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 肯定地说:“你喝醉了。”
“我他妈压根没喝酒。”林星泽笑:“你明明知道不是么。”
时念默了默。
是了,从他敢干脆地喝了药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他神志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地纵容了别人的靠近, 却只在最后时刻扫兴喊停。
这挺符合他的惯常性子, 她没什么好说。
于是,时念缓了缓,又道:“你还在发烧。”
然而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不用替我找理由,时念。”
“……”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边的浅淡月色泻下。他眼眸漆黑, 倒映着她,整个人都晕在光里,虚化了原本硬朗锋利的颌骨棱角。
“我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
“……”
“当然, 你可以选择答应,”他顿了下:“或者不答应。”
“那是你的自由。”
时念有些发懵。
这是她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局面。以往林星泽任何一段恋爱都并非由他主动表白开始的,全北辰公认的道理,没人觉得奇怪。
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该被捧着的。
图他背景的姑娘前仆后继, 真心喜欢他的女生也不胜其数,而他本人又向来欣赏大胆热烈的示爱,看上就谈,看不上就拒绝。
从来,不曾把感情当作多正经的一件事儿,更遑论, 坦言接受拒绝。
是以时念方才虽有所预感,但也顶多只是想到,他大概要借此机会而故意说上一些或暧昧、或调情的混账话。
然后,他们仍会继续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
以约定俗成的赌注作幌子, 打着朋友旗号,糊里糊涂度过这三个月。
直到他彻底厌倦。
时念静了静,许久没再说话。
林星泽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陪她做决定。
然而,手机铃声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一室静默。
林星泽接了,一步走去门边。
没多久,提了包东西走近,搁到时念面前的茶几上。
“你慢慢想,我先去洗个澡。”
他从里面抽了件男款睡衣和一次性浴巾,剩下的留给她。
时念在他走出两步以后,出声喊住他。
“林星泽。”
他目光淡淡回了身。
“和你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就算我输了。”时念这么问。
她话说得实在委婉。林星泽愣是反应了足足三秒,才悟出了意思。
眯眼看向她。
他试图给她提醒:“没成年,我不碰你。”
“……”
可显然。
时念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想光明正大把要求提到明面上。
见不得郑今好,又看不惯于婉的嚣张。
她不确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正确,但她做不到摒弃前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林星泽已经帮她教训过于婉了。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卑劣地想让于婉也尝尝被人抢走重要东西的滋味,却也不想因此伤害林星泽。
所以她必须要问清楚。
“那——如果我和你在一起,”
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伴随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我不利用你,林星泽。
我们等价交换。
好不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星泽没什么幅度地扯唇:“你想要什么?”
“说来听听。”
结果她又抿唇,不吭气了。
“时念。”
他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你玩我是吗。”
时念张了张口,眼眶红肿。
林星泽蓦地发现——
她好像总擅长在他面前把自己弄得多狼狈委屈似的,实则自己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一个赛一个气人。顶着张最清纯无辜的脸,干得全他妈是些混蛋的事。
而且每次,他都明示暗示,就差直戳了当地告诉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便你利用,你坏你的,有我罩着,我可以不管是非对错,只向着你。
但唯独一点,你不能明晃晃以此要挟我,既然要装,就装到底。
可她却非要转不过这个弯。
跟抬杠似地倔。
然后又委屈巴巴望着他,逼他把脸面当球踢。
偏偏他还他妈就吃她这一套。
盯着她那副窝囊样,非但怒气没下去半点,反而更加烦躁。
可终究还是心软。
捏着睡衣和浴巾的那只手无力垂落腿侧,修长指骨,无意识地曲了曲。
林星泽深呼吸一下。
妥协地想:算了,无所谓。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高兴,怎么着都成。
其实,哪怕她现在不说,他也会照做。
可惜她不懂。
不光不懂,还喜欢把自己后路断了。
林星泽窝火的同时又有些头疼。
但不懂就不懂吧,她有他就够了。
既然她觉得无路可走,那他就给她铺路。
结果。
他刚把自己哄好,俯身准备去安抚她。
她却后退两步避开。
林星泽手登时就僵在了空中。
时念低着脑袋,也没敢抬眼看他,就这么快速又随意地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林星泽喉结迟钝滑动。
他没收手,就维持在距她头顶半寸的地方。
“什么意思?”
“林星泽,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的关系可以到此为止了。”
“……”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在林星泽滚烫的脑浆中滚了一圈后,便带了火星:“关系?”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冷声嗤,单手缓缓插兜站直身子,撤步和她拉开距离。
“交易关系。”时念顶不住他失望透顶的神色和内心持续叫嚣的道德感,咬牙挤出这句话。
林星泽气极反笑:“交易什么?”
他最不想听到的字眼还是出现了。
她用要求作为筹码,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隙。
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就因为那个赌注?”他冷声:“所以,你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交易。”
“不是么?”
时念攥了攥拳,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发颤:“林星泽,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啊。”
“如果我赢,你要无条件地为我做一件事。”
“嗯,然后呢。”
“……”
“你赢了吗?”
“……”
“可我不想赌了行不行。”
时念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她失魂落魄地想,今天这一整天她过得真是糟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在疼,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凿了个血淋淋的大洞一样,空得漏风。
为什么呢。
林星泽不懂她的痛苦。
他如今也无暇再顾及其他,只听见她无助的、痛苦的、绝望的声线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她问他行不行。
不赌了行不行。
不和他玩了行不行。
他们就到这里了行不行。
行啊。
有什么不行。
毁约的人是她。
怕吃亏的人是她。
玩不起的人他妈也是她。
更可笑的是——
除了她。
没人在乎过那个破赌。
林星泽突然烦到了极致,与生俱来的傲骨使然,让他不肯再低头让步。
“随便你。”
时念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手搭上把手的一瞬间,她听见林星泽说:“时念,看在手绳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他提醒她了。
时念走过来,把绳摘了还给他,他不接,她就躬身放到桌子上。
林星泽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何时握的拳都不曾发觉,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被他捏出褶皱,裂口破损开,他骨节泛白,与那洁白的毛巾同色。
“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
时念筋疲力尽:“我周一洗干净还你。”
“……不用。”
林星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直接扔了吧。”
“我不要了。”他说,一语双关。
可时念还是点头。
“走了就别后悔。”
时念:“……好。”
林星泽别过头,没再看她。
“以后学校再见面,咱两就当不认识。”
“嗯。”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所以麻烦你受委屈了也记得憋着,起码别在我眼前哭。”
“……嗯。”
“我帮你的这次,就当我他妈自己犯贱,你不用放在心上,过后也甭拿这事当借口找我,我嫌烦。”
“嗯。”
停顿片刻,她总算愿意再多说三个字:“谢谢你。”
“还有——”
林星泽调整好呼吸,转头看向她,第一次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以后,千万别再一时兴起和我赌,我不会再和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赌。平常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找我帮忙,我不帮,什么也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情我一个也不想掺和,从今天开始,咱两桥归桥路归路,我懒得讨厌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能马上忘了你。”他如此说。
话落,呼啸冷风穿透纱窗吹了进来,时念没来由地想起前天。
那个同样寒冷的晚上。
她哭着问他,如果她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他那时先说他会弄死她,后来又说,或许会忘了她,永不原谅。
可比起后者,她倒是认为前者更容易接受一点,至少心不会这么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和他说。
“要不你弄死我吧。”
那一天她口中的如果。
报应到当下。
她依然,快要承受不住。
“弄死你?不好意思啊,没那个功夫,”
林星泽仿佛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致,讥讽笑着,把自己腕上的那根绳也褪下去,扔到她脚边:“就这样吧。”
“两清。”
“……”
“你可以滚了。”
“……”
-
那晚时念咎由自取。
回去后,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第二天烧了小半天。
周一请了假。
急得杨梓淳一放学就特意赶来探望。
彼时时念刚吃完最后一包药。
睡醒不久,听见门铃声,心中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开门瞧见是她。
有点惊诧:“你怎么……”
“念念,我听李老师说你病了?”
杨梓淳没和她见外,反客为主地一扔书包,拉了她的手就忙向屋里走:“感冒?严不严重?”
时念被她摁坐进沙发,还没开口便被怼了一杯水,正好嗓子干得冒烟。
她索性低头喝一口,摇摇头。
“没事就好。”杨梓淳安了心。
水润过喉咙,时念缓过来,这才沙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李老师说的啊。”
杨梓淳眼尖,瞄见她手边的男士外套:“诶——”
“这衣服……”
有点眼熟。
时念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把它往后挡了下:“没什么,啊对了梓淳……”
“嗯?”
“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她没话找话。
杨梓淳被打岔,果真一拍脑袋,扯了另个话题:“诶对,话说起来,你知道林星泽今早找李老师去换班的事儿吗?”
“……”
时念喝水的动作一顿,慢慢停下来看向杨梓淳,后者朝她摊手耸肩。
“估摸是在我去办公室的前几分钟,门口偷听的,具体原因不了解,可能你们班谁又惹他不爽了吧。”她猜测。
时念没说话。
杨梓淳又自顾自道:“所以,我就提前搬去和你当同桌啦!怎么样,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嗯。”
“你真敷衍。”杨梓淳佯作嫌弃。
时念回过神,说:“没有。”
随后,为了让她相信,时念特地扯出抹笑,两眼雾蒙蒙地重复:“我很开心。”
杨梓淳收起玩笑的姿态,终于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念念……”她吓一跳,慌里慌张地抽纸往她手边递,慌里慌张:“你怎么哭了啊。”
“哪里难受?头疼不疼?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焦急的语气。
时念咬着唇摇头,捧着玻璃水杯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干脆把杯底磕到跟前小几上,空手出来接过纸巾擦拭掉溅到手背处的几滴水珠。
“没事。”她咳嗽两声,说:“呛到了而已。”
“真的?”杨梓淳不太相信。
可时念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深究,识趣没再多问,只提起另一件事:“学校给于婉的情况通报今下午出来了。”
“……嗯。”
“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时念怔忡,吸了吸鼻子:“怎么?”
“原本以为只是取消之后的参赛名额和停课三周。”杨梓淳叹气:“结果没承想,竟然是直接劝退,连留校察看的机会都没给。”
“……”
闻言,时念眉心皱了下。
劝退么。
可她分明记得李佳和她说的是……
时念忽然着急忙慌去沙发四处找什么,杨梓淳察觉到,躬身捞过桌角的手机给她:“喏。”
“谢谢。”时念径直解锁点进微信。
界面弹出一瞬间。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他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那一番话。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连道谢都显得多余没必要。
反倒像她后悔给自己找的借口联系。
时念垂眸,盯着聊天置顶的那个冰冷的黑框头像,倏尔晃了神。
不过幸好赶在杨梓淳顺势望来的前一秒,她便回神,及时摁熄了屏幕。
-
严格来说。
从时念病好去学校的那天为始,她和林星泽的交集才总算彻底结束。
因为时念做出了决定。
她果断删除了一切和林星泽相关的痕迹。
包括微信。
当断不断最是难捱,她害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所以便干脆在根源上阻止了此类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而林星泽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他也潇洒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依旧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不见来学校。
可论坛却开始有流言。
说林星泽对时念的热情歇了。
特别换班之后,他零散几回来学校,两人偶尔正面碰上,也不见说话。
都晓得林星泽一向对感兴趣的人或事行为高调,从不在意他人目光。
如今这样。
只能说明他该是打心底厌了时念。
杨梓淳刷到评论,气得手机差点摔了,当场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眼瞎吗?”
“别说时念和林星泽根本没谈,就算真谈过了分手,那也肯定是我们时念甩的他OK?”
时念闻声停笔,拉着杨梓淳往下坐,示意她别惹事。
可杨梓淳气性上来,说什么都要替她正名。
“既然好奇,就去问林星泽啊,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话落。
还真有人不服气,当即大着胆子去问了。
据说那时林星泽刚刚打完球,顺手接过女生脸红递来的水,才捞了手机坐进看台。
甚至话都没耐心听完,就冷不丁嗤声撇清。
“没谈过,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