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留给你的是那么痛苦的回忆,可是陈颜,当我想起你,我能想到的都是快乐。”
听到这,程颜脚步竟停顿了片刻,他的心像被悬在了细线之上,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砰地一声,他心里一震,门被重重关上。
她离开得那么决绝,仿佛一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目光扫过餐桌上精美的菜肴和糕点,程朔看了眼腕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花了半个小时。
原来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解开他的心结,就可以毁掉一段感情。
他本该感到高兴,他想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是,当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程颜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弯腰脸埋在膝间,纤细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她好像哭了。
隔得这么远,他似乎都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程朔心脏颤了颤。
只是最后,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拨通了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他薄唇轻启,目光幽深,对电话那头说:“上来吧。”
晚些时候,那人找上了门。
洗得发白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躯佝偻孱弱,他紧紧攥着手里过时的手机,布满皱纹的眼睛冒着精光,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唯唯诺诺地说:“你看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那剩下的钱什么时候——”
程朔从下至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程继晖更糟糕的父亲。
所谓的亲情,不过只需要二十万。
那日,他本可以给出更高的价钱——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数字。
可仅仅才二十万,对方就生怕他反悔,迫不及待地点头,浑浊的瞳孔只剩下欣喜的光,走过来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段亲情在他眼中就只值这个价码。
真是廉价。
想到这,程朔嗤笑了声,抖落烟盒,点了根烟。
“你很恨他吗?”他坐在餐桌,随口问道。
男人嘴唇翕动,眼睛四处乱转,不敢随意回答。像是担心回答得让他不满意,就拿不到钱。
短短几秒,程朔的好奇心已经耗尽,没耐心再探究,他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放在桌面。
“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五、五十万?”
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像是不敢相信只回答了这么几个问题,就可以拿到这么大一笔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比约定好的多了三十万?”烟雾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程朔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大厦,“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过两天,去这个地址。”
*
程颜接到邹若兰打来的电话,是在星期二的下午。
没有任何铺垫,电话刚接通,邹若兰就开口:“颜颜,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立刻回家里一趟。”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邹若兰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你回家再说。”
程颜莫名心里一紧,匆匆和副主编请了假,打车回了老宅。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的,手心捏出了汗,隐隐中似乎有预感。
刚进门,邹若兰就坐在客厅等着她,面色凝重。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颜颜,过来坐。”
“好。”
程颜忐忑不安地在她旁边坐下,又听见邹若兰开口:“你爸爸的车今天早上被人砸了。”
衣角被汗洇湿,程颜怔愣了片刻,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事故,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打电话叫她回来。
很快,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问她:“颜颜,你和小周还在一起吗?”
虽然这是一个问号,但她听懂了邹若兰话里的意思。
“妈妈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说到这,邹若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轻抚,“上周,有个人去公司找你爸爸要钱,本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可是他说,他是周叙珩的父亲,他知道你们最近在接触,所以这就要钱要到你爸爸头上来了。”
大脑轰地发出嗡鸣,程颜脸色变得苍白,她攥紧了衣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说这是多可怕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没有按照他说的做,今天车就被砸了,幸好你爸爸不在车里,否则——”邹若兰心里一阵后怕,不住地摇头,“你爸爸本来想报警的,但我想,他毕竟是小周的父亲,所以我们并没有让他赔偿。”
“他做的事,和周叙珩没有关系。”程颜低着头,固执地重复着,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印痕,“去报警吧,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颜颜,你还有很多好的选择,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可是这样的家庭,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下次,他父亲的目标是你呢?”
邹若兰后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大脑自动过滤了许多声音,这一刻,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个分岔口,她踮起脚努力眺望,却发现,无论是哪一条路,终点都只有她一个人。
*
北城的秋天来得早,还没到十月中旬,地上就有了落叶。
程颜在傍晚六点半回到家。
周叙珩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她,吃饭时,周叙珩给她夹了菜,是她爱吃的香芋排骨,他们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看了一部电影,好像叫《花束般的恋爱》,程颜心里想着事,没有太专注,但她发现周叙珩好像流泪了。
当那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她还怔愣了一会,直到过了两秒,心脏才迟缓地泛起细密的痛感。
屏幕的幽光映着周叙珩的脸,尚未干涸的泪痕在光线下像一条脆弱的河。
看来,他也知道了。
这半个月以来,明明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可程颜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好像突然没有办法靠近他了。
他们之间好像多了许多秘密,不再无话不谈。
明明那日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起,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当众抖落那些最不愿回想的、最不堪的事,而罪魁祸首是她。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你不专心。”
“嗯。”她承认。
“在想什么?”
程颜摇头:“没什么。”
原以为他会追问,没想到他却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很久没看我的微博了。”
程颜怔住,她确实很少查看他的社交账号。
拿出手机看,才发现在三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他发了一条微博“以后大概也许知道该怎么写感情戏了”。
回想起过去的事,周叙珩眼神渐渐变得温暖:“陈颜,我很感谢你。以前我觉得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单调的重复,生命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但躺在手术室的那天,闭上眼睛,我发现,在遇到你以前的那些苍白又痛苦的日子,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程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鼻子酸了酸。
“那天在电梯里,我对程朔说,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可是我现在好像失去了让你快乐的能力。我甚至有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父母。我总会想起你父母审视的眼神,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电影里绢正手捧鲜花和面包在河堤上散步,程颜看着周叙珩,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几近哽咽。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她也没有信心,说到后半句,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
周叙珩也发觉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抗争,和他们起争执,我知道你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你选择了我,未来的路一定会很难走。”
程颜执拗地反驳:“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现在看来,我比你胆小。”周叙珩眼睛失去焦距,“陈颜,我没有信心,我不想试了。”
没有人会接纳这样的家庭。
他每天都恐慌,恐慌谢继埕会不会突然找上程颜,会不会突然闹到程家,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在那场手术中他就这么死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更体面的结局。日后程颜想起他,那些记忆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周叙珩,我听明白了。”程颜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睫,“你要和我分开了,是吗?”
周叙珩迟迟没有点头,但垂在身侧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
“原来网上说分手前会有预感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程颜咬着下唇,别过脸,“没关系,我很坚强的,我不会为了你难过多久的,周叙珩,我一定比你先走出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鼻间是熟悉的洗发水的香气,周叙珩缓缓伸出手抱着她,闭上眼,他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她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膀,她的声音沉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落入他的耳中。
“你知道吗,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就祈祷过,只要你好起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接受。所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是作为朋友的要求。”
“以后我想联系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你。你要让我知道,就算我们分开了,你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得很好。”
“还有,你不要偷懒,你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我说过,我要做你最忠实的读者……”
电影里绢和麦背对着挥了挥手,字幕滚动,片尾曲响起,周叙珩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第81章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