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这种事,换谁都不能接受。”
沈擎铮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他忽然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朱瑾的幸福真的就那么可有可无吗?跟我在一起,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朱瑶嗤了一声,“那是你觉得的。”
她不这么看,尤其这次之后,“你跟我妹结婚,对你来说非常轻松,甚至你能轻而易举地在众多事情上凌驾于她之上。但是对她来说,且不提其他,你背后的沈家就会让人知难而退。她能得到的好处很多,但要承受的代价,也比嫁给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都大。”
沈擎铮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极其厌恶朱瑶这个人,甚至在这一刻,把所有失控的源头,全数归咎到她身上。
他嗤笑,道:“你想报复朱伟才吗?”他甚至觉得这么说不对,重新道:“你能帮朱瑾报复他吗?”
朱瑶一怔,被他这突兀的转向弄得有些莫名。
但是这是个不错的话题,比她妹妹糟糕的婚姻有意思多了。
她问:“怎么说?”
沈擎铮拿回他在资本市场谈条件的从容,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道:“你是她女儿,向国税局,或者移民部门提交一些违法证据,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朱瑶忍不住笑了,摇头。
“我倒是想,但他从不让我靠近他的生意。”
“那是因为你没有靠山。”沈擎铮回答得极快,像早就计算过这一点。
他想把眼前这个烦人的女人甩回美国,想清除掉朱伟才,将一切挡在他和朱瑾面前的障碍通通扫干净。
“他让你学的是护理,就原本就有意把你拉进公司。我现在是他的投资方,要给你安排一个岗位,轻而易举。”
他故技重施地开始他的运营,他的找补。
“我会再给你配一个懂会计的人做助理。”他支着额角,语气淡得近乎残忍。“我只有一个要求,半年内把资料送到任何一个执法部门,我要看到他破产坐牢。”
朱瑶笑道:“那我岂不是也要把自己赌进去?”
沈擎铮是惯犯了,如果他不讲仁义了,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他冷眼看着这个新手,只道:“为了朱瑾,我可以尽己所能的保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
“周炎那边的机会,我会替你留到今年底。你要是瞧不上这条退路,我可以让其他人进朱伟才的公司替我做事,你反正到时候都是囚犯家属,至少躲在这里过安生日子。”
说是这么说,但是朱瑶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呢,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她仍旧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我妹妹?”
“当然。”沈擎铮失笑,坦坦荡荡道:“我跟朱伟才无冤无仇,一个失败的投资项目只会给我的公司和履历添污点。”
他在朱瑾身边的人面前表现得深情、无私,他又是一个成功且优秀的男人,即便是朱瑶,也无法否认,这个提议极具诱惑。
朱瑶不耐烦地道:“送我回美国。”
沈擎铮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而事实上,被他盯上的,从来不止朱瑶一个。
在伦敦别墅里的所有人遭了殃,这些人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人,他半点体面都没给人家,即便是玛丽也是一样。
沈擎铮本质上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刻薄得咄咄逼人。
尤其是张久。
在朱瑾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没有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这件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颗火星,丢进了沈擎铮这个近乎满溢的沼气池里。
高铁不断穿过隧道,信号断断续续,沈家那边的电话却像催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即便信号不好,也没能阻止他隔着电话反复苛责伦敦的人。
偏沈擎铮还是那种骂人不带脏字的,却比脏话更让人难堪。
资本家审讯般的沟通方式总是折磨人,每一次“听清楚了吗”、“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的追问,都像在强迫对方承认自己的卑微,单方面诘问几乎让人只想跪下来道歉,好让这场酷刑早点结束。
玛丽叹息道:“擎铮,你这样BB会更加抵触的。”
沈擎铮根本不接这句话,只冷声道:“我要求很简单——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我回去。”
他甚至时间、频率、方式,全都量化到细节。他要玛丽每半个小时就拍一个视频给他,要是玛丽不愿意,他就让张姨、让张久,甚至直接雇人这么做。
能把母亲逼到这个份上的,也就只有沈擎铮了。
玛丽一时失语,只觉得儿子是真的疯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非常敏感?”玛丽声音发紧,“我劝了那么久,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整晚睁着眼睛不睡,你不知道那样子有多吓人!”
正是因为这样,沈擎铮才变得神经兮兮。
他事无巨细地复盘一切他离开后从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他现在才意识到,朱瑾给他发的消息有时候非常不对劲,根本是无视时差,只是因为他习惯集中回复,才一直没有察觉。
而张姨说,她白天一整天的呆在楼下,几乎不睡。
也就是说,朱瑾已经陷入失眠有些时间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
而最该死的是,家里所有人,全都没发现。
这个认知让沈擎铮胸腔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喉咙。
玛丽在电话那头竭力跟他讲道理,她很清楚,只有在“理”上说服他,他才肯消停。
“她现在不是闹,是下定决心了。”
玛丽并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约法三章,不知道朱瑾的再三叮嘱,她自己也跟沈擎铮一样觉得朱伟才的事情不至于闹到如此坚决。
“这事还能商量的,你现在不要管太过了。而且孩子快出生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压力。”
“给彼此一点时间,不然到最后,她连我都一起讨厌,你就连一个能替你在她面前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擎铮最深的恐惧里。
在他还没回到伦敦之前,离婚这两个字,就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越是身处高位,越临近毁灭。
沈擎铮不得不终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挂了电话后他还是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声,转而联系上了关志杰。他要律师无论如何用尽办法给他找一群扛得住压力还有能力的刑辩律师,要让给他下药的人付出代价,他急需要自证清白。
他已经想好了,他费尽心思讨来的老婆,如果朱瑾真的要跟他离婚,甚至带着孩子从他身边离开,所有害他沦为孤家寡人的冚家铲,有一个是一个,都要跟他一起不得好死!
金兰一路跟着他,从医院、派出所,到高铁,再到十三个小时的航班,她已经快要散架。
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为什么能在刚拔掉针管后,还保持这样的行动力与发狂的精神。
她坐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敢放,即便在飞机上,看着父亲闭上眼睛,她也不敢睡得太沉。
17岁的女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但是这次长途跋涉,彻底的把她的叛逆治好了。一到伦敦,沈擎铮径直上楼,把她丢在原地。金兰转身抱住玛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不敢哭得太大声。
“太吓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是听了沈擎铮的一部分叩问指责,但金兰一个人就享受了全部。“前天晚上之后,他整个脑子都是不正常的!”
“上帝,他们不能离婚!”金兰疲惫的眼睛看着玛丽,但是她一点都不想去休息,“玛丽!快劝劝他!有人对他下药,他又是报警又是请律师,再这样下去,他是要跟沈家老伯鱼死网破了!”
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楼上那两个人是如何开始的。
而正因如此,她更清楚——这一次,是真的糟了。
倒也不用她关心,楼上很快就爆发争吵,就连楼下的人都听得清楚。
离婚两个字已经说出口,再重逢时,他们都没了从前的理智与清醒。
在惨淡的现实面前,一个被焦灼与恐惧烧得失控,一个被背叛后只有委屈与疲惫。
沈擎铮原本以为,自己是准备好了的。
一路上,他反复在心里推演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压住脾气,好好跟朱瑾谈。
但是显然这里的人都没有告诉他,朱瑾的状况很糟糕,至少是他从未见过的糟糕。
她坐在卧室小阳台的铁艺玻璃桌那,她正低头专注地折腾着什么。
她的肚子出奇地大,腰已经无法再自然弯曲,脖子以一种近乎畸形的方式低着头,直到沈擎铮出声,她才慢半拍地坐直身体,回过头来。
长发如同被掀开的幕布,露出她手里的刻刀和那块再普通不过的小木头。她的脸色憔悴得几乎没有血色,皮肤薄得在平时能轻易透出脸上娇羞的红晕,同时也都遮不住此时眼下的青影。
沈擎铮呼吸颤抖,他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急转直下的现实。
朱瑾甚至比他还慢一拍,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回来了啊。”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沈擎铮不知道为何忽然怕了,几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握着刻刀的手。
他无法像从前哄她那般从容,他心口紧紧堵着一口气,赤红着眼睛盯着朱瑾,力气失了分寸,声音也失了控制:“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朱瑾不答,红着眼眶,只是这么看着他。
男人一把要把她拉起来,但是朱瑾却死死地抓着椅子,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沉了,孕晚期的疲惫像是灌进骨头里的铅。
“把东西放下。”他的语气急促,“跟我去床上睡觉。”
“我不要。”朱瑾的声音发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啊……”
自从他离开,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清醒,夜里清醒,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
“睡不着也得睡!”沈擎铮几乎是用吼的,并且加重了手劲,愣是夺走了她手里刻刀。
男人温柔全无,全然不顾朱瑾多么不愿意,手骨被捏得多疼。
朱瑾恨极了他的藏在温柔下的专横,一次次地欺骗她,最后都要他哄自己,要自己原谅他。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不懂事,但是她太委屈了。
现在这头禽兽终于把他的凶恶全都暴露出来了。
她无法控制地挣扎大喊:“放开我!”
玻璃桌被撞得一晃,木屑散落一地。
挨她多少下打,不管手心多么疼,沈擎铮仍旧把她抱到床上按住。
朱瑾甚至操起床上的枕头死命拍他的头,男人接住枕头,随手甩到一旁,扯松了本就歪斜的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