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谈的是公事。
对方年纪显然比他大,说话不客气,态度也严厉,但沈擎铮应对得游刃有余,语气始终稳稳压着对方,不急不躁,不落下风。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话费跟不要钱一样,朱瑾很舍得。他的声音隔着电流落下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好像能镇孤魂野鬼一样,充满安全感。
她对这个陌生的沈擎铮有着近乎本能的好奇,也有种说不清的依赖感。
她在他常躺的沙发上窝着,听着他的声音,心慢慢静下来。
要不是待会玛丽随时都会敲门进来,不然她就摸上了。
书翻了几页,没怎么进脑子,她现在也就只能复习单词,才有余力夹腿。
沈擎铮把手机放在书桌的支架上,屏幕向着自己,静音按钮亮着,通话画面却还在进行。
来找他说事的叔伯注意到他眉眼间淡淡的笑意,又见他不时瞥向手机,忍不住问:“怎么?有什么好事?我看你现在心情不错。”
“股票行情好。”沈擎铮语气淡淡,“当然心情好。”
他说完便抬眼看对方:“没别的事了吧?要是没有,四叔早点休息,我也要回房了。”
看人离开,沈擎铮收拾了桌上的文件,一边重新低声唤电话那头的人:“朱瑾?”
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刚被人从浅眠里拽出来:“……差点睡着了。”
沈擎铮失笑:“早知道不叫你了。”
李伯又进来,端着一杯红枣姜茶进来。
朱瑾本就不大想说话,很懂事的闭嘴。
沈擎铮闻到那股味道,随口道:“这是给大太太的吧?我又不是女人,不喝这个。”
李伯不急不慢地解释:“是大太太特地吩咐给先生煮的,说今晚山上冷,可能要下雪,喝点姜茶睡得踏实。”
沈擎铮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行了,你去交差吧。”
李伯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桌上亮着的手机上,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是咱们家未来的太太吗?”
沈擎铮第一年没有带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也没有带金兰回来,却能为了个电话跑院子里吹冷风。
李伯可必须得问问,免得接下来这些日子他做错事了。
沈擎铮轻哼一声,似笑非笑:“老狐狸,你少到处瞎说。”
李伯立刻笑笑接话:“没影的事,我怎么说嘛。”
沈擎铮寻思着对面电话正通着呢,忽然起了兴致,问李伯:“大太太有没有跟你提,今年请了哪几家女儿来选秀?”
电话里说得刻意嚣张,朱瑾虚虚躺着,转头摸手机到耳边。
李伯瞄着屏幕还亮着呢,尴尬说没有。
男人却悠悠挑眉道:“你别藏着啊,我对象这会正听着呢,回头她要是说我没跟她报备,要怪我的。”
朱瑾被点了名,忍不住小声道:“我哪敢啊……别听他的。”
沈擎铮低笑了一声,语气自然又亲昵:“Honey,李伯是自己人,没关系的。”
就算是自己人,李伯也不会真的傻傻在未来的太太面前多嘴。他毕竟跟穆秋不一样,他极其谨慎低调,不管在内在外,对沈擎铮都是独一份的恭敬。
“没有,”李伯态度恭敬,“不过是些亲戚朋友,生意上有点往来,逢年过节来喝喝茶,一年也见不上几次。”
沈擎铮看李伯反应,意味不明地对这个老滑头哼笑一声。
他拿了电脑和手机回房,顺手把门一锁,就算老宅今晚真的遭了贼,也轮不到他操心了。
沈擎铮抽了套换洗衣服,准备洗澡。南方沿海的人,就算来了北方,一天不洗,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电话还通着,男人问:“怎么样?还睡不着吗?”
“你怎么跟人说那些?”朱瑾的声音贴着话筒,轻轻的,却不算责怪。
话筒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然怎么样?我又不知道他们今年打算怎么折腾我,只能先找管家问清楚。”
朱瑾抗议:“可这样显得我心眼很小。”
“那挺好。”沈擎铮毫不在意,“沈太太以后最好善妒一点。要是真有人惦记我,你就把脸拉得老长,叫别的女人都不敢靠近我。”
“那太丑了。”朱瑾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要当坏人你自己当,我才不要。”
花洒喷水的声音响起,热水来得很快。水流敲在瓷砖上,声音密密的,隔着电话也能听清。
沈擎铮把手机放在一旁,进水幕前低声道:“你要是还睡不着,要不陪我洗个澡?”
朱瑾很单纯,傻傻地说:“陪你干嘛,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混着水流声:“那检查功课,你随便挑一篇阅读念给我听,我看看小老师这几天教得怎么样。”
“哦……”朱瑾觉得是个好主意,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啦的,她准备找一篇简单的。
大兄弟已经抬头了,配菜还没上桌。
沈擎铮催:“再不念,我都要洗好了。”
朱瑾才赶紧随便找了篇开始,一篇大概一千个单词的阅读,她要流畅读完并不容易。更何况她开口了才发现这是一篇自然科学类的文章,讲珊瑚礁和海洋生态,词汇生僻,句式也绕。
朱瑾读得犹犹豫豫,磕磕绊绊,她自己很是不满意。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插话。
在沈擎铮耳里,她的犹豫是撒娇,磕绊是可爱,就连思考读音的沉吟也能叫他想起她咬着唇不肯叫出声的样子。
明明南北分隔,可闭上眼睛,她就像在身边一样。只要伸手,就能触到。
他的手就像握着什么不值钱的操作杆一样,没有半点对待另一半时的温柔,冷漠地听着爱人蹩脚的英语,在幻想中兴.奋不已。
“擎铮……”朱瑾听不到他混杂在水声中的喘息,她问,“有个单词我不会读。”
“咳……”男人毕竟是来听她学习的,他难耐地清了清喉咙,道:“念给我听。”
“S-T-A-T-I-S-T-I-C-S,”她拼得很认真,“这个发音好复杂……怎么读嘛?”
商业上非常简单常用的词,沈擎铮当然知道。
沈擎铮却没有回答,他只觉得最后她撒娇的时候很好听。
男人紧了紧手,道:“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朱瑾又念了一次,还尝试自己发音了几次,可都得不到对方的反应。
她忍不住问:“你听到了吗?”
对方又没回答,朱瑾觉得有点奇怪,问:“BB……你在干什么?”
水声停,刚才他接着那脆生生的声音攀越高.峰,沈擎铮出来了。虽然声音有些喑.哑,但毫不犹豫地给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读音。
朱瑾觉得拗口,连着念了几遍才终于记住,然后继续她那关于保护珊瑚群的自然科学阅读。
第53章 你管天管地,管我老婆什……
沈擎铮说选秀,一点也不夸张。
他的妻子在沈家人眼中,得是名门闺秀,得是家境显赫,再不济也得跟陈太太和他哥哥的那个妻子一样,家里搞学术出身,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知识涵养。
他都没搞明白,他是娶妻呢?还是选妃。
反正朱瑾半点没够上。
要说是选妃还不是,沈家人还最不在乎长相身材,反正只看家庭和那个女人自己的社会地位。
最糟糕的是,给他找老婆这事不是陈太太一个人在做,而是整个沈家,都在群策群力。
毕竟沈长春膝下无子,而沈擎铮又是他那位最疼爱的弟弟留下的独苗。
这层关系,摆在明面上——不是亲儿子,更胜亲儿子。
沈长春还没退,沈擎铮年纪也不小了。
现在什么家世背景的,只要能攀上沈家这条线,都吻了上来。
在沈长春回来祭祖这三天,尤其夸张。
临近假期,领导们总能很有空地顺路来慰问老领导几句。
饭吃完,该走的走了。
还能掐出时间留下来搓麻将,那都是跟沈家关系一顶一的好。
沈擎铮原本不想上桌,他在外头玩的局很大,这种才几百的小局他不敢兴趣,坐下来反而只能找不痛快。
他难得热情地去送客人下山,磨磨蹭蹭回来还是点名要他坐下,硬说陈太太困了,现在三缺一,少他不行。
沈擎铮正低头理牌的功夫,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一门娃娃亲。
荒谬得让人想笑。沈擎铮从前拒绝家里介绍的方法都是自诩风流,让女方知难而退。许是因为朱瑾和未出生的女儿,他倒也无意为难那些姑娘了。只是这娃娃亲的说法一出,当真是要拒绝见面都难了。
“我还在想,我脸面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他笑得和气随性,“两位领导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胡太太立刻笑着接话:“结婚是大事,总要你们年轻人合得来才行。现在不就是先问问你的意思?要是你有兴趣,我们明天还在,我把那姑娘叫来见一见。”
沈擎铮打出一张一筒,话却是对沈长春说的:“我回来沈家这几年,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回事?”
胡伯伯眯着眼笑:“你哥哥结婚早,那姑娘又早早出国,两家一直没机会。这几年她在国外做研究,现在作为人才引进回国,年纪也不小了,这不才把这事重新提起来。”
他是沈长春的战友,两家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沈擎铮嗤笑,心想大哥大他三岁,那这个女博士岂不是也要三十几岁?甚至比他还大?
抱歉,他喜欢小姑娘。
见他不接话,沈长春顺势道:“那姑娘我见过,年纪跟你相仿,长得也不错。她现在研究的课题是重点方向,很有贡献。”
沈擎铮内心嘀咕,我为赚外汇出生入死投入全副身家,我还积极纳税创造就业,我贡献也很大啊!
他笑了笑:“这种学术人才,怎么能配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以后婚姻不顺,影响她为国贡献。”他把烟灰敲进烟灰缸。
胡太太仍旧笑着打圆场:“感情都是磨合出来的。金小姐研究室忙,一开始相处时间少些,你们的感情正好可以过度。她个性很好,家里也是根正苗红、作风正派。”
沈擎铮在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