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若兰像是比她还要紧张,一向优雅的妇人难得失态,筷子放在瓷碗上,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程继晖。
程朔始终神色如常,用餐巾擦拭嘴角:“是我让他来的。”
室内的空气顷刻间被抽走,程颜神经紧绷,不由握紧手中的筷子。
温岁昶轻笑:“嗯,今天早上哥给我打了电话,但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听说是横源路一带出了交通事故,”程朔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汤匙置于碗侧,“就在上次我们打网球的场馆附近。”
打网球?
程颜茫然,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难怪那段路堵得厉害,”温岁昶嘴角挂着恰当好处的笑,顺势提起,“说起来,上次网球输给你,我还没找到机会赢回来。”
“你还对那场球赛耿耿于怀。”程朔开起玩笑。
“确实,”温岁昶微微颔首,“什么时候我们再来一场?”
“随时欢迎。我一定空出时间。”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异常平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激烈的争吵,程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她怎么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关键的信息。
紧接着,更让她诧异的是,程朔甚至起身给温岁昶夹了菜。
“我记得你口味偏淡,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好,谢谢哥。”
这诡异的画面让程颜眼皮跳了跳。
她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没想到有一天,程朔竟能如此和睦地和温岁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更没想到他们还成为了朋友。
吃完饭,程颜去了天台吹风,晚上八点整,江边放起了烟花,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
从程颜的房间出来,相机拿在手上,温岁昶迎面碰上了程朔。
程朔的目光径直望向他身后,唇角抿紧:“你去了她房间?”
温岁昶眉峰微挑,说得理所当然:“嗯,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对视中,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打破这仅维持了片刻的平衡。
温岁昶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倒是停了下来,在程朔耳畔低声说,“哥,提醒你一下,刚才演得有点过了。”
“彼此彼此,”程朔嗤笑了声,审视地扫过他的脸,“你叫我‘哥’的时候,我也觉得恶心。”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没再继续下去,想起程颜还在等着自己,温岁昶转身上楼,只是他刚走到楼梯口,程朔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程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祝福的短信。”
温岁昶脚步一顿,身体僵住。
“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看着温岁昶紧绷的背影,他嘴角的弧度变深,“温岁昶,我突然感到庆幸,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
江边的烟火点亮了夜空,程颜靠在天台的栏杆,频频望向门口的位置。
二十分钟前,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但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还没找到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下楼,只是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却出现在楼道拐角。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垂下的眼睑为这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脆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连墙上的倒影都显得孤单。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低声询问,又望向他手里拿的相机。
温岁昶没说话,但迈步走了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明天要去临城?”
走近,开口的第一句,他提起了她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程颜望向不远处的夜空,轻声应道:“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除了高二离家出走那年,她偷偷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么多年,她再也没回过那里,她早该回去看看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
风声猎猎,他衬衣的下摆被风吹皱,话语裹在风里仍旧字字清晰。
程颜皱眉,下意识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说话,唇线抿得很紧,在他身后,烟火照常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正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的时候,温岁昶的下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大脑嗡地响了声。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开口:“程颜,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睛里情绪翻涌,额前的碎发凌乱,神色极其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颜错愕了一秒,继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复合了不到两个月。
第103章 番外七
◎《微醺》◎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早已陷入昏睡。
长达两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终于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私人微信上仍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
太阳穴处有些胀痛,他起身去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冰块漂浮其上,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坐下,他又点开了程颜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搜索整理来的猫猫狗狗的表情,在此刻略显得有些滑稽。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在键盘上输入“晚安”,发送。
这会已经是凌晨1:03分,自然没有得到回复。
自那日起,程颜突然对他冷淡了许多。
她去临城没有带上他,甚至也不愿意让他送她去高铁站。
她原本答应一天至少要给他发三张照片,但只有最开始的两天做到了。
她回复他的时间拖得越来越久,通话时长常常维持不到两分钟,问她回来的日期,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扯开了话题,继而匆忙挂断电话。
她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生活、工作、兴趣爱好。
他甚至觉得程颜似乎是在酝酿和他分手。
春节那天,他尝试向她走近了一步,但程颜好像被吓到了。
天台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他面前,犹豫了许久,最后开口。
“温岁昶,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任何和未来有关的事情,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们能走到哪里。”
这就是她的回答。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她来说,他仍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周叙珩要回来了,所以她在铺垫和他分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是他不愿意细想。
杯中的酒逐渐见底,放置一旁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看着上面弹出来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么晚了,程颜竟然给他发了两张照片,是她和福利院小朋友的合照。
程颜站在树荫下,两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紧紧牵着程颜的手,腼腆地笑着看向镜头,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
「今日打卡,任务完成。」
「我睡了,晚安。」
温岁昶眼眶一热,她还记得他说的话。
灯光下,他坐在吧台,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许久。
今天是程颜离开的第五天,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她。
*
程颜回来那天,北城天气有所回暖,她从出租车下来,拉着行李箱往公寓正门走,厚重的羽绒服抱在手上,但仍是出了一身的汗。
站在电梯门前,她按下上行的按钮,等待的这几分钟,福利院的院长就给她发来几段语音,大意是替渺渺和晓涓感谢她。
她已经决定资助这两名小女孩直到她们读完大学。不管将来她们有没有被其他家庭领养,她都希望她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为这些学费而发愁。当初她是从福利院离开的,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福利院做点什么。
回到公寓,行李还没收拾,程颜先去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她舒服得叹息了一声,这一路的疲惫与黏腻好似渐渐被冲淡,走出浴室时,她换上了干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快要吹干那会,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岁昶打过来的。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什么,随手按下接听。
然而,温岁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她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程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的天花板,又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这里装监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