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被爱情吞噬,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不断妥协、不断退让,那么只有从他身边离开,从爱情中离开,她才能找回自己,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朱瑾想先做回自己,不是沈擎铮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不是什么沈太太。
她哭得眼睑浮肿,发昏的脑袋下,还是喃喃道:“都不要了……我想离婚,我不想要孩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擎铮,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捍卫着这段关系。
孤寂得叫他后悔不已。
不是后悔爱她,而是后悔自己曾经笃信,爱就足够。
不想要孩子就不要吧,没有什么比她重要。
正因为如此,沈擎铮是不可能接受离婚的。
沈擎铮找约翰,要求提前剖腹产。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朱瑾的产前抑郁症源于孕激素的变化,只要提前结束妊娠,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朱瑾现在已经来到35周了,距离原定的产期其实时间也近了。虽然这有些多此一举,但约翰犹豫过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他提出必须要充分地检查,如果具备了剖腹产的条件,那么可以提前安排分娩。
沈擎铮这次没有隐瞒,他明知道这沟通起来很难,但还是好好地商量。
出乎意料的是,朱瑾答应得很快。
朱瑾从综合病房转移到单人间,沈擎铮终于可以整日坐在她床边,陪她从清晨到夜晚。
剖腹产的检查在转病房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密密麻麻的项目,持续了整整两天。
朱瑾空下来,就请玛丽带自己出去散步。
六月中的伦敦最高也有三十度,朱瑾走得额头渗出了汗。
她走得很慢,却越走越远,始终不想回医院。
孕妇的情绪像易碎的玻璃,玛丽不敢碰,只能陪伴。
她看着她的BB猪,别说自己儿子看着心里难受,就连她都心疼。即便她眼下的青黑淡了,却仍旧显得憔悴,就像一直驮着千金重担,走路都带着喘息,她的肚子大得让玛丽这个生过孩子的人都觉得害怕。
朱瑾毕竟挺着一个那么大的肚子,走得非常勉强,更何况走得久了,她的肚子从刚才起就隐隐作痛。
“玛丽,找个地方坐吧,我累了。”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只怕自己可能要生了。
两人坐下后,朱瑾把头枕在玛丽的手臂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观光游轮。
船上的人很小,却仿佛能看见他们的笑脸。那种与她无关的、单纯的快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调整呼吸,一下下地数着那股慢慢放大的疼痛,等着一个自己支撑不住的感觉。
坐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擎铮这几天,总陪我在河边走。”她的声音很轻,“我心情好多了。”
玛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心中叹息后道:“那就好……”
朱瑾笑了一下,忽然说:“玛丽,我想出去旅游。”
玛丽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才道:“等孩子生完,你把身体养好,我就带你去。就我们两个人。”
她怕朱瑾不相信,笃定道:“不管擎铮同不同意,我一定带你出去。”
朱瑾笑了笑,她果然没有求错人。
“可是我想出院了就出发。”
玛丽疑惑地看她,听她继续道:“玛丽,我真的……好讨厌他。”
说着说着朱瑾越想越心酸,又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可我好爱他,我控制不……控制不住地给他,替他开脱……我一直想说服我自己……”
这个世界恐怕只有玛丽,明明与爱人相爱,却只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玛丽,能明白她现在的心情。
玛丽急着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的!我能懂的!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朱瑾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玛丽,带我走吧。”她低声恳求,“我想去散心,我想从他身边离开……”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好疼,紧紧抓着她的手,坚持道:“去哪里都好,越久越好……最好是在海上……他找不到我……”
玛丽这才注意到她脚下已经湿了一片,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惊恐地揽着朱瑾软下来的身体,掏出手机,声音发抖地喊:“还愣着干什么!她要生了!”
朱瑾却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还在说:“玛丽,你答应我!我求求你了……”
玛丽急忙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BB,你别想这些了!”
朱瑾还要再逼玛丽,视线却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
朱瑾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起。失重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冷硬、紧绷,眼眶却泛着红。
朱瑾勉强笑了一下,“果然……”
他果然是那么在意自己,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来,保护自己。
如果生命中能遇到一个人,他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在你走不下去时替你撑一把,他为了你的喜怒费劲心思地讨好,不管四季变化,都在你身边,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所以朱瑾才能那么爱他。
沈擎铮脚步不停地低头看她。
“你……”朱瑾看着他红了眼,反倒轻声安抚:“你别担心。”
车子离得很近,就像是寸步不离一样。
朱瑾被塞进车里,玛丽也紧跟着跑上了车。车门一关,张久直接踩油门往医院赶。
沈擎铮帮朱瑾抬高臀部躺好,急急低下身子亲吻安抚朱瑾。
疼痛像浪一样涌上来。
朱瑾还是抬手摸了摸沈擎铮的脸,安慰他,“我会没事的,孩子也会好的。”
沈擎铮赤红着眼,也说好。
朱瑾语气轻得像玩笑:“然后,你要跟我离婚,知道吗……”
沈擎铮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可以答应,这个绝对不行。
离婚了,他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孩子吗?
可是他又真的什么都愿意给。
朱瑾她们是一路走离医院的,回医院很快,医生直接就把她推进了产房。
在这里,孩子的父亲可以陪产。沈擎铮看着医生将无痛和催产素打了,但无痛需要时间起效,那段空白,几乎把人撕碎。
朱瑾疼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湿透了整张脸。他们抓在一起的手,她从未有过的用力,可是她心很硬,一句疼都不喊。
初产、早产、还有朱瑾本来就糟糕的精神状态,沈擎铮第一次彻底无计可施。
他开口时甚至有些发颤,“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离你远远的……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生气,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这种面对生离死别的感觉把这些天反复咀嚼的悔意,一次性说了出来:“……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对……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那针无痛总算没有白打,剩下只需要听医生说的,用力把孩子推出去就好了。
初产的朱瑾,痛不欲生地将要死去,又被迫活了回来。
好在,他们的女儿并没有让母亲多受折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朱瑾甚至是没有知觉的。
她看见沈擎铮掉了眼泪,她就想,没关系了。
不是不痛了,不是原谅了。
只是忽然意识到,他离不开自己,自己也离不开他了。
那么较真干嘛呢?看他那么难受,自己就能高兴吗?他只要肯改就好了。
反正她最后都会原谅他的,只是她需要时间,好多好多时间。
等她把这口气生完,等她找回自己,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吧。
以后再狠狠骂他就好了,叫他给自己买东西,给自己买好看的珠宝首饰,给自己买越来越贵的包。
即便心心念念的女儿哭声大得吓人,沈擎铮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朱瑾身上。
朱瑾虚弱地笑了笑,像是疼得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第一胎过早分娩,宫腔压力骤减,子宫迅速回缩,胎盘极有可能提前从子宫壁剥离。
这对新人父母还没有安心下来,那一针无痛先彻底失去了意义。
明明麻药还在,但是却抵挡不了那种持续的撕裂般的痛,朱瑾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原本只染着淡淡粉色的床单迅速被鲜血浸透,监测仪上B胎的心跳急剧下降,警报长鸣,沈擎铮只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怕,他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还从从容容的医生瞬间乱了阵脚,声音拔高——
“快联系麻醉科!”
“快准备紧急手术!”
“快快快!”
产房的医生狂奔将朱瑾推出产房,而沈擎铮被拒在手术室外。
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连坐下来都没有。护士几次从手术室出来拿着单子要他签字,直说有大出血的风险,要家属相信他们。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相信什么,只知道是里面要的,他就敢签。玛丽抱着没人在意的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毫无感觉,只是盯着手术室的灯。
好在,一个小时不到,朱瑾就被推出手术室。
而小祈的肺发育本就不如他的姐姐,呛了被污染的羊水引发严重肺炎,被直接送进了ICU,需要呼吸机维持。
朱瑾走了一回鬼门关回来,沈擎铮在床边等她。
她醒来的时候,男人正挽着袖子,用热毛巾替她擦脸。
朱瑾醒来就口渴,没办法,毕竟她流了那么多血。
沈擎铮帮她沾湿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脸,道:“Honey,辛苦你了。”
朱瑾盯着他,他神色淡淡,满脸憔悴,笑得有些勉强。
“是对姐弟。”他跟汇报一样,“姐姐很健康,就是弟弟还需要在婴儿箱观察。”他没提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