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年要支付几万块钱的保险费去保全那枚沈轲野送出的戒指,但是她想她该把戒指取出来。
冰可乐的拉环太狭窄,卡在无名指的指缝。
沈轲野看得认真,在梁矜将手抽离的那一瞬把人攥紧。说:“什么意思?”
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味道淡淡地飘散,不远处两个收营员小姐探头探脑看着这边的动静,梁矜站在那里,尽量平淡神色。
沈轲野手背上带过的名表没有低于过六位数,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廉价的“戒指”。梁矜催促:“走了,回家。”
沈轲野扫了眼不远处,并没有听劝。手指沿着虎口把梁矜紧握成拳的手撬开,缓慢地贴合她的指缝,和她扣紧。
滚烫的掌心贴合,密不透风的安全感。沈轲野低着眼问:“从哪儿学的?”
梁矜说:“没跟谁学。”
沈轲野问:“对别人使过吗?”
梁矜稍稍蹙眉,说:“我没那么无聊。”
她回答得很快,不是撒谎。
似乎是不错的答案,梁矜轻而易举把沈轲野哄高兴了,男人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梁矜心跳加快,又觉得浑身烧起来,移开眼,默默压低了头顶的帽子,催促,“走吧,回家。”
但她忘记了沈轲野还把控着她,沈轲野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这里扯了扯,说:“矜矜。”
梁矜被他一拽,还有点惊吓,怕收营员看笑话,她问,“怎么了?”
“看着我。”
再一次对视。
沈轲野抬了抬眼前人的下颌,他没有摘下戒指,只是教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求婚,不能什么都不说。要说——”
“梁矜,好喜欢沈轲野。”
-
梁矜在电影的宣发里介绍过梁温青,这位她至亲的亲人,梁温青曾经对于这样的宣传表达了满意的意思。
但梁矜这么做,不是为了捧高他、帮他敛财。
而是为了捧高后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女骑士》的预告在全网引发了热议,梁矜这个曾经被封存的名字一下子引爆了网络。不少人心目中的白月光、无可取代的黑天鹅,几乎是半个小时就登顶多个平台搜索榜一。
中午剧组收到消息还在商议庆祝宣发的成功,网上对于梁矜曾实力拿奖的惊艳仍在沸腾,热度居高不下,直到晚上才有减退,但不到半个小时,晚上黄金时段,TVB以及内陆、国外几家晚间新闻同一时段播报了梁温青的丑闻,一瞬间天堂、一瞬间地狱。
几分钟时间,梁矜叔叔的丑闻再次把新大ip女主演梁矜送上热搜。
温导显然心里有数,看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但剧组的其他人纷纷露出异样目光,晚上的拍摄暂时停滞。
有人议论,“这个情况是不是要换女主?”
“出了这种事,自身难保吧,她本来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这会不会就是她靠的那层关系?”
“……”
人言可畏,梁矜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漆黑的道路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因为年久失修,还不断地闪烁,像是梁矜平静外表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她提前联系了养和医院,不让梁家人和梁薇沟通,她不管梁温斌是想通过法定的抚养权做什么,至少要经由她,让她知道。
梁矜深吸一口气。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柔和的光亮却把影子轮廓照得锋利,她独自而长久站着,岿然不动。
电话的铃声刺耳,倏然打破了这一寂静。
梁矜扫了眼手机屏幕,意料之中,梁温青。
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是如实报道,也足够让梁温青大发雷霆,他还想在仕途上再往上走。
梁温青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瞬,冷声说:“梁矜,我会去港区一次。”
梁矜和梁温青同样是受害者,按照道理,他不会怀疑到梁矜头上。
但有了周霁的搅局,什么样的结果都说不准了,梁温青认定了梁矜对他有所隐瞒,非要来港区一次。
梁温青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算是暂时地屈居人下,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忍耐和伪装,但此刻却有一丝的不同以往的暴怒和失控。他查了几家媒体的联系人,知道TVB这里的负责人最近几个月跟谁关系过密。
梁温青说:“梁矜,我劝你最好不要小动作,你做的事情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叔叔对你也算是有知遇之恩,没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
他意有所指的话,梁矜不会认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梁矜心跳一滞,忘记了呼吸。
梁温青说:“你这位伴侣,我已经把他送去港区警察那里,我会让他们严查。”
“你最好许愿他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然我会让他官司缠身。”
梁矜站在那里,下意识的恐惧和担忧袭上心头。
阴暗交替的缝隙里,梁矜突然才想起来,沈轲野答应好来接她,却已经比以往迟了半个小时。
梁温青说的是真的。
这一记,是敲打,也是警告。
第80章 Kismet 20 All
沈轲野进局子被调查这种事经历过很多次, 但大多是宋佑晴故意为之。
时隔六年,还会有人这么对他。
梁矜挂断电话之前听到的是梁温青最为致命的一段话,直戳心窝。
“梁矜,你喜欢他吧?”
“哪种喜欢?最真挚的那种?”
“你说, 这个世界上发自内心喜欢你的人能够有多少, 除了你妈妈和你妹妹。”
“矜矜啊,你应该知道血脉赋予的联系是最紧密的, 外头的那些人好与坏都是易变的, 叔叔说过, 爱……是非常脆弱的东西。如果你爱的人因为你遭遇什么不好的事,你觉得你们之间还能维系感情吗?”
几乎是直截了当把她撕开, 一颗心脏血肉模糊, 鲜血淋漓。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恋爱游戏。”
“矜矜, 要、听、话。”
“……”
这样的事,是梁矜最害怕的。
那话那头的话触目惊心, 她坐立难安。她着急叫了辆出租车去警局,昏暗的天空低沉, 是个阴天。
梁矜给邵行禹打了电话, 邵行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已经去警局捞人了,无果, 对面还要走程序一一核查。
外头森森的树影被风吹动。
邵行禹虽然对梁矜有点抵触心理, 但不至于恶语相向,说:“要几天,你在家等等,该做什么做什么。”
……
其实前几年梁矜还会和国内的朋友联系, 比如邬琳,她回国探望过邬琳,偶尔还会跟她聊天、送生日礼物,圣诞节的时候给她买新围巾。
但是梁温青恐吓过后,梁矜慢慢地断了跟朋友的来往。
孤独是刺骨的。
有些路,注定一个人走。
梁矜在国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敢轻易与人交心,跟所有人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
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来在港区的六个月,沈轲野永远在她的身后。
梁矜担心沈轲野,但音讯全无。
听媒体那里的消息,因为舆论的波及,梁温青暂时限制出行,一时半会儿他不会来港区。
梁矜有短暂的自由。
她还是跟前几天一样正常去上机、拍戏,只是待遇不如从前,负面新闻如山倒,剧组里、人群中对于她的议论不堪入耳,“劣迹艺人”的标签再一次在无形之中打在梁矜身上,不过梁矜一如往常,她能做到在严苛的温导手下一整天不NG,甚至得到一个“惊艳”的评价。
只是偶尔在家里,躺在床上会失眠。
直到一天晚上,家政阿姨问她要不要把废纸扔掉,那是一沓资料,放在家里的小房间,放在箱子里,一旁摆着从旧家里搬来的杂物。
最上面的是一份检查报告。
港区养和私立医院,心理疾病诊断书,自费。
梁矜目光一震,白日里的疲累和近几日里失眠的怠惫一扫,神色发紧。
沈轲野,男,21岁。
问诊时间是2016年12月24日。
患者自诉:与女友分离一个月后逐步出现消极念头,心情压抑,常哭泣,疲乏感明显,易激怒,精神萎靡,睡眠差,常梦魇、呓语,幻想性幻听,躯体化伴有手抖。*
初步诊断:分离焦虑、重度抑郁。
诊断意见:建议住院。
备注:患者拒绝治疗。
泛黄的纸页,梁矜捏在手里,喉咙口发抖,回过神时手指已经捏得发白,她迟疑地看了眼时间,好久给邵行禹打去电话。
已经是深夜,邵行禹在外面吃完饭等代驾,说起这件事,语调沾染上冷漠与戾气,似乎是觉得可笑,嘲讽:“梁小姐是来炫耀的吗?”
梁矜沉默垂下眼,她一直以为沈轲野当年生病是因为接连遭遇舅舅和姐姐在面前自杀。
现在看来,不是的。
邵行禹酒气没散,语气越发重,“你是觉得害阿野害得还不够惨吗?”
质问的话在电话那头,邵行禹像是跟往日里变了一个人,每一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字字诛心。
六年前的十月二十三日庭审大获全胜,不到一个小时,在养和医院的顶楼康复科沈轲野的手被宋佑晴划伤,宋佑晴那样骄傲的人输得一败涂地,她不甘心,一开始是想跟沈轲野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