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荷从床尾绕过来,和薄寻擦身而过的时候,勾了下他的手指。
她有些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薄寻许是瞧出了她脸色不好看,干脆利落地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没事”。
周茴在门口催促,“分开几分钟啊,你俩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嘛。”
俞荷想起老爷子好像还不知道她和薄寻真的已经在一起的事情,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加快步伐走出了病房。
一阵窸窣动静过去,套房的门被关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淡,被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味冲淡了些。
周望山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还在。
薄寻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他问话。
“你和小荷,”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真的处得很好?”
“嗯。”薄寻应了声,“小应应该也和你说过,我已经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了。”
周望山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你跟她在一起,我放心。”
薄寻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背的滞留针上。
“我这是小问题。”
周望山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只是局部有点反复,真要切也只是个小手术,不用担心。”
“明天我让孟涛找两个护工过来。”
“哪要两个?又不是瘫了。”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喜怒无常,薄寻抿了下唇角,并没应声。
周望山拧眉说完,沉默几秒,然后就问起了正事,“听说你最近跟谭功成见了几面?”
“是。”薄寻坦然道,“海上风电场的项目,二轮竞标时冒出来个实力不俗的能源公司,正圆在电力资源整合这方面有短板,需要和启华电建提前绑定。”
“所以你想和他们交叉持股?”老爷子幽幽瞥过来一眼。
薄寻面色不变,“是。”
“风险想过吗?”周望山目光沉了沉,“谭功成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各持对方股份,看着是绑在一块了,可真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那点股份既能当纽带,也能成绊脚石。”
薄寻抬眼,迎上老爷子的视线,语气很平,“我让法务部拟了补充协议,持股期间双方不得单方面转让,且仅限新能源项目绑定,不涉及母集团核心业务。谭功成父女俩也答应,他们电建的技术团队会全程嵌入我们的竞标方案,风险可控。”
“那3%你打算从哪里出?”
“员工持股计划池。”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病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吊水滴下来的轻响。
周望山没想到他已经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即便这个风电厂是他两年前就在布局努力的项目,即便联姻是目前可选的方案里风险最低的一项方案,可他依旧能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妥协,不放弃,并且在变故来临时迅速想出应对方法。
他心里是欣慰的,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比你爸能干,心思细,也敢闯,但事情未必都能如你想的那样顺利,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所以,就算最后拿不到项目,你也不后悔没选联姻?”
薄寻的回答没有停顿,“我从不后悔。”
话音落地——
门外,俞荷按在门把上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刚才被周茴拉出走廊,还没进电梯想起自己的手机没拿,怕工作室临时有事,她回来时想拿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番对话。
病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俞荷已经听不清了,她悄悄收回手,转身放轻脚步离开。
第48章
周茴已经在医院待了两天, 俞荷陪她散步走过一条街,然后走进一家装修考究的咖啡厅,两人各点了一杯拿铁。
时值端午假期,咖啡厅里人很多, 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周茴靠在折叠小马扎上, 目光慵懒地看着那些兴致勃勃拍照的人,语气很是感慨:“我就是照片拍得太少了。”
俞荷此刻满是心事, 但还是强行按压下去, 看她问道:“你环游世界的时候都没有拍照吗?”
“那时候年轻, 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以为把一切装进眼睛就够了。”周茴伸了个懒腰,“现在人老咯,回想起来很多画面都已经模糊了。”
俞荷笑了一下, 捏着一柄银制小勺,低头描摹着杯子上的拉花图案。
“怎么?”周茴注意到她的情绪, “不开心啊?”
俞荷摇摇头, 努力岔开话题,“爷爷这次真的只是小毛病吗?”
“是啊, 手术的风险还没有给他麻醉的风险大呢。”
“哦。”俞荷又低下头, “那姑姑你这次还走吗?”
周茴看着她, 顿了会儿,“我会多留一段时间, 但不会一直留在国内。”
“你不怕以后会后悔吗?”俞荷措辞几秒, “就是......后悔没有多陪在老人家身边?”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初夏的阳光碎在道路两旁的梧桐叶上,晃得人眼晕。
周茴搅了搅杯里的咖啡,闻言笑了笑, “我刚刚说是后悔没多拍照片,但是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还是会选择多多用眼睛去感受,用心去记住。”
“还有老头子,年轻时拼的命都快搭进去,压力大到得了甲状腺癌,你问他后悔吗?他也不会,对他来说,有正圆集团就值了。”
“人都是独立的,”她啜了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谁也不能替谁活,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能负责,旁的人说什么,盼什么,都不算数。”
俞荷握着温热的拿铁杯,极轻地点了下头,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在病房外听到的话。
薄寻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即便他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如果是有人为了你,放弃了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会担心他以后后悔?”
周茴挑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弯得更明显,“那更不会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人都不傻,做决定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掂量得比谁都清楚,他如果真的肯为你放弃一些东西,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些东西重得多。”
俞荷张了张嘴,“可如果他真的后悔了呢?”
周茴摊开手心,“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只要记住,他当下做出的选择,就是最有利于他自己的,这就行了。”
“......好吧。”
俞荷没再说话。
......
两人再度回到医院的时候,薄寻和周望山的谈话已经结束。
他专门去找了趟医生,又和周茴确认了护工何时到岗,然后才拉着俞荷一起离开。
俞荷没有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坐得是薄寻的车。
时间已经是傍晚,六月的傍晚,晚风带着点热意,从半降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上神清气爽。
俞荷靠在薄寻怀里,鼻尖蹭过他衬衫上淡淡的木质皂香,听他问“回工作室还是回家”,她低头划了划手机群聊,看了眼戚康汇报的工作进度之后才抬头,“我今天没事了。”
“那送你回家?”他低头看过来。
“你呢?”
“公司还有点事,你先回家等我。”
俞荷沉默几秒,指尖勾了勾他的领带,“我陪你一块去公司,可以吗?”
薄寻有些意外,目光顿了片刻才应声,“可以。”
司机小应把车开进集团大厦地下车库,俞荷跟着他走进电梯。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正圆集团,冰冷的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薄寻穿白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而她这两天因为不用下工地,罕见地穿上了衬衫加半裙。
只看镜子里的话,两人还是般配的。
俞荷胡乱想着,然后电梯门无声滑开,她抬眼向外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延伸开去,两侧是忙碌而无声的办公区,装点的绿植艺术且充满生机,恒温的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香氛的味道。
正是假期,公司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见到薄寻,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在他身边的俞荷身上停顿片刻,没敢直接交头接耳,可眼神里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俞荷带着几分稀薄的紧张,挽着薄寻的手臂往里走。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而入时,连空气都仿佛更静了些。
巨大的落地窗外,绚丽晚霞一览无余。
孟涛见了俞荷,眼里闪过惊讶,但还是立刻迎上来,“太太,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好。”俞荷朝他点头,“谢谢你啊。”
薄寻拉着她走到会客区的小沙发前,打量着她脸上好奇的神情,轻声开口:“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只能看看书了。”
俞荷低头看茶几,上面有几本财经杂志。
“行,你去忙你的。”孟涛递了杯水过来,俞荷接过后在沙发上落座。
孟涛手里拿着平板,转身又看向一旁的薄寻,“薄总,和法务部的会已经延迟半小时了,现在开吗?”
“开。”薄寻点头,想起什么又嘱咐,“把交叉持股的协议副本再印几份,会上要过细节。”
“好,我这就去通知。”
孟涛出去后,俞荷环顾着办公室,由衷地感慨:“你平时就在这儿工作?怪不得这么爱来公司,要是我有那么大一间办公室,我也能爱上工作。”
薄寻将腕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比起办公室,我现在更想在家待着。”
俞荷往他怀里蹭,亲了亲他的下颌,“可是怎么办?我更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