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劝慰她:“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花钱请专业的人,干嘛非得把自己熬得这么惨?你自己都是个孩子咯,先把自己照顾好。”
她宠溺地轻轻捏了捏朱瑾的脸颊,补了一句:“要是生孩子养孩子都得我们女人来,那要他们男人干什么?”
这话,偏偏被沈擎铮听了个正着。
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我能赚钱养家。”
玛丽回头一眼,她儿子耷拉着眼角,又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朱瑾叹了口气。
她自己已经开始走出来了,但显然,“产后抑郁”的是沈擎铮。
她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几乎是本能地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朱瑾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不是说,躺着都能赚钱吗?”
“……”男人不说话。
朱瑾接着道:“那不如你就休息一阵子,在家带带孩子?”
沈擎铮一脸凄凉,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行吧。”
哎呦,哎呦,好可怜,好委屈哦……
沈擎铮那副低眉顺眼、事事依她的样子,让朱瑾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快感。
她把碗往前轻轻一推,耍起性子来:“我不想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擎铮立刻皱眉。
他自己刚刚尝过,明明酸得正好。他用勺子拨了拨碗底,还有不少肉丝,舀起一勺满满肉丝递到她唇边,语气放得很软,“就剩两口了,吃完吧。再坚持两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让张姨给你做大餐。”
朱瑾小眼睛瞥他,道:“我不想吃,塞牙缝。”
沈擎铮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下次是不是该让张姨把肉剁得更细一点,索性打成肉泥。好在朱瑾已经自己开始点菜,然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你喂我,我手疼。”
他这才反应过来,失笑了一下,顺从地用勺子压着碗底,只盛汤,一口一口地喂她。
朱瑾恢复了饮食就想上厕所,这很正常。
可她身上还有生姐姐时留下的撕裂伤,搞得她有些舍不得早上护士拔走的尿管。
她催促玛丽替她去看看儿子,然后对沈擎铮道:“你抱我去厕所吧,然后叫阿姨进来,我想上厕所。”
沈擎铮迟疑了。
前两天她卧床不能动,是他从上到下把她擦得干干净净的,就连下面的花瓣,他都仔仔细细拨开用温水清理干净的。
所以他看得见撕裂发红的伤口,也知道她下面淅淅沥沥地还在流血。
可这些朱瑾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弯腰都做不到,反正只知道肚子疼、屁股疼,具体哪疼,不清楚,都疼。
见他站着不动,她不耐烦了:“你想憋死我吗?快点!”
沈擎铮只好赶忙先去卫生间,把马桶圈用酒精湿巾仔细擦过,才把她抱进去,让她坐下。
朱瑾已经脱裤子坐着了,他却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朱瑾彻底无语了,“你快出去,让阿姨进来。”
沈擎铮皱眉道:“我等你,然后我帮你——”
“你在这里我上不出来!”朱瑾觉得他又犯病了,火气一下子上来,“我想要体面!不想等以后有一天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拿你给我擦过屁股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懂吗!”
“我懂,我懂……”沈擎铮投降地走出去,换了钱特别好赚什么事都有孩子爸爸抢着干的护工阿姨进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叮嘱她上厕所不要用力慢慢来,被她眼睛瞪着,他才彻底关门。
沈擎铮坐回病房沙发,打开电脑回邮件,却心不在焉。
他觉得太久了,想进去看看。
他告诫自己要忍耐,想到朱瑾可能会生气,想到她要平等、要体面、要隐私,就又控制不住地焦躁,烦躁地敲键盘。
等了好久,终于,护工阿姨从卫生间出来。
沈擎铮看着她出去,可是他的Honey呢?!
他终于可以凑上前去,在半掩着的厕所门外探头探脑道:“Honey,你好了吗?”
朱瑾的声音脆生生地道:“你等等,我擦屁股。”
沈擎铮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立刻想炒掉这个护工,做事怎么留手尾的。
“你等一下,我进去帮你。”
“你别进来!”朱瑾立刻拒绝。
她看着血呼啦差的纸巾,又试探地闻了闻。
“Honey,你让我进去。”
男人觉得老费劲了,要是从前,他哪需要管那么多,直接进去就是了。
“是不是疼?医生跟我说过怎么处理的,没事的,不丢人。”
朱瑾把纸巾丢进去马桶,慢慢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然后一键把那张看了让人犯恶心的纸巾冲下去。
她因为肚子很难卷腹,又插着管子,根本不知道生完孩子身体是那么叫人难堪。要不是刚才以为自己又流血而害怕,被护工解释了会有好几周的恶露排出,否则她在这个穿袍子就彪英语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
想到沈擎铮这两天都给自己擦身子,她刚在丈夫面前捍卫的那点体面,全没了。
沈擎铮获批进来的时候,朱瑾泪眼婆娑地抬眼看他。
他甚至不用多猜,就知道她肯定是上一回厕所把自己上焦虑了。
沈擎铮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人抱回床上,一边抽湿巾给她擦干净,一边轻声道:“医生说,住院期间你要多躺着,别拉扯伤口,这样伤口以后才能好看,而且能早点下床走路,多走走身体里的东西就可以排得快一些。”
朱瑾含着眼泪沉默不语,沈擎铮就把她接下来身体康复会遇到的一五一十给她科普了一便,比刚才护工说的详细多了。
朱瑾自觉脸皮已经算厚了。
但是有人每天盯着自己下面,替自己擦洗流出的恶露血块,这对才二十出头的姑娘来说,再厚的脸皮都扛不住。
她最后有些恼羞成怒:“有护工,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沈擎铮心里下意识闪过一句:你啥地方我没看过?
但是他没脱口而出,只低声道:“我怕阿姨不够细心,你的伤口还没好。”
“她是专业的!”朱瑾直接顶回去,“我不要你这样!你这样弄得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这话说得重。
沈擎铮立刻表态:“我自愿的!你生了孩子,我合理该把你照顾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怕我以后借这个事情发挥,我给你立字据。要是以后我拿这种事情跟你邀功,叫我老了也躺在病床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欺负折磨我,都不得好死。”
毕竟已经丢人了,她本来只是马后炮似的抗议和试探,因为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
结果他这么说,叫她又想到他要威胁自己,反而更生气了。
“你在说什么!”她气得眼眶发红,“我只是让你别这样,你突然咒自己干嘛!”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沈擎铮情绪却很稳定。
他没反驳,也没急着解释,低声道:“你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
朱瑾一平静下来就没有那么急眼了,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情绪:“你说。”
沈擎铮看着她,道:“我说了你可能不高兴。但是我想了好久,你要我现在给你完全平等的关系,对我来说,真的很难。”
朱瑾有些失望,她原以为,经历过生死,他至少能被要挟着改一点,再不济至少会装模作样地哄一哄她。
果然生完孩子,男人就会变吗?
她鼻子发酸,却仍旧坚持,“我不会放弃的,你做不到我们就算了。”
沈擎铮没有反驳,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你没听懂。”他说,“我大你十来岁。”
“我注定是要比你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的。”
朱瑾发愣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
沈擎铮坐在病床上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我们怎么样,你才这点年纪就生了孩子,接下来还要照顾孩子们。我们要是再过几十年,一起走到老了,我糊涂了,走不动了……反过来还得让你照顾我。我躺在医院是动不了,连翻身都要人帮,那时候只会比我现在做的更难。”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这样算下来,你一辈子都不会亏欠我。不管我做什么,做多好,在我死之前,永远都是我欠你的。”
朱瑾胸口忽然一堵。
这些,她从来没想过。
他们未来的几十年后会是怎么样的,在她脑子里一直都是模糊的。
甚至怀上孩子后,她并没有多少对孩子的母爱。直到今天,她都没有把照顾孩子看成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更别提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得躺病床上的时候了。
就像沈擎铮说的,她年纪还那么小,小到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但她的男人却不同,他经历过家庭破碎,经历过资本风雨,更是从大家族的继承斗争中钻营出来的,他比年轻的朱瑾更明白,生活远不只快乐至上、纸醉金迷、三餐温饱就够了。
好在对朱瑾来说,这种想象并不难。
因为她这时候,就躺在医院,正毫无尊严的任人摆布。
她好似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不明白。她只知道,男人正需要安慰。她有些肤浅道:“那你对我好一点,等你老了,我也会对你很好……”
“可能是因为你刚生完孩子,所以你自己没有太多感觉。但在我眼里,你这个年纪,其实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陈述事实。
“你本该去读书、去玩、去享受世界。现在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小,小到我总觉得哪里都不放心,怎么都想多看一眼、多管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
“所以现在的我……也许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跟你有势均力敌的关系。我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忍不住自以为是地去安排、去干涉你的人生。”
沈擎铮说到这,他急急地坦白道,“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想保护你,才那么做的。或者至少,再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等孩子们能保障你在沈家的权益了,等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们一定会是你要的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