问:“你在哪儿?”犹豫了不到三秒,梁矜起了身,说,“我去接你。”
……
沈轲野跟人约在皇后大道的一家私厨包厢,梁矜到的时候是邵行禹来底下接她。
男生套了件杜嘉班纳的蓝色蜂蜜套装,在复古的英式建筑风格旁,看起来神色讥诮,邵行禹摆了摆手,说:“阿野跟人聊合作,你其实可以不来的。”邵行禹看她,语气并不算好,“这么晚了,而且他又不是在外面找女人。”
梁矜语气淡淡的,不太高兴,“小邵总说什么?我来接我男友回家,你这话说的,好像比我有资格。”
梁矜一身掐腰连衣裙,她最近烦心的事太多,也不知道邵行禹哪儿来的敌意,懒得给他面子,冷目一横,留下句,“又不是你跟沈轲野谈。”
邵行禹被一句混不吝的话逗笑了,准备说什么,被梁矜甩在后头。
梁矜径直上楼,包厢里灯光暗暗的,梁矜进门的时候没几个人注意她。
沈轲野跟人在聊事,大约是一些账目上的问题,梁矜好歹是学金融的,能听个大概,沈轲野从她一进门就看到,但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们聊了有一会儿,才逐渐有人注意到梁矜,挺有气质的一个姑娘,少女脸,低调的秀场裙装,松散又随性地冷脸坐角落里,叼着烟解困,乌发白裙,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有几个年轻的正事也不聊,问:“那谁啊?”
“看着眼熟……是不是哪个明星?”
“谁带来的?”
包厢门口是有人守着的,不可能是进错房间,沈轲野签完字才说:“我的人。”
有人被惊讶到,大家都想起来沈轲野Twitter上那张暧昧不明的照片,想说什么,沈轲野冷声紧跟着句,“我祖宗。”
他话一出来,梁矜像是听见了,隔着稍远的距离眼神料峭看他。
等一切都结束了,梁矜才过去找他。
“你生气了?”
梁矜觉得自己还真是没有被包的素养,不过这也不赖她,沈轲野一直把她当女友养着。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正当的男女关系。
沈轲野知道她在说那夸张的电影投资费用,没吭声。
梁矜反问:“什么叫‘今晚不回家’?”
她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开始喜欢沈轲野,甚至还没接受这个事实,对方开始跟她闹脾气。
男生坐那儿,语气淡淡的,说:“下午进了趟警察局,耽误时间了,等会儿还要处理事情。”
已经快两点了。
梁矜听到沈轲野的话,神色愣在那里。
这些她都不知道,或者说,以前的她从来不在乎。
沈轲野说:“你明天还要拍戏,先回家吧。”
男生挺拔的脊背,坐在藏青色的布料沙发上,四周的环境太暗,像是见不到任何光亮,深邃的眉骨随着抬起来的眼眸有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他还是在赶她走。
梁矜来了脾性,旁边没走的人多数都是中年人了,几个人寒暄了收拾东西要离开,听到动静看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揪了张复古靠椅坐在了沈轲野对面。
她像是跟人较劲儿,准确的说,叫板。
“郑导说投资要五个亿。”
这么大的数额一说出口,原本送人出门的邵行禹都被吓到了。
沈轲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漠的神色染上少许的戾气。
梁矜的确是只厌恶他。
包厢里什么都有,方才被邵行禹用来解闷儿的西洋棋还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梁矜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问:“来一局吗?”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棋局,但还是第一次由梁矜发起邀请。
沈轲野没动作,听到梁矜说:“沈轲野,我们签对赌协议吧。”
梁矜很疲惫,一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累得有点神经紧绷,但事到如今,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人,认真说:“三年以内,我把钱还给你。”
这么大的金额,比多数上市公司的资产总额都要高,周围都在说哪儿冒出来的女的,蹬鼻子上脸。
可沈轲野没生气,一昂首,神色平静,语气却玩味,“你拿什么压给我?”
梁矜那张惊艳绝伦的脸没被灯光照亮,起身弯腰时柔顺的乌发从肩头滑落,一双漆黑眼眸清晰分明,从善如流,“我啊。”
“阿野,我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吗?”
有恃无恐的姿态。
沈轲野问:“这么多钱,梁矜,去杀人越货?”
男生低眸看棋局,邵行禹刚自己跟自己下着玩,乱七八糟的,黑棋已经快成死局了,他平静:“有本事。”
邵行禹听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人一愣,心说他野哥真疯了,“草”了声。
邵行禹强调:“那可是九位数。”
梁矜心里没有个定数,给了自己台阶下,“让我赢就答应我,输了当我没说……”
她盯着他话没说话,男生说,“筹码要加。”
话被打断,梁矜的心像是被动了下,提到嗓子眼,恍然抬眸目睹眼前人。
沈轲野在名利场的最中央,好整以暇,隔着黑白棋盘遥遥注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