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拔下针头导致的淤青近乎占据了整个手背,朱瑾看到的瞬间心就软了,她停止了尖叫哭喊,可立刻又恨自己如此下贱的心软。
她忽然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般。
沈擎铮站在床前,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他不明白为什么朱瑾那么痛苦。
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为什么她还那么绝望。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缠满纱布的手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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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坚持住,还有一章,我这把大刀就放下了。只剩下3章了!就正文完结了!
第64章 玛丽,我真的……好讨厌……
一场双方都在进行的情绪宣泄,最终还是需要一个让彼此冷静下来的出口。
朱瑾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马拉松。
有美好灿烂的终点,途中还有鼓励与鲜花,还有华丽的风景,但是唯有身体才知道,她备受折磨。
她没有再给沈擎铮任何解释的机会,在情绪彻底失控、哭噎到呼吸紊乱之后,她直接晕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地送医后,沈擎铮自己也精疲力尽地倒下,干脆两个人都住进了医院。
在西方世界,人情世故的作用向来不大,但是金钱却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可这一次,沈擎铮却没有急着为朱瑾安排单人病房。
约翰说她可能有产前抑郁症,相比隔离、被精心照顾,住院生活反而更适合她。有人随时看护,有明确的作息,有可控的环境,这些都会给她带来安全感,也有助于她调整精神状态,为分娩做准备。
事实证明,约翰的判断是对的。
在综合病房的第二天,朱瑾终于能睡着了。睡眠依旧浅、短,但只要她能够入睡,本身就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约翰说这是孕晚期常见的情绪反应,让朋友不要焦虑,甚至严肃地批评了沈擎铮,直言不讳地提醒,他自己的焦虑会传染给孕妇。
但沈擎铮自己觉得,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因为她在拒绝自己,她此刻非常抵触他。
多人间的综合病房,恰好给了朱瑾彼此隔离、沈擎铮强制冷静的空间。沈擎铮每天只能在规定的两个探视时段出现,其余时间,他被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朱瑾很安静,她变得不爱说话,也不再流露情绪。
而沈擎铮,也第一次选择了沉默。他不解释,不辩解,不再用轻佻或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他等着朱瑾自己开口问。
每天,他会陪她到医院旁的河边走一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说话,脚步缓慢。
这不仅仅是遵从医生的建议,稳定她的情绪,也是他的私心。
他仍然希望,她是在乎这段感情的。
哪怕像朱瑶那样,冷静而尖锐地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样近乎封闭的平静。
当然,沈擎铮并没有因为放弃了主动沟通而什么都不做,每一次探视,他都会带点东西。
不是昂贵的珠宝,也不是炫耀身份的奢侈品。
有时是一束白玫瑰,有时是一块酸酸的蓝莓蛋糕切件,有时是一只可以陪她入睡的可爱玩偶。
朱瑶的话真的伤害了沈擎铮。
他开始试图修补那个错误的开始,从放下自己的优越感开始,用一种更接近普通人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她。
送什么朱瑾都没反应,她对这些礼物来者不拒,一如她从前不吃亏的样子,可她也从未因此露出半分喜悦。
她什么都不想想,因为她不需要刻意思考,脑子里就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从相遇到现在,连十个月都没有,却被她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回放。她不受控地抽丝剥茧每一处细节,把他们一件件归类,企图给沈擎铮订上恶劣、专制、欺骗、傲慢等等让人讨厌的标签。
她想用这些词,替自己下一个决断。
奈何就像朱瑾一开始看上沈擎铮器大活好、多金帅气一样,现实让朱瑾不停地给他赋魅。
他给予她的利益、身份、未来,让她感到虚荣,也让她感到安全;可正是这些东西,也让她感到被压制、被裹挟,甚至被迫感恩时,显得自己尤为下贱。
这种感觉不断将她拉扯,哪怕她一向擅长说服自己,世间的人不存在完美,人现实一些并没有错,也无法将自己从这种感觉中自救。
朱瑾没办法像沈擎铮一样告白,她想着,要是自己不爱他就好了。
那她大可以只要现实,只要好处,只要他能给的一切,而心安理得。
可偏偏不是。
朱伟才和姐姐的事情,他都有不得已,他对自己那么温柔,他甚至对自己有爱情,她不应该太过贪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这么不懂事,明明他说过自己不会再委屈了,但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委屈。
这种毫无进展、近乎凝滞的相处,持续了三天。
直到沈擎铮,把朱瑾那枚始终没刻完的章,刻了出来。
他在书房和起居室里,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的纸。被反复划掉的字迹、用力过猛的笔画、潦草又重叠的线条,像是朱瑾心绪的投影。
那种烦乱,也在无声地侵蚀着他。
雕刻能让人安静下来。
见不到她的时间里,他在处理完工作后,总会独自坐在起居室,不肯离开。
他一样用了一块上好的田黄石,按照朱瑾起的名字,给孩子刻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章。
沈擎铮将发黄的宣纸铺在朱瑾坐的长凳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两枚印章还有红泥。
“你不是一直在猜吗?”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其实你中间差点猜对了……”
男人把女儿的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摁在宣纸上。
石凳偏硬,落印有些浅。
沈擎铮有些无奈,却只能继续自己的循序善诱:“你看,这个字是怀,这个字是瑜。”
朱瑾喃喃道:“怀瑜……”
“对!”
沈擎铮高兴得说话有些喘,他终于听到妻子对一件事有了些好奇,他急忙拿笔在边上写下能叫人看懂的简体字。
他落笔后很自然地坐到妻子身边,“怀瑾握瑜,女儿是我们的宝玉,我希望她以后跟玉一样美好,被人好好珍惜。”
其实,瑾和瑜,都是玉。他怀中真正的玉是他的妻子。她是那么美好,那么易碎,让他细心呵护,叫他爱不释手。
他把另外一块章放进朱瑾摊开的手心上,说:“你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你看看。”
可温热的眼泪,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朱瑾终于哭出了声,“两个孩子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沈擎铮喉结滚动,吞咽下心中哽住的那一块,伸手揽着朱瑾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朱瑾的话像是被打开了阀门,一句一句,全都涌了出来。
“我想了那么久,可他们的名字一点不搭……”
“你早点说,我就不用找得那么辛苦。”
“搞得我像个傻子一样,你很高兴吗!”
“明明是我的孩子,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定要我最后一个知道……”
“只顾自己高兴,一点也不管我怎么想的……”
“结果只有我起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害我出糗……”
“你总是这样,孩子以后怪我怎么办……”
“是你害我这么委屈,可是我还要给你找一堆理由……”
“我明明没有亏欠你,却变得好像是我一定要计较一样……”
因为他没有蛮不讲理,她苛责不了他;因为他是为了自己好,她连控诉都显得站不住脚。
朱瑾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借题发挥,孩子的名字,就像一块宣泄地。这件事足够重要,而这里面也没有掺杂善意的需要,全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任性。
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宣泄。
她哭得毫无章法,可这个哑谜不难猜,沈擎铮全都听得懂。
她要的很简单,无非是要尊重,要参与,要平等而已。
他怎么会给不了呢?他愿意给她一切她想要的。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份隐秘的偏执。他只是觉得她太小了,太可怜了,他只是太想把她护在自己规划好的世界里。
他把朱瑾抱紧怀里,他也有委屈,却再也说不出口。
沈擎铮有了一个讨论这事的机会,他问:“那怎么办?”语气小心得近乎卑微,“你不想要了吗?”
他没有说清楚,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她哭道:“不要了……”
那一瞬间,沈擎铮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低下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交颈的姿势,让她看不见他已经泛红的眼眶。
“不要就不要,”他几乎是哄着说,“没关系的。”
他在安慰自己。
“我重新想一个名字,孩子以后怪不到你身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不想要的,我不会再逼你了。”
比起沈擎铮想要在此时让朱瑾消除焦虑,尽己所能地让她开心,朱瑾固执地想在爱情的牢笼中自救,想从孕激素的影响中解脱。
信任成为他们两人面前巨大的难题,无论沈擎铮如何低头,朱瑾不再相信这段关系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