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心猛地一沉,他神色慌张,放下抬着腿的手,退开距离,朱瑾很快蜷缩成一团,在昏暗的灯光下,呼吸失控,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地发抖。
“Honey,我错了。”
她小小声地啜泣让他心都要碎了,他虚虚地抱住她,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不怕,不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朱瑾哭得停不下来,孕吐本就胃不好,现在一被吓到,开始断断续续地打哭嗝。
沈擎铮已经后悔了。
“我错了,我只是想吓吓你……”
“我一定不会碰你的,你不要害怕……”
“你是我的心肝,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他慢慢地在那里道歉,忏愧,认认真真,没有一句轻佻。
最后朱瑾被他抱着,哄着,在他的摆弄下躺好,哭声也渐渐变得断续,困意终于压过了恐惧。
沈擎铮一句赦免也没得到,一个原谅的眼神都没有。
沈擎铮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挫败地去柜子里卷了被子,自动自觉地睡在了床边的沙发上。
天还没亮,朱瑾就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看到沈擎铮半躺半坐在床边,姿势别扭。
昨晚她确实是吓到了,不仅仅是协议,孕反让她很辛苦,这让她潜意识对于自己怀孕的事情攒足了沉没成本,不能接受任何伤害孩子的事情。
但是他确实不应该吓她。
朱瑾收回视线,看着他睡得并不舒服的样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叫醒他,干脆从另外一边偷偷下了床。
沈擎铮醒来看不到人,床上没人,浴室没人,卧室一片安静。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在找到一楼,茶室有英文播客的声音,不然全家都得在凌晨五点被他叫醒。
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刚吐完,等豆浆机。”
语气平静,礼貌,却疏离。
沈擎铮在她对面坐下,朱瑾等了一会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转身给煮水器装水烧水,继续低头划拉她的单词。
天色未亮,他们俩本应该在被窝里稍微聊一下,或者再补一下觉,然后一起起床。
她不肯主动说话,他也就这么陪着。
水开,朱瑾从茶瓮中拿出两只茶杯,又起身在茶架上挑了一个自己顺眼的。
好几个茶叶罐都没贴标签,她却只打开了两三个,就靠气味找到了红茶。
茶叶落入盖碗,热水一冲,细沫浮起。好的红茶耐泡,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坐茶太久,也就是五六秒。
第一泡一般都是用来温壶烫盏的,盖子刮沫,就要快速把茶汤淋在茶杯上。
她泡茶的手艺谈不上专业,却是耳濡目染里反复打磨出来的从容。
为了一杯好茶,她的动作快,且熟练。
只是盖碗没有手柄,倒茶时,手指总会被烫到,朱瑾倒一碗茶就得下意识地用捏盖碗边缘的指尖捏几下自己的耳垂。
这是她的小习惯。
“我来吧。”沈擎铮站起身,走到桌子对面。
朱瑾看他来到身边,还是低头把第一泡茶水都淋在两个茶杯上,才起身与他换了位置。
沈擎铮坐下后,将两个茶杯的茶水倒了,重新往盖碗里倒开水,重复朱瑾刚才的动作。男人手糙,几乎不怕烫,很快一杯不浓不淡的红茶,被推到她面前。
朱瑾从手机里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茶是给你泡的。”
“我早上不喝茶。”他说。
那你坐在这干嘛?
朱瑾没说出心里话,只是反问:“那你喝咖啡吗?还是要出去跑步。”
男人想,天还没亮跑什么步?
男人又想,这是关心他。
沈擎铮轻轻松了口气,笑了一下:“天还没亮,我出去干嘛。”
“哦。”朱瑾不知道他要干嘛,继续划拉不理他。
茶室一下子又只剩下博客的声音。
沈擎铮看她认真,反正茶是她想让自己喝的,他还是端起来喝了。
沉默再次落下来,像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沈擎铮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昨晚的事,你现在还好吗?”
朱瑾抬眼看他,就一眼。
手机里播客女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平稳,语调温柔,朱瑾一声“嗯”近乎要淹没在其中。
他不知道她这个“嗯”意味着什么,是真的没事,还是敷衍。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拿过她的手机关掉声音,然后丢到一边。
这下不是沉默,是彻底安静了。
朱瑾看着自己的手机被这样对待,目光悲悯,却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了茶室。
“等等。”沈擎铮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可一出去,就看到陈姨和张永在。
“先生起这么早啊。”陈姨笑得很和气,心情显然不错,因为朱瑾已经提前把豆浆机打开了。
“嗯。”沈擎铮应了一声,勉强维持着平日的态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朱瑾。
他们都在忙碌,陈姨要准备早餐,张永要带猫粮出去喂流浪猫。
朱瑾把豆浆倒出来,假装随意地拿咖啡的方糖,但是却被陈姨发现了给拿了回去。朱瑾不知道陈姨为了控制孕吐导致的酮体堆积而暗地给她控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甜食的她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仔细擦了台面,还顺手往豆浆机里灌了水,方便一会儿阿姨清洗。
没有谁理沈擎铮。
明明他站在这里,明明他是一家之主,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他感到一种被晾在一旁的失重感。
就在沈擎铮心里说不上来堵时,朱瑾忽然回头看沈擎铮:“喝咖啡吗?”
沈擎铮几乎立刻应声:“喝。”
她转身开始磨咖啡豆,然后布粉、夯压,转动手柄、启动程序,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那是跟他学的,到现在,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咖啡机启动,萃取的声音嗡嗡响起。
一切都很平常,她并没有冷脸,也没有刻意疏远,她只是照常做着自己的事。
甚至她是在为自己忙碌,但是只要朱瑾不说话,沈擎铮就是觉得不安。
陈姨问了几句早餐的安排,朱瑾语气淡淡,“我就喝豆浆就好了,想回去补觉。”
说着咖啡正好萃取完成,她把杯子放到杯托上,端到他面前,动作轻稳。
没有看他一眼,放下之后,她转身去拆咖啡机上的手柄,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沈擎铮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被等待判刑的绞刑犯,但他是生意人,他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谈一谈。”
陈姨和张永都看了过来。
朱瑾也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擎铮咬牙拉着人回茶室,“砰”一声,摔了门。
外头,陈姨暗觉不好,忙问张久:“他们是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张久向来话少,他只摇头。
那声关门到底太重了,陈姨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叫人,玛丽已经醒了。她时差还没倒过来,听了陈姨讲,便径直走到茶室门外,抬手敲门。
朱瑾听着玛丽的叫门声,她被困在男人与墙壁之间,进退不能。
她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玻璃窗外会客厅里那些担忧张望的身影上。
“开门吧,别让他们担心。”
沈擎铮微微回头看了眼玻璃窗,挪了半步,彻底挡住了她看向外界的视线。
“你看着我。”
她低下头,说什么都不肯正眼看他。
他像昨晚一样,伸手扼住她的下颚,动作并不粗暴,却不容拒绝,强迫她抬头。
“我知道我不对,”他声音低沉,压着翻涌的烦躁,“你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没什么。”朱瑾想到他将道歉运用得如此娴熟,又避开他的目光,“你昨天已经道歉了,我原谅你了。”
她甚至不怪他。
沈擎铮只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地吞没。他挫败地放下手,喉结滚动,声音低得近乎妥协:“那你为什么……这么冷淡?”
“我不是给你泡茶,给你冲咖啡了吗?”
“我不要你做这些!”沈擎铮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态度不对,顿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份焦灼到底是什么,只能勉强找一个方向:“你……你只要像之前那样就好。”
朱瑾抬眼,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却是一片他看不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