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迎秋勉强稳住语气,委婉地问:“既然知道……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还要买这套房子?”
玛丽一顿,道:“这房子,不是我们买的。”
朱瑾愣住了:“不是你们买的?那原本就是你们的?”
玛丽摇头,看了几秒空气想了下,才开口:“原来的主人欠了擎铮一大笔钱。这栋房子,还有这块地,都是抵押物。所以,最后就归他了。”
这个回答比什么被黑心房产中介坑了,甚至是死者赠送来的恐怖一百倍。
餐桌旁的另外三个女人,瞬间沉默。
突然一声吱呀的响声,一股劲风毫无预兆地灌进厨房,餐桌上的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刀架上晾着的几把刀同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凌乱的金属声。
Marry第一个尖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朱瑾被吓得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胃里一紧。
沈迎秋立刻抓住女儿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低声安慰:“没事没事,别怕。”
玛丽叹了口气,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张久——”她朝佣人房那边扬声道,“看好你的猫,她又出来找吃的了。”
朱瑾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心跳却还没平复下来,忍不住埋怨Marry:“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玛丽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你们不用怕。这不是凶杀案,也没有什么冤魂。事情早就结案了,不然我们也不会住进来。”
话是这么说。
可朱瑾的心,却一点也安不下来。
她脑子里盘旋的,根本不是“是不是凶杀案”的问题,而是如果那一家人,是被一步步推到绝路上的呢?
刚才还不信鬼神的朱瑾一下子因为沈擎铮牵扯进了这件旧事,反而成了桌上最不安的那一个。
她又想到他们住在山上,一般山上多坟,也不知道这房子周围是不是也有什么坟地,她从来都没有研究过。
“他们……是因为欠擎铮的钱吗?”
朱瑾忍不住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是真的担心,几条人命,要是真的和他有关,对谁都不是好事。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带着家人走绝路吧……”
玛丽想了想,语气相对客观解释说:“倒也不是擎铮的责任。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他们有一个对赌协议,也就是赌这块地而已。”
她朝落地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也知道,这位置很好。屋顶能看到整个海湾,还能修停机坪。擎铮当时,很想要这块地。”
这件事,在沈家不是秘密。
那份对赌协议,是沈擎铮在沈家真正站稳脚跟的起点,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Marry按捺不住年轻人爱吃瓜的本性,小声插话:“那原来住的那家人……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对!听说原来是娱乐-城的老板……”
玛丽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又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这些具体的,只有擎铮自己最清楚。”
但是这足够Marry反复盘了,沈迎秋则在这个基督教家庭里下意识地开始默念阿弥陀佛起来。
朱瑾却越听越不安。
她追问:“那他不是欠擎铮钱,是欠了很多人的吗?不然也不至于带着家人……”
千万别是他逼死了这家人啊……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先停住了。
她想,一家三口,只怕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吧。
她又想到那天去探监,沈鸿晖的小儿子最后哭着哀求让人不要在牢里打他。
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朱瑾只觉得胃一阵翻涌,明明她已经有一些日子不孕吐了。
玛丽注意到她的脸色,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别担心,擎铮没有做错什么。要是他真越界了,我会拦他的。生意场上,本来就是这样。有人一夜暴富,就有人倾家荡产。要是我年轻那个时候,卖儿卖女的都不少见。”
Marry也赶紧帮腔:“外面的人也就知道那些传闻。可能当年上过新闻,又是豪宅,才被人记住的。再过几年大家就淡忘了。”
沈迎秋没再多劝,只是温声道:“不舒服就上去休息吧。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想太多。”
朱瑾点点头,她也没说什么,只道上去写作业。
但其实朱瑾学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同一个问题——
他那么温柔,又会那么残酷吗?
想到这栋房子和探监的事情,她就想沈擎铮对她的好。左右脑互搏的效果让她很快就累了,甚至忘了今晚本该去玛丽房里睡,迷迷糊糊地直接躺回了自己的床。
显怀之后,子宫对膀胱的压迫越来越明显。
没睡多久,朱瑾就被尿意憋醒,只得起身去厕所。
看床榻边无人,朱瑾顿了顿,没多想就先下床去了厕所。灯是关着的,但房门却半掩着,许是马桶冲水的声音有些大,朱瑾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进来的玛丽。
“你还好吧?”玛丽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歉意,“我今晚不该跟你说那些的。”
朱瑾摇摇头,反倒安慰她:“其实我刚住进来的时候,就听的士司机提过了,早晚都会知道的。”她还笑了笑,“你们住了这么些年都没事,我担心什么呢?”
玛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你去看看手机吧,擎铮在等你电话。”
沈擎铮离开已经两三天了。这几天他们只是零零碎碎地发消息、拍照片,却一直没真正讲过电话。
朱瑾撇下玛丽要去床头拿手机,玛丽却慢她一步开口:“你别急,慢慢来。”
她替她把门轻轻带上,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我晚点再过来陪你睡。”
朱瑾连忙叫住她:“玛丽,我待会自己过去你房间就好啦……”
“那你记得来啊。”玛丽认真道,“你不来我不睡的,我答应过擎铮的。”
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果然有他的消息,说在等她。
朱瑾先敲了行字过去,问他忙不忙,是不是已经在家里。
没等到回复,朱瑾复习了一下单词,不过多久那边来信息问睡了没,朱瑾这才回拨了电话。
“玛丽说,房子的事情吓到你了?”
沈擎铮一向不绕弯子,不需要多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朱瑾也是一样,坦率道:“有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好,主要是我妈。”
“你跟阿姨说别害怕。”沈擎铮语气很笃定,“我找大师看过风水,也把他们三个人好好安葬了,不会有事的。”其实他是说给她听的。
朱瑾听着,心里那点翻涌慢慢沉了下去。
她转念问:“你不是信耶稣的吗?”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信耶稣也能看风水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你不知道吧?那个谁,他们家信上帝的,风水一样摆得比谁都讲究,你看现在多有钱。我是学他的。”
这事人尽皆知,朱瑾总算忍不住笑了出来:“也是哦。”
两人空了几秒,她听见风声呼呼,问:“你在外面吗?”
“对啊。”沈擎铮抬眼看了看花园里昏暗的树影,“你要打电话给我,我就出来走走。”他刚才还在中风的老太太床前装贤孙,跟其它叔伯闲谈商场的各种消息,看到消息,就把人撇了出来。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玩笑,“我们偷偷讲电话,别让人知道。”
朱瑾心口一软:“是不是很冷?我看你们那边今天都零下了。”
“我靠,你不知道有多冷。”他一本正经地抱怨,“我觉得比欧洲还冷。”
没去过什么地方的朱瑾想象不出来,只好委婉地问:“会下雪吗?”
沈擎铮抬眼看了看四周,“下雪没有,不过早上去山里祭祖,台阶都结冰了。”
朱瑾傻乎乎地问:“不是零下了吗?为什么不下雪?”
沈擎铮笑出声来:“Honey,不是零下就一定下雪的。”
她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话题却越聊越家常:“那你穿得暖吗?屋里有暖气吗?”
“这里没有暖气。”他说得很自然,“不过老宅铺了地暖……”顿了顿,又问,“你脚还冷吗?”
“脚?脚……”朱瑾一愣,下意识低头找自己的脚。既然还要找,说明是不冷的。她却还是慢半拍地答:“……冷。”
电话那头笑意更深,却没有戳穿她:“明年带你来。你可以光脚踩在地板上,很暖和。”
“明年我就能去了吗?”她脱口而出。
“当然。”沈擎铮大大方方:“明年你带上一儿一女,我搞一辆加长礼宾车,风风光光给你送进来吓人。”
朱瑾听着,忍不住想,其实不认识那些沈家的亲戚,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大概……也不是那么好相处。
沈擎铮抬眼,看见管家李伯朝他走过来。
他要挂电话了,却仍旧低声问:“你真的不怕吗?晚上还是让玛丽陪你睡,她胆子大。”
朱瑾弯了弯眼睛:“我刚才睡过了,现在反而睡不着。”
李伯已经走到近前,刚要开口,就被沈擎铮抬手示意了一下。
“你陪我一会呗。”电话那头撒娇道。
电话没挂,他一边听电话,一边和李伯一起往回走。
“睡不着怎么办?”沈擎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低响起,“要不让玛丽陪你聊会儿?”
朱瑾沉吟,“聊天就更睡不着了,我——”她原本想说去看会儿书,却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那头忽然换了语气。
显然是有人来找他。
男人的声音陡然冷硬下来,简短而克制,和刚才那种温柔低沉判若两人。
朱瑾没插话,起身找了件大衣披上,把电话调成外放,坐回桌前翻开书,慢慢复习起单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