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转过身,抬眼看她,“我知道,沈先生很信任你。”
“先生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穆秋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上次我们在玛丽号上相见,我以为您跟沈先生过去那些露水姻缘一样,对您有怠慢,我很抱歉。”
朱瑾保持着面上的笑容,她分不清,穆秋说这些话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让她不高兴。
“以后会有新的秘书接替我的位置,承蒙朱小姐看得起,但有些话以后我没机会说了……”
穆秋的话没有停,她像是终于找到这几天情绪的一个出口。她想告诉朱瑾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是她对沈擎铮薄情的报复,或许是她嫉妒朱瑾。
“朱小姐知道,像老板这样成功又有钱的男人,身边有女人帮他交际应酬,陪他消遣玩乐,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先生很忙,他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陪所谓的女朋友……”
这五年,她知道他所有行程、喜好、隐秘,却不知道这个女人从哪里来,甚至因为插手了她的事,而要被发配到其他公司去。
“那些女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在老板身边停留超过半年。”
珠宝首饰、高奢礼物、甚至渠道资源,沈擎铮虽薄情,但一向出手阔绰。穆秋曾以为自己是唯一能重整老板混乱生活秩序的人,也曾为与这样优秀的男人配合无间而隐隐自满。可如今秩序被破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可替代,她无所适从,到底就是心里不舒服。
“朱小姐,祝您能把握住沈先生的心。”
穆秋的声音不高,却在朱瑾心里落下了一枚的棋子。
朱瑾恍然回神,问了一个问题。
“穆秋,你对你的老板,有感情吗?”
穆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没有。”
朱瑾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站起身来。
穿着平底鞋的她,恰好与踩着高跟鞋的穆秋平视。
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示弱。
“你跟着沈先生这么久,去新岗位一定需要时间适应。”朱瑾语气温和,像是在认真为她考虑,“我想沈先生没有穆秋小姐的帮助,也会有很多不方便吧……但他一定是相信你的能力,觉得你在别的位置上能做得更好。”
朱瑾从了解穆秋后便觉得,她不该只是做一个像保姆一样的秘书。
穆秋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沈擎铮已经明说,她需要为泄露隐私的事情承担责任。
难道这个人就那么单纯吗?
“穆小姐有时间的话多来半山壹号坐坐,我想请教一下关于沈先生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这样我也可以帮到沈先生,毕竟新秘书肯定没有穆小姐你那么了解他。”
穆秋看着朱瑾,她果然还是想要把自己取而代之。
是了,那个男人身边多的是有企图心的人。
可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的?除了有钱,就是风流。
穆秋跟张俊誉一样,看着自己老板强悍地在资本市场中掠夺。那种能力,本能地令人仰慕、向往。
可当她的担子被强行卸下,她看穿了男人背后的薄情。甚至她作为一个女人,她怀疑沈擎铮真的有可能对一个女人专一吗?
穆秋忍不住想,如果眼前这个女人动了真心,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的郁结忽然松动了,她露出了一个与她平时公事公办不同的亲切笑容:“关于沈先生的事,朱小姐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她倒想看看,这个能住进半山壹号、能得到玛丽优待的女人,
究竟能在沈擎铮身边停留多久。
玛丽和查理不过是去挑首饰,花不了多少时间便回来了。
金兰需要陪同沈擎铮全程出席,早早便被车接去了酒店。朱瑾只是以玛丽好友的身份出席,自然不必赶时间。
等孕吐的反应过去,酒店的车才出发来接她们。
“他怕我飚车顾不上你,”玛丽边走边吐槽,“非要安排酒店的车。”
玛丽带着朱瑾到车库去,“我好久没有摸宝贝的方向盘了。”
朱瑾看着她从车库里那辆她不认识的跑车里拿东西,忍不住想——欧洲美女开跑车,确实该狂踩油门。
“这是玛丽的车吗?”
玛丽摸了摸她的阿斯顿马丁,“对啊,很酷吧。”
“我还以为是沈先生的……”
她认得车库里那辆新添的红色甲壳虫,是陈姨的买菜车。
还有一辆全新的埃尔法保姆车,是沈擎铮为了以后两地出行,也是为了孩子准备的。
“那沈先生……”她迟疑了一下,“真的只有那辆宝马吗?”
玛丽一愣,随即失笑:“你喜欢豪车是吗?要不等以后我让他给你买一辆。”
“不是不是。”朱瑾连忙摆手,“我连驾驶证都没有。”
朱瑾只是好奇,“沈先生的条件……只有一辆车有点奇怪。”她越说越小声。
“哦~你是说这个啊。”
玛丽恍然,任由朱瑾挽着她的手,一起往车库外走。
“他以前有个……呃,生意上的伙伴……”
玛丽斟酌措辞,“对,生意上的伙伴,那个人开着劳斯莱斯出门,结果被人绑架撕票了。”
“天啊……”朱瑾没忍住低声惊呼。
玛丽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得俏皮:“所以我们出门在外,要低调。”
朱瑾突然想到那个电召的士司机说的关于半山壹号的都市传说,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她想问这座房子的过去,想知道沈擎铮的过去,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玛丽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你以前在酒店工作,见过不少有钱人吧?”
玛丽侧头看她,“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应该开豪车、戴名表、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品?”
朱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是这么想过。”
“其实很多真正有钱的人,非常低调。”
玛丽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刚认识我的沈先生时,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沈擎铮父亲的这个谎言,维持了好几年才被儿子识破。
朱瑾脚步微顿。“他……很有钱吗?”
玛丽看了她一眼,想到了待会儿寿宴后的鸡尾酒会上她可能会见到的一大堆姓沈的人,干脆坦白道:“他们家,很有钱。Old money。”
见朱瑾明显没什么概念,玛丽随口提了一个江浙的明清园林。
朱瑾摇头。
她又说了几家国内行业龙头的企业名字。
朱瑾还是摇摇头。
玛丽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替这位未来的沈太太头疼。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试探着问:“前段时间,有个地产公司的小公子被一群姑娘指控下药性侵的事,你知道吗?”
朱瑾指尖一僵,“我知道……”毕竟她就是当事人。
外界只看到那位小公子在玛丽号上被捕,却没人知道,他将药投进的,是她的饮料,这也是她跟沈擎铮绑定一辈子的开始。
“那家地产公司,”玛丽语气随意,“是他们家的。”
朱瑾在知道地产大亨沈鸿晖就是沈擎铮的堂兄之后,脑子就乱成一团。
也就是说,那天在玛丽号上,沈擎铮是以沈家人的身份出现。她在泳池边知道他的姓氏,就应该想到的。
下药的是沈家的人,救她的也是沈家的人。现在沈鸿晖的小公子在拘留,而沈擎铮却因为那场意外,准备与她结婚生子。
朱瑾觉得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个被精心编排过的故事。
下药的和救她的是一家人,这算什么。
这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某种她尚未看清的布局。
她甚至在想,会不会沈擎铮跟那沈鸿晖的小公子是一伙的,或者他在利用自己做些什么。
毕竟,自从玛丽号的事情曝光,所有吃过这个瓜的人都知道,那位地产大亨正陷入一场巨大的麻烦。
玛丽以为她又开始不舒服,关切地问:“是不是晕车?要不待会儿上去,你就在包房里等我?”
朱瑾勉强笑了一下:“不用。既然来了,我跟你一起去打招呼。”
不管穆秋说了什么,不管玛丽号上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因果,最重要的,她究竟要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即便是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她也得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值得的人。
朱瑾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要是对他没有好感就好了。
这样自己就可以为了那张协议逢场作戏,不管他是什么花花公子,还是处心积虑。
就算已经签下协议要生下孩子,但是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
既然今天沈家的人都会出现,或许,她应该借这个机会,在半山壹号这个温柔乡之外再多看清沈擎铮一点。
她不必在这里反复猜测,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
毕竟她的心,是自己的。
朱瑾心中想的太多,直到开进度假村,她才意识到她坐的是汉森庄园的迈巴赫。
她早该想到的,沈擎铮作为汉森庄园的股东,怎么会把寿宴安排在其他酒店。
当车子在正门前停稳,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微微俯身,用标准而恭敬的语调请客人下车时,朱瑾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从车上下来。
门童在看到朱瑾的那一瞬间,是诧异的。
到酒店的都是客人,门童恢复了无可挑剔的礼貌与专业,为朱瑾和玛丽引路。
随着自动旋转门缓缓转动,朱瑾再次踏进汉森庄园。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站在门侧迎宾,她就是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