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妹妹?”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cean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can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