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觉得,雪山好像没有接纳我。”
......
奚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蓝月谷的上游,那里是雪山其中一峰。
说来奇怪,早上那样浓云密布的天气,如今竟然有了云开雾散的意思。雪山之上,虽然仍有云层环绕,但再往上,湛蓝的天已经露出一角。
“照你这么说,雪山没接纳任何人。”迟肖说,“它估计都烦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在它身边窜。就那谁,满身鸭子毛还跟那扑腾呢,她是不是也没被雪山接纳?”
迟肖说的是汤意璇。
早上等日出的时候,汤意璇玩的那两根烟花棒,一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羽绒服上,烫了个大洞,毛都钻出来了,但她也不管不顾,玩爽了再说。
刚刚在冰川公园,奚粤高反难受,她就打开手机相册里奚粤的照片,双手捧着,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在4680的石碑旁合影,也算是为朋友尽了心意,真能把人气笑。
.....
奚粤扬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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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迟肖就觉得, 还是不要打扰了。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奚粤在和新加坡姐妹团告别,她在说抱歉, 说因为自己的缘故,没能带大家玩得开心, 让大家白白相信她一场。
那几位阿姨就依次拥抱了奚粤,说没有不开心,她们今天很尽兴, 应该说谢谢才对,还把一个“包裹”送给奚粤。
那是她们刚刚在商店买的几样纪念品,其中就有日照金山的流沙小徽章,说,今天没看到日出虽然有点遗憾,但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理由,她们还和奚粤约好,下次再来云南,有缘还要见面。
至于那“包裹”的皮儿,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围巾,还绑出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造型。
据说那阿姨有强迫症,送礼物一定要打包装,蝴蝶结的两道翅膀还必须一样长,分毫不差才行,不然浑身不舒服。
奚粤捧着那“包裹”,一时不敢瞎动,连回程都始终搁在腿上,原本打算回客栈再拆,后来又觉得,不拆也挺好,就这样带回去,摆起来,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一路上,汤意璇像是玩得太嗨力竭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冷继鹏拍了下她那破洞的羽绒服,羽毛一下子飞起老高,在车后排像天女散花。
汤意璇不高兴了,打了下冷继鹏,说:“别动,我心情很差,现在见谁咬谁。”
冷继鹏说你这羽绒服这么贵,破了确实该伤心。
汤意璇把衣服抱得紧了点:“不是因为这个,衣服再贵就是件衣服,是我刚刚接到我经纪人消息,那个角色没轮到我。我还没去试呢,就被否了。”
奚粤回头问,为什么?
“还是因为舆情吧......”
汤意璇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湿润着,奚粤猜她一定很想哭,但忍住了,又或许,人一生的眼泪有限,是越流越少的,能承受情绪的阈值也在变化,总有一个从不淡定到淡定的过程。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一张照片就能编排我祖宗十八代,为什么人一躲在屏幕后面就会变得那样恶毒,我诅咒他们,我永远诅咒他们......”
汤意璇闭着眼睛喃喃。
她在咒骂那些毫无底线的营销号,咒骂害她陷入风波的几个同行朋友,咒骂弃车保帅的公司,咒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自己痛快,却不顾真相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造谣者......
但这个年级尚轻,没什么生活和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这个“笨蛋美人”,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我诅咒你们......”
“行了啊你,你们这群娱乐圈人士,你之前有工作的时候,估计也轻轻松松不少赚钱吧?你要是还觉得不公平,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吗?”
说话的是冷继鹏,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又拍了下汤意璇的羽绒服。
汤意璇难以置信:“......你看到我赚大钱了?你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吗?只够温饱的大有人在,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想演戏,才想当演员,想当歌手,想跳舞,想画画......你这样说,和那些张口就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羽绒服往怀里抱了抱,不想理冷继鹏了:“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穿了三年了。”
“能买得起这牌子,那说明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能托举你。”
冷继鹏这揶揄的话一出,连迟肖和奚粤都听不下去了,对视一眼。
奚粤想要回头怼冷继鹏几句,但他话还没说完:“还有啊,也别把理想说那么高尚,一尘不染的,真要是不赚钱你早改行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奔着钱,你也是为了虚荣心,你享受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汤意璇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变了变,翕动着嘴唇很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泄了气一样,塌回了座椅,望向窗外:“......对,我就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哈!我就说吧!”冷继鹏一下来劲了,开始了角色扮演,“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我必须得教教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围你转的,我跟你说,你就是没吃过苦,太天真了,不信你就......”
车停了。
迟肖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还有点急,回头冲着冷继鹏。
他本来想说,你给我滚下去,但这一刻想到了奚粤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因为她答应了,有了承诺在先,所以今天才会带着冷继鹏一起出行。
否则依他的心,还带他一起玩?早把他给甩了。
也没什么,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何必强求。
忍了又忍,最终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冷声对冷继鹏说:“我也高反了,现在头疼得要命,你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然就下车,自己回。”
冷继鹏看着迟肖,不说话。
“能不能安静?”
还是不说话。
“问你呢!能不能安静!能的话点头!”
冷继鹏明显脸上挂不住了,那动物世界一般的气场较量又来了,无言,但很强烈,他转转眼珠,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你给我等着,找个茬口我弄死你,但落到行动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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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旅行路上结识的人,也并非每一位都能成为朋友。
奚粤算了算,她来到云南经过几地,竟是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
“废话,”迟肖说,“你生活里会遇到不合气场的人,旅行当然也会,只不过在路上每天都新鲜,光顾着好玩,顾及不到许多。”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被你说得像个问题,”迟肖说,“和能当朋友的人当朋友,不能当朋友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就拜拜,不要回溯。天大地大,中国有多少人口?世界有多少人口?你还怕没人懂你没人欣赏你?你还怕孤独?”
奚粤心想我不怕孤独,我早就孤独惯了。和汤意璇说的不同,她站在舞台上,想要很多人喜欢自己,渴望更多的掌声和关注。
我不需要,我站在生活里,当别人提起奚粤,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觉得我很好,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生活似舞台,那我不想当主角,我想做好小小的配角,就很好了。
......
回到束河古镇已经是下午,奚粤回到房间把窗帘一拉,准备补觉了。
迟肖亦步亦趋跟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累了,”奚粤头发散开,捶捶肩膀,钻进被子里,“我想睡一会儿,暂时不用服务。”
迟肖笑了,厚着脸皮也钻进奚粤的被子,在她身后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然后再把人整个捞进怀里,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花蛤合上了它的壳。
“行,晚上再说,先睡觉。”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高。
因为昨晚没睡够,再加上爬山累了大半天,奚粤几乎是一闭上眼,就瞬间昏迷。
下午时分,阳光变得粘稠,顺着窗子进来,如有实质地浸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头装潢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是被阳光撑开了,松动了筋骨。
奚粤在梦里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床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模糊的说话声......等到傍晚,天要黑下去了,就有多了些从古镇四面八方传来的音乐声,和热闹的呼喊......
迟肖比她醒得早,按掉了她设置的闹钟,用另一种方式磨她起床.
奚粤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臂活了起来。骨骼明显的腕骨,指节,找到了衣摆缝隙,然后一点点探上来,找到她,揉着她。
奚粤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皱眉说别别别,勒着了。
“帮我解开。”
她看不见,在她身后,迟肖竟还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也不知是被子里太热闷得还是怎么着,一边笑一边研究:“这......怎么解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