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虚弱的时候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薄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脸上孱弱的笑意。
他起身走出急救室,走廊尽头的导台上有两名护士怏怏入睡,他敲了下桌面,语气客气,麻烦对方去病房里帮一下忙。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些的起身去了。
为了避嫌,薄寻坐在了导台对面的椅子上,打算一会儿再回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急救室门口,不超过半分钟,又匆匆回来。
眼瞧着对方直奔他而来,薄寻站起身,迎了上去。
几米之外的病房里,俞荷半靠在枕头上,心如死灰的看向大开的房门,护士大姐的嗓音悠悠传来——
“帅哥,你女朋友要换卫生巾,我们这儿没有,你出去帮她买一包吧,大门往左几百米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啊啊啊啊啊?!
俞荷在心里呐喊着,痛苦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
薄寻是十五分钟之后回来的。
左手提着一个塑料包装袋,里面装了粉色紫色蓝色的卫生巾,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纸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到床上,握拳拢在唇边轻咳一声,云淡风轻的语气刻意得有些过度:“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这三款都是收银员推荐的。”
俞荷脸蛋涨热不已,却还是学着他强撑淡定,“好,谢谢。”
薄寻将另一个红色纸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就看见俞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虽觉得尴尬,可到底不像她那么拘谨。
女孩子的事他不懂,但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今夜的事情虽然鸡飞狗跳,但尚未超出他不能承受的心理预期,他并未就这一场意外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大麻烦。
——只不过俞荷好像因为自觉惶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了。
薄寻看着病床上的人耳根发烫,开口时下意识克制嗓音,努力表达沉静:“我帮你拿吊瓶,送你进去,找地方挂好我再出来。”
凌晨的医院寂静空旷,说话仿佛都带着回音。
俞荷努力安抚好自己,稳重地点了下头。
她已经不敢再叫刚刚那位护士大姐了。
十五分钟前她刚委婉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对方想都没想就直接转身出门,甚至还在薄寻面前冠以“你女朋友”的头衔......
天呐。
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他们的关系未免也太突飞猛进了些。
这个男人前不久还因为不小心看到过她的领口而不耐皱眉。
虽然她平日里开玩笑算得上荤素不忌,可那也是分对象的,在薄寻面前,她连一个emoji都要谨慎挑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差异,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呢。
——然后他现在却要帮助她去换卫生巾。
俞荷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
薄寻扶着她小心起身,然后从架子上拿起了吊瓶。
病房里就有一个卫生间,两人慢悠悠地晃过去,然后停在不算宽敞的门口。
薄寻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近距离的视角,还能看清他高高抬起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俞荷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来之前的那个公主抱。
把她圈在怀里的不是薄薄的肌肉,而是硬硬的肱二头肌。
身体素质特好一男的。
她把下次拍马屁可用的素材在脑海中存档。
正胡思乱想着,薄寻已经找到可以挂吊瓶的地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两人呼出来的鼻息几乎都能交替错开。
他眼睫轻垂,看着女孩无处安放的眼神,面颊的绯色几乎红得快烧起来。
很罕见的一幅场景,比她眯着眼睛假笑时鲜活许多。
“需要我帮你拆开吗?”薄寻突然问。
俞荷“啊”了一声,半晌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袋卫生巾上。
“哦.....蓝色的,标着‘夜用’的那包......”
无论她心态再如何平和,再如何没有月经羞耻症,也无法语气正常地对着薄寻说出这句话,在这个深夜,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里。
这太奇怪了。
薄寻神色未变,冷峻的眉眼下压,快速从塑料袋里找到目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撕——
“我去走廊等你。”
他递了一片过来。
......
五分钟后,俞荷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薄寻心领神会,打开门将她原样送回床上。
氛围如履薄冰,仿佛经不起任何一字一言的行差踏错,因此,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度躺进被窝的俞荷不再有那种潮湿闷热的不安,心情也随着身体一起干爽起来,四处看看,然后她就看见床头摆放着的一碗白米粥。
盛放它的红色纸袋此刻已经进了垃圾桶。
薄寻正在手机上给小应发消息,让他一小时后来一趟医院,余光察觉到一道隐约又火热的视线,他按下锁屏,抬起头,正对上俞荷明亮的眼。
她又要半真半假地感谢了。
他想。
“谢谢你......”孱弱素净的小脸生出几分真诚,“大哥。”
薄寻眉心一抖,“我不是你大哥。”
......?
俞荷情绪刚要上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她敢对天发誓,刚刚那几秒的感激完全出自真心。
这些年,除了杨春喜之外,她并没有在生病时被谁这样贴身照顾过,之所以叫“大哥”,完全是因为情绪烘托到位了。
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她37度的樱桃小嘴里完全吐不出“薄总”这样冷冰冰的称呼。
可结果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那一瞬间,俞荷的脸上闪过了很多情绪,错愕、不解、尴尬、生气、愤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真的很想捶床。
既然是完全无法亲近的一块大冰山,那今晚为什么又要做那么多好人好事!
安静的那几秒里。
薄寻把她所有的脸色尽收眼底。
说实话,他也不太理解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长久和谐的关系必然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也不想在家也被当成需要讨好的角色对待。
他已决意和俞荷作为室友好好相处,不管是“大哥”还是“薄总”,那里面总藏着她自我矮化后的小心谨慎。
“我的意思是......”
最后瞟了眼那张隐藏愤懑的小脸,薄寻罕见地语塞了几秒,“我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个称呼并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俞荷转过头,凌乱的鬓角发丝在刺眼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绷起的脸蛋说明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薄寻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手机,英俊的面孔上再次浮现出冷峻,只是话说得倒还有几分人性。
“以后你也不用叫我'薄总'了。”
俞荷只想在心底“呵呵”。
“那我叫你什么?”
“名字就行。”
名字就行。
薄寻吗?
俞荷若有所思地在心底考量了几秒。
其实他们之间也只差了五岁而已啊。
叫名字倒也很符合情理啦。
但她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总之,谢谢你买的粥。”
她还是不尴不尬地道了谢,只不过经此一页,话语间到底没了溜须拍马的油滑。
“不客气,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