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昶却已经牵起她的手。
“走吧。”
“陈颜!!”
她刚离开,就听见身后程朔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噪音。
回头,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
轿车行驶在公路上,新西兰的五月正值秋季,天气凉爽,车窗降下,空气里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窗外风景如同油画般美好,程颜却绷紧了神经,无心欣赏。
她等着温岁昶给她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的解释,但他姿态惬意又松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似乎真是来这里度假的。
“你不该说些什么吗?”程颜忍不住开口。
温岁昶扭过头:“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程颜记得前几日新闻报道,他还在洛杉矶参加什么峰会,关于他的消息,即便她没有刻意关注,但大数据还是会频繁地推送到她面前。
大数据还记得她曾经的搜索偏好,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想关注了。
“你妈妈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比起她的焦躁,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个原因并不让程颜感到意外,她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来?
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她现在随便一想,都能胡诌出好几条。
“你可以和他们说,我们吵架了;你可以说,你工作很忙,没有时间;你可以说,你生病了,医生叮嘱你不能太奔波——”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我不想撒谎。”
程颜不理解:“你以前撒过很多次谎,不差这一次的。”
“是,确实不差这一次。”
“那为什么?”她不断追问。
“……”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闷窒。
温岁昶陷入沉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承认,他确实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推掉这个行程,但他没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一次,他想见她。
他很确定——他想见她。
智驭刚上市不久,现阶段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但在接到邹母电话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接下来十天的工作,空出了所有时间。
他发现,想到和她一起旅行,他内心竟然是期待的。
最近他实在太反常,哪怕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心悸。
他没有再做噩梦,但却无数次梦到同一个场景——跨年那天,在那家餐厅里,她那么平静地对他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离婚吧”。
大多数时候,他都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唯独有一次,他抱紧了她。
她竟哭了。
她的眼泪是那么滚烫,洇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和他们坦白?”程颜的话打断了他的遐想。
程颜的表情极其困扰。
这几个月以来,她搪塞着两家的见面,逃避着定时炸弹引爆的后果,过得太闲适自在,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再掩耳盗铃下去。
“随时,现在也可以。”温岁昶云淡风轻地说着。
程颜心里一颤,又听见他把话补充完整:“如果你现在有勇气和他们说的话。”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吗?”程颜向他确认。
“什么共识?”他扭过头。
“向家人告知我们离婚的事。”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不远处就是酒店,程颜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想见到我的,像你这样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让你抽出时间陪我们旅游十天,大概比我还要难受,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想想办法吧,以后就不用再假惺惺地演戏了,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程颜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和甲方交流,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车窗外就有人暴力地敲着玻璃,打断了他的话。
温岁昶一转头看到了程朔,他和当年一样,阴冷着一张脸站在车窗外。
“下车。”他对程颜说。
程颜:“怎么了?”
“思葭找你,车上一直在哭。”
“她怎么了?”
程颜心急火燎,立刻下了车。
匆忙走进酒店,瞧见叶思葭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还晃悠着双腿,倒是看不出有半分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半蹲下来,轻声问:“葭葭怎么啦,听说你在车上哭了哦。”
“姨姨,我没有哭呀。”叶思葭茫然瞪大眼睛,“妈妈还说待会给我买小蛋糕呢,我可开心了。”
怎么回事。
所以,是程朔说了谎?
程颜眉头皱起,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驾驶座的温岁昶也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走到程朔面前。
“哥看来有话想跟我说,”温岁昶审视地看着程朔,语气很淡,“说吧,有什么事。”
程朔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眼神锐利:“你和程颜已经离婚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在车上那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气疯了。
他还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程颜告诉你,我们离婚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否认了这个说法。
于是,他很快想到了正确答案:“是敬泽和你说的吧。”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耽误她,一年、两年、三年还不够,你要耽误她多久!”
程朔攥紧拳头。
他太清楚程颜对这人的感情,如果他继续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很快她就会心软、反悔,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你不要再动摇她。”
“哥,你好像管得太宽了,”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难怪她平时看见你就害怕。”
程朔心里一紧。
她……还在害怕他吗?
瞧见温岁昶把钥匙扔给了一旁的门童,准备进门,程朔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了,做这种生意的,果然心眼太多了。
“站住,我还没说完。”
温岁昶停下脚步,望向他,和他的急躁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人气定神闲得不像话。
“你说。”温岁昶看了眼腕表。
“今天下午五点还有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你以前一样,对她不闻不问,像个隐形人一样,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温岁昶皱眉,反问:“你认为,我会是那种任你安排的人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程朔气急,揪起他的衣领。
“我也想问你,”温岁昶压低眉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很久之前,他就想问这个问题。
只要他和程颜同时出现,程朔的目光都能把他烧成灰,那是动物世界里猛兽望向入侵者才会有的眼神。
结婚前,第一次双方父母见面,程朔就迟到了一个小时,餐桌上,他死死地盯着程颜,像在逼问着什么。
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后来,宣布婚讯的那段时间,程朔又消失了将近半年,他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动向,只是觉得蹊跷,种种迹象证明——作为程颜的哥哥,他似乎并不祝福这段婚姻。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对上温岁昶的目光,程朔毫不掩饰地开口,事实上,他早就该说了。
“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她。”
在温岁昶面前,他没有掩饰过这一点,也不想掩饰。
“就在你和她相亲那天,我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是你又出现了,妈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第41章
◎《说谎》◎
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博尔赫斯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那是出自身体的一种本能,和呼吸一样,不用刻意训练,就已经被镌刻进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