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注意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穿着实在有些太夸张了,十月的玉龙雪山很冷,但并没有到要带皮帽子皮手套,和穿及踝极寒系列羽绒服的程度,她们甚至还齐刷刷穿了雪地靴。
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她们从新加坡来,对冷的概念模糊,只是听说玉龙雪山很冷,就做了万全准备。
这套装备是她们上次为了去哈尔滨置办的。
阿姨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从未婚时就是至交,每一年,她们都会相约去一个地方旅行。有导游就找导游,没导游就自己探索,和奚粤聊了一会儿之后,竟对奚粤起了信任,说一会儿看完日照金山,就打算跟着奚粤的路线一起走。
其中一个阿姨指着奚粤的手说,你看你,还说不冷,手都红了。
奚粤只穿了件冲锋衣,没加里面那层保暖绒,觉得应该用不上,聊天时不觉得,这么一提才感觉到凉意,正要回车上加衣服,迟肖出现在她身后,手里不仅拎着她的包和衣服,竟还变出来一个小小的热水袋,biu,扔她怀里了。
热水袋暖手刚刚好,甚至还可以塞到袖子里,舒服。
奚粤问:“你个贼,哪儿偷的?”
迟肖说又贼,你才是贼:“你说点好听的,我高兴了的话,还有奖励。”
奚粤就靠近迟肖,踮脚在他下巴那小声说:“你昨晚弄得我超级舒服。”
迟肖明显是愣了下,喉头动了动,后撤半步,看向奚粤:“你耍流氓。”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早上买的盒装牛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给捂得热热的。
奚粤伸出双臂,从迟肖的外套里探进去,将他抱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我怎么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呢?云彩很厚,还能看到日出吗?”
“应该看不到了。”迟肖说。
他刚刚在那边和几个摄影师聊天来着,他们都是来这里蹲守的常客,对天气最了解。日照金山是自然现象,受天气影响,按理说越到秋冬,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越大,但也不是绝对。
一言以概之,得随缘,天气预报也不能完全信任。
......
看不到了吗?
奚粤有点焦急。
和她一样心焦的还有在湖畔的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的时间都有限,行程都排得满,如果错过这一天,就很难为了日出,再往这里奔波一次了。
有吗?
能看到吗?
几点了?
云彩怎么一点都不散?
......
类似的讨论一直在耳边。
奚粤在迟肖怀里扭过头,紧紧盯着雪峰的方向,此时天际已经晕染开来,天光渐亮,玉龙雪山的轮廓渐渐明晰,可是山体仍是一片银灰色,并不见半分橙红或金黄。
雪山把人们召唤到此地,却不肯以灿烂面目示人。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大家心不诚吗?
是因为嫌弃大家在这吃泡面了??
奚粤很沮丧。
来玉龙雪山一趟,却没有看到最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心情一落千丈,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整天的倒霉事儿才只开了一个头。
玉龙雪山景区很大,交通主要有索道和电瓶车,也可以徒步走步行栈道。
按照奚粤提前做的攻略,她决定步行加索道,这样既能把风景看仔细,又能靠索道爬坡,看上去轻松不累,但实际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毕竟是山。
在山里步行的运动消耗,要比在平地大太多了。
新加坡姐妹团跟着奚粤的路线,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相互拍照,后来逐渐没人开口说话了。
大家都累了。
好不容易上了索道。
奚粤没有恐高症,之前在苍山也做过缆车,距离地面不算高,双腿尚有落地之感,但玉龙雪山的索道不一样,有些超出她预期。
八人小厢,汤意璇一直在喊她看风景,奚粤透过玻璃往下望,感觉自己漂浮空中,隔着浓浓的雾气,看不见土地,离她最近的东西是树木的尖顶,像是从那雾里破开,直直向上,要插进云彩里。
只一眼,心脏就差点跳出来。
迟肖先注意到不对,因为看她脸都白了。
到了云杉坪,下了索道,一行人等她休息,等了二十分钟。
奚粤身体上难受,心里也难受,因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所以第二段去牦牛坪的索道,她基本是把脑袋塞进迟肖的外套里熬过的,像一只把头扎进雪地里的企鹅,迟肖紧抱住她,捂她的眼睛和耳朵,屏蔽掉索道上升时咔嗒咔嗒的声响,还要时不时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这还没完。
最严重的是,她高反了。
在云杉坪,3000出头的海拔,她没反应,牦牛坪3400,她仍然能正常说话跑跳,甚至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包里的氧气瓶借给了姐妹团的一位出现了胸闷气短症状的阿姨。
但第三站,去冰川公园,索道出口海拔是4506,奚粤踩上地面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头疼。
奇怪的是,除她和那个阿姨以外,所有人,就连一路上嘴不闲一直在兴奋讲话的汤意璇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略上说,高反因人而异,有点“玄学”,每个人的症状也都不尽相同,奚粤深刻认识到了。
她太阳穴很疼,很冷,浑身没力气。
可是,这才4506。
沿着栈道一直向上,会有沿路高度打卡点,最终到达4680,那也是作为游客能到达的玉龙雪山最高点。
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奚粤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她要摆什么poss都想好了。
但,她爬不上去了。
一百多米海拔差,需要很多很多能量和力气。
她没有了。
“我想试试。”奚粤说。
“不行,”迟肖脱了外套给她垫着坐,然后把氧气瓶打开,站到她旁边,让她把脑袋靠过来,“不安全,就到这吧。每个人情况不同,别逞强。”
奚粤靠在迟肖身上,瓶装氧气稍微能缓解一点点头痛,但效果有限。
“你不用?”
她抬头看向迟肖,发现迟肖面色如常。
汤意璇更夸张,她刚从西藏回来,不怕这些,还说自己是高原生活圣体,是属藏羚羊的,在四千五的海拔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她把她的氧气瓶也给了奚粤,还有姐妹团的几位阿姨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可乐、糖、还有一些防高反的口服液,连同氧气瓶,一起递给奚粤。
奚粤一时间被众多氧气瓶淹没了。
“我真不能试试吗?”奚粤的嘴巴抵在氧气瓶的面罩里,说话闷闷的,她看看那向上的木栈道,看看已经继续向上攀爬的其他人,再看看迟肖。
她心情糟透了,没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难过的了。
“不行,你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但不能逞一时厉害,委屈自己和强迫自己,都是最傻最傻的事。你别再说话了,存体力。”
迟肖态度很坚决,手掌揽在她背上,奚粤就知道,她今天想登顶是彻底没戏了。
可她刚刚明明还看到了一对满头白发携手向上走的老夫妻。
大家都去了,就她没去成。
这句话一直响在奚粤脑袋里,挥之不去,导致她一直到下山,都沉默不言。
高反症状随着海拔下降,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心情不行。
到蓝月谷的时候,大家都去拍照了,奚粤不想动,就找了个太阳充足的位置,撑着栏杆发呆。
有人轻轻拍拍她肩膀,奚粤回头,看到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孩。
对方客气地说,能不能让奚粤先去长椅坐一会儿?就五分钟,她正在给客人拍照,想取个景,五分钟就好。
奚粤张张嘴,看向远处湖边,最终还是挪了地方。
迟肖开玩笑:“又变毛茸茸了?走,哥给你出头去。”
奚粤说你少来,你是谁哥?你个小崽子。
“人家挺客气的,而且,”奚粤示意湖边,那穿着婚纱的新娘,那是一对正在拍外景婚纱照的情侣,或者说,夫妻,“人家一辈子就这一天,我干嘛给人添堵?”
“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天,”迟肖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笑,笑得极其欠揍,“我第一次见人高反是靠吃烤肠吃好的,真是长见识了。”
“......”
刚刚从冰川公园下来,奚粤逮到个游客站就钻了进去,买了俩烤肠,一手一个,举着吃。
吃完了,胃里有热食儿了,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好意思说!”奚粤扬起手打迟肖,“还不都怪你!昨晚我没睡好,不然我就不会高反!!”
她在试图把责任归到迟肖身上。
虽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多半还是体质原因。
迟肖认下罪状,攥着她的手腕,说好好好,那以后不了。
“不行!!”奚粤还不乐意了。
得有!
“好好,”迟肖笑得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他看着奚粤委屈的脸儿,心里软塌,抬手摸她头发:“雪山也不会跑,下次再来。”
奚粤却摇摇头:“不来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