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还冷,她火红裙摆从黑色的大衣下露出来,油光的丝袜搭配红色的塑料拖鞋,卷烫过的头发被鲨鱼夹随意挽起。她“嘿”地一声把沉重的箱子抬起来,语气干脆利落:“不去!”
“拜托了,瑶姐!”助理一脸生无可恋。几年前被她打过一顿,这女人对他来说简直是职业阴影,“你不去,老板一会儿真要骂我啊!”
“关我什么事。”朱瑶眼皮都没抬,谁都要挟不了她。
“他不是有一堆愿意舔他的女演员陪着吗?我去干嘛?”她冷笑一声,“给他们喂酒暖床啊?”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憋不住笑,助理彻底无语,心想她也难怪被公司里的女人们讨厌了:“你嘴能不能不要瞎说啊?真的是正经吃饭!下午还要拍戏呢!”
朱瑶把箱子“哐”地一声放到推车上,叉着腰:“不去。中午盒饭有烧鹅,我吃盒饭,吃完还要午睡。”
助理才不会由这一个小职员摆谱,他挥手叫了两个人,直接把朱瑶架了起来。
朱瑶愣了一下,随即炸毛:“不是!你们干什么?!逼良为娼啊?!”
“闭嘴吧你!”助理回头吼了一声。
她被塞进保姆车,还企图跳车,助理立刻把车门一拉。
老式丰田保姆车,手动关门的优点凸显,关上落锁,就别想再开。
周炎坐在后座翻剧本,连头都没抬:“吃个饭而已,你至于吗?”
朱瑶拢了拢大衣,不说话。
周炎这才抬眼打量她,皱眉道:“把衣服脱了,车上有梳子,头发捯饬一下。好好一个姑娘,你这个样子待会怎么见人?”
朱瑶心里冷笑,果然没安好心。她龇牙咧嘴:“我要下车。”
“我就是要骚扰你,你又能怎么样?”周炎一点也不鸟她,他今天戏拍得很不顺,本就烦。“你能见了人再决定不?少给你老板找麻烦。”
车子一路往前,越开越偏,最后驶进了住宅稀疏的富人区。
朱瑶心里的警惕瞬间拉满。
进了停车场,她是被司机和保镖一左一右“请”下车的。
独门独户的豪宅电梯私密得过分,周炎行得稳、站得正,任由她从下车一路吵到电梯口。
朱瑶在门口和周炎拉拉扯扯了一会,就被一个穿着围裙的高大男人拎着直接提进了屋里,紧跟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朱瑾站在屋里,笑容温和:“进来坐,姐。”
周炎进门就问:“能吃饭了没?”
“等你们呢。”朱瑾笑着应。
朱瑶还在发懵,周炎已经开始打趣:“沈太太,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人给你带过来。这家伙跟我有仇一样,太难伺候了!”
在屋里夫妻两人就已经听到走道吵吵嚷嚷,沈擎铮接得自然:“辛苦你了。”
朱瑶这才猛地回神,快步走到朱瑾身边,脱口而出:“朱瑾,你怎么怀孕了?!”
“我结婚了。”朱瑾语气平静,“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她侧身拉过刚才把朱瑶提溜进来的沈擎铮:“这是我丈夫,他姓沈。”
沈擎铮覆手在前,神色淡淡地看着妻子的双胞胎姐姐,“你好,朱小姐。”
沈擎铮本以为朱瑾见到抛弃自己和母亲的姐姐会尴尬,会难过,甚至情绪失控。但朱瑾适应得出奇地好,她像是在招待一位久未登门的亲戚,礼貌从容,情绪收放自如。
反倒是朱瑶,站在原地显得格格不入。打过招呼后,她几乎不说话,虽然她帮忙端菜上桌,又帮忙摆碗筷,但是她还是找不到话题,只能低头吃饭,安静得不像刚才那个满嘴带刺、敢跟全世界叫板的女孩。
朱瑶偷偷打量自己的妹妹,那个从前睡觉都要抱着自己的朱瑾显得很成熟、很从容。她正自然地和周炎聊起刚才那场戏,没有点评,都是圈外人的赞叹和夸奖,哄得周炎嘴角就没下来过。
话题顺势也就落到了朱瑶在剧组的工作上。
周炎摆出老板的架势,冷哼了一声:“她啊?我让她演个配角她不肯,宁可就在剧组打杂。”
朱瑾有些惊讶:“可我刚才看到姐姐演了个角色,感觉挺酷,我还以为她有戏份呢。”
朱瑶一顿,她成年后虽然因为没有家里支持学费而选择去社区大学,但是她小时候朱伟才到底也没办法让她不读书,她还是可以去免费的高中读书的。因此,朱瑶并没有像朱瑾那样早早进入社会,那点叛逆与锋芒更多是本能。
刚才那场戏,她演的是个站街女,回过神来,才迟迟意识到后悔答应跑龙套了。
她没接话,低头猛猛扒饭。
朱瑾看她沉默,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姐,周老板的公司很厉害的,他真的能把人捧成大明星。”
朱瑶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甚至都懒得从周炎那掠过,却还是低头没说话。
朱瑾隐约察觉到姐姐和老板之间的别扭,只好换了话题,聊起自己准备出国的事。可朱瑶这个当姐姐的,比周炎还要冷淡。
沈擎铮身上对朱瑶那点因为跟妻子长得九分像的好感,在她一次次冷脸中消耗殆尽。到这里他就不喜欢朱瑶这个人了,他冷着脸道:“先吃饭吧,待会他们还要回去拍戏。”
朱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转而问周炎:“周老板,我姐姐今天几点下班?我想跟她聊聊。”
周炎看了眼沈擎铮,对方显然已经不太高兴。他权衡了一下,索性道:“人我给你送来了,你们聊完再送她回公司就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周炎想着沈擎铮有老婆哄,他还是暂时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再说。
周炎家就在这附近,把人送走后,沈擎铮没让朱瑾动手,自己处理碗筷,只叫人要坐在岛台这谈。
朱瑾一坐下,直接开口:“你怎么这么不喜欢周老板?他欺负你了?”
这句话一出,朱瑶和沈擎铮同时一顿。
就连外人走了,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姐妹重逢。
朱瑶淡道:“没有。”
朱瑾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周老板在这一行里有实力,也有口碑。我不是说要你对他言听计从,但你别对他敌意这么大,总归对你没坏处。”
朱瑾早早进入社会,很早就学会这个社会上的生存逻辑。
朱瑶张了张嘴:“不是,他们娱乐圈——”
“什么叫他们娱乐圈?”朱瑾打断她,反而像姐姐一样,“你现在不就是在当演员,在给他们剧组当助理吗?”
朱瑶一时语塞。
朱瑾继续叩问:“我老公说你到他们公司一个月了,总该适应了吧?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早点说,换工作。他是我老公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别给人添麻烦。”
打他们进屋,朱瑾前所未有的左一句老公、右一句老公的,沈擎铮听得心花怒放,索性装聋作哑,半句不插嘴。
其实朱瑶在看到朱瑾怀孕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不舒服了。她终于忍不住问:“朱瑾,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要生孩子?”
朱瑾却觉得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我的事待会再说。你以后对周老板态度好一点,你是给人打工的,不要给人摆脸色。”
朱瑶皱眉:“你的事才是要紧的。我那只是一份工作,做不下去换就是了。”
朱瑾觉得她幼稚:“你知不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除非你已经找到更好的,否则有份不错的工作就要珍惜!你难道还想回去找朱伟才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瑶猛地站起身,情绪终于炸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面,朱瑾却要因为两个男人而教育她,这让她很是不高兴。
她站起身道:“你不知道他们公司的艺人私底下是怎么样的!你只看到了周炎的名声,但你不知道在那里上班有多难受!”
朱瑾皱眉看着她:“要是真这么委屈,换一份工作不就好了?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她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朱瑶匪夷所思地看着朱瑾:“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张开手看着这间比她宿舍大几十倍的豪宅,“你现在嫁给了有钱人,在家当你的娇妻美眷,你不懂生活有多难!”
如果说女人之间的争执需要一个刹车,那么一个突然闯入的男人,往往是个不错的选择。没等朱瑾反驳,沈擎铮已经不乐意了。
他用力地甩了手上的水渍,不客气喝止道:“你懂什么!她跟你妈在老家过苦日子的时候,你人在哪里!”I
朱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姐姐,声音不高,“我嫁给有钱人,跟我知不知道生活辛苦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白白浪费别人给你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道:“明明有改变人生的可能,为什么要放过?”
朱瑶打量着他们夫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所以这个男人,就是你的机会?”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朱瑾皱眉,沈擎铮的脸色也彻底沉了。
她像是没察觉一样,继续道:“你才20岁!你为什么要跟男人结婚生孩子?”
朱瑾觉得她的想法很奇怪,问题是因为男人吗?
她下意识看了沈擎铮一眼,随即回答:“因为爱情,不行吗?”
“我们这个年纪,懂什么叫爱情?”朱瑶把视线移到沈擎铮身上,目光里全是审视和不信任,语气尖锐,“你这么年轻,就要被婚姻和孩子绑一辈子了吗?你能保证他不像爸一样吗!”
沈擎铮被她看得太阳穴一跳,有些头疼,“不是!你几个意思!”
他走出来,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你是见不得你妹幸福是吧?”
朱瑶对着沈擎铮一点也没有客气:“你能保证一辈子给她幸福吗!你能保证你一辈子都不变心吗!”
“我能!”沈擎铮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头看向朱瑾,一脸憋屈:“不是,你姐怎么回事!”
朱瑾伸手拦住他,冷静道:“姐,不是朱伟才做错了事,这个世界所有男人就都会那样。就算我们的人生遇到好几个像朱伟才那样的人,也不代表找不到一个会给我们幸福的人,就看你自己要不要争取。”
朱瑶坐了下来,嗤笑一声:“咱妈已经够蠢了,你还不吃教训吗?”
朱瑾一怔,原来她是这样看自己妈妈的。
朱瑾转头哄沈擎铮去把他油腻的手洗干净,看着他不情不愿地走开,这才回头,看着姐姐,“妈怎么了?她是遇人不淑,是倒霉,可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以后也会过得更好。”
她停了停,问得很直接:“你就是因为妈那样,所以你才跟着朱伟才走的吗?”
朱瑶陷入沉默。
“对。”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看着她那样,真的太难受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吐出来:“外公还有舅舅,都为了妈妈失败的婚姻长吁短叹,好像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朱瑶看向朱瑾:“你难道没感觉过吗?那种因为自己是小孩,什么都帮不了,只是累赘的无力感。”
说起来朱瑾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朱瑶总是抢着做家务,什么事都往前冲。也是因为这样,朱伟才才会上门说,要把她带走。
“所以你觉得你走了,家里就能轻松一些?”朱瑾问。
朱瑶肩背一下子塌了几分,苦笑了一下:“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现在想想,可能真有这种念头吧。”
这时沈擎铮擦干手,走过来,一把搂住朱瑾的肩膀,脸色不善:“别废话了,我带你去见妈。”
姐姐瞪男人,看着妹妹又要转头哄他。
朱瑾道:“你别这样说话,让我们聊一聊。”
沈擎铮低头看了眼妻子,也回瞪她姐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她见了妈之后,还不是一样要再说一次。”
朱瑾瞪他,在桌下狠狠拧了他一把。沈擎铮不疼,但还是因为老婆生气而“啧”的一声,乖乖闭嘴。
朱瑶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他很怕老婆吗?”
“你——”沈擎铮拍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