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格外温柔静婉的妇人,无论任何时候,那双眼睛都是笑盈盈的,每年换季前她都会提前为她挑选新一季的衣服,再让人一并送过去给她。
即便知道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她也没有半句责怪,只问有没有人为难她。
那些回忆让人鼻酸,她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留下这一句话,温岁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回到工位,大脑仍像缠乱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程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五点是截稿时间,她必须在此之前把这篇快消品的商稿交上去。
刚打开电脑,周副主编瞅见她回来了,端着茶杯走过来八卦,靠在她工位前的挡板上。
“在忙啊?”
他看了眼程颜的电脑屏幕,问了一句废话。
“嗯。”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和温总真是高中同学?”
“……对。”
“那温总在高中时候应该也很优秀咯?肯定也是风云人物。”
“嗯,是的。”她机械地回答。
“怎么你和温总有这么深的交情都没告诉大家,还要人温总特意过来,不会公司这几年的合作是因为你的关系吧。”周副主编打趣道。
程颜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他,认真纠正。
“当然不是,我和温总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那温总今天为什么会突然——”
程颜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望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意有所指。
“副主编,那边催了。”
周谬清了清嗓子:“行,你先忙吧。改天再聊。”
下午六点,程颜刚走出大厦,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外形很低调,几乎隐没在路边的树影下,如果不是上面的车标,停在路边都不会有人留意。
犹豫过后,她还是从人行道走了过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望着头顶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她为自己选的那件深棕色大衣是那么合身,现在都仍挂在房间的衣柜里。
她想,今天就当是过去陪长辈说说话,解解闷。
和温岁昶离婚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拜访她,连坦白离婚都是通过电话完成的。
她心里确实有些愧疚。
拉开车门,程颜上了车。
温岁昶并未看她,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
中途,程颜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人打过来的。
因为,温岁昶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
“我忙完了呀,不过你今天不用来接我。”
“因为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可能要晚些再回去。”
“什么?麻薯挠破家里的沙发了?情节这么恶劣,那你准备好赎金吧,不然麻薯就归我了。”
温岁昶冷着脸,按响喇叭,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
程颜半捂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对,我在同事的车上,快到了,先不说了,你好好吃饭。”
温岁昶握紧了方向盘,左手的婚戒在指节处压出一道红痕。
“好好吃饭”,他曾经听到杨钊在电话里对他女朋友这样说。
连吃饭都要特意嘱咐吗,那时他还嗤笑了声,原来这是一种关心的话。
到了街角拐口,程颜突然对他说:“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温岁昶看了她一眼。
以为她是反悔了,他正要把门彻底锁上,忽然听到她补充道:“我去买些水果,拜访长辈不能空手去。”
等程颜回到车上,车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果篮,还有一束鲜花。
是林曼龄钟爱的红袖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她竟连他母亲的喜好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温岁昶眼睛有些酸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过了十字路口,轿车驶入左侧车道,程颜望向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温岁昶开口:“她今天在城西的别墅。”
“哦。”
程颜不疑有他。
往年天热了,林曼龄会去郊区的别墅避暑,这也是常有的事。
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颜跟在温岁昶身后进了门,一楼客厅里没有人,格外安静,楼上也没听见有什么响动。
她疑惑:“阿姨人呢?”
“可能出门了,我打电话问问。”
温岁昶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又走到阳台。
程颜坐在沙发等,没一会,温岁昶就走过来:“在打麻将,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不知为什么,从进了别墅以来,温岁昶好像整个人一下柔和了下来,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温岁昶站在料理台前冲洗蔬菜,他袖口挽高,但西装外套还是沾上了水珠,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胸腔里泛起难言的苦味。
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温岁昶转过身。
目光相撞,温岁昶先是一怔,意识到她在看他,他满足地勾了勾唇,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和下午阴恻瘆人的冷笑截然不同。
目光下移,落在他被水渍浸湿的西装,程颜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用围裙?”
“不好看。”
“……”
晚上八点,程颜还坐在客厅里干等着,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栋别墅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餐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哪怕林曼龄出去打麻将了,家里不可能一个佣人都没有。
“阿姨根本不在这,对不对?”程颜既失望又气愤,冲到他面前质问。
厨房里西装革履的身影骤然僵住,切菜的手动作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打开水龙头,双手放在下面冲洗。
“温岁昶,你在骗我。”
男人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寒潭般深沉,单手摘下眼镜,又慢条斯理地折叠镜架,放在料理台上,微微叹息了声。
“这么生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温岁昶语调没什么起伏,声线却很紧绷。
他走到她面前,眼尾下垂,看上去像是在示弱,恍惚间营造出某种可怜的错觉。
“程颜,我只是想给你做一顿饭。”
“这样都不行吗?”
程颜没和他争辩,转身跑到客厅,拿起包包就要离开。
她脚步急促,只是手刚按在门把上,温岁昶就从身后把她抱住,下巴抵在颈窝处。
“刚煮好的汤,你不尝一下吗?”
“程颜,我也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洗碗,我也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他会做的,我也会努力学的。”
刚洗完菜的手异常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服布料透入腰间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惨白的灯光下,程颜用力挣脱他环在腰间的手,转身看他。
“温岁昶,你能明白吗?”她仰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爱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伤人,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光环了,你在我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和每天从我身边路过的人没什么不同。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的一句话而胡思乱想,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答应陪我去打羽毛球而高兴一整天。你那么认真给我做了饭,我并不会感动,我只会尝一口,然后说还不如外卖好吃。”
“我不相信。”
温岁昶固执地摇头,在她脸上寻找她说谎的证据,最后却只在她瞳孔里看到了那么可悲的自己。
“颜颜,你只是一时被他迷惑了,所以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说说看,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温岁昶牵引着她的手从他微微敞开的衬衫下摆探进去,一路往上,覆在紧实的腰腹处。
“是像这样吗?”他哑声问她,“他是这样勾引你的吗?”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清脆的耳光在空气里响起,温岁昶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显眼的红痕,可他眼睛眨也没眨,反而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