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刺痛着她的眼,深深地剜着她的心。
夏枝背过身,不敢再去看他,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从日薄西山经过漫漫长夜,到清晨太阳升起,寝室里的学生开始陆续去上课,江祈还保持原样站在原地。
他的双肩颓唐地塌着,一夜之间,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一个没有灵魂、麻木的
躯壳。
江祈喉间哽咽着,低低的抽噎起来。
身边路过的女生都不禁好奇地回头多看几眼,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为什么在这儿哭啊?
那天之后,夏枝没有再见过江祈。
半个月过去,在体育课上,夏枝的肚子疼得难受,向老师请了个假后,她从包里拿上卫生巾,去了离体育场最近的洗手间。
这节课主要是练排球,她再出来时老师已经分好组各自练习。
夏枝捂着肚子走到旁边放水杯的地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打算喝点热水缓缓。
盖子拧开,缕缕热气升起,红糖香味溢出,萦绕在她鼻尖。
可是她明明上课前接的是白开水。
夏枝一怔,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只有在练习颠球的同学,她的目光穿过操场边绿色地防护网落在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上。
男生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帽子盖在头顶,只看得见他的身形瘦削、颀长。
夏枝长睫一颤,垂下眸看着手里的保温杯,贴在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几分,氤氲的热气逐渐潮湿她的双眼。
第二天,在去食堂兼职的路上,经过停车地段的广角镜时,她在镜子里又瞧见了那个身影。
夏枝低下头,在遇上迎面走来的一个男生时,她嘴角挤出一抹笑,叫住他,“学长,这么巧啊,你要去食堂吗?要不要一起?”
对面的男生对于夏枝突然的主动示好,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下,即便刚吃过饭,但对上夏枝那双包含期盼的目光,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啊。”男生爽快地答应。
夏枝和他并肩走在路上,她没有回头,仍然能感觉到那道粘在她身上的视线并没有挪走。
夏枝往身边的男生靠近了点,“学长,你平时都是去二食堂吗?”
“啊......”男生完全没想到平时里对他们这些男生一直冷冷淡淡的夏枝竟然会在今天对自己表现得这么主动。
他结巴几秒后,很快回答:“是啊,我看你也经常去,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
夏枝笑而不语。
半晌后,她说:“我肩膀上好像有个线头,你们帮我扯一下吗?”
男生停下来,目光扫过她的双肩,在她左肩的肩膀上的确有一根不太明显的线头。
他靠近夏枝,然后认真地帮她把肩上的线头扯断。
“谢谢。”
夏枝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
快走到食堂门口时,夏枝才回头,茫茫人群中已然不见刚才的人。
“今天食堂有咖喱鸡味道还不错......”
“学长。”夏枝转头打断身边男生的话,刚才笑吟吟的语气明显冷淡下去,“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这两天在减肥,我中午不吃主食的,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男生愣了一下,她们女生是挺喜欢减肥的,他没太当回事儿,大方地表示,“没关系,那晚上,晚上我们可以......”
夏枝:“我晚上有事,可能不太方便。”
“明天也行,我就两节课。”
“我明天在校外有兼职。”
她话里拒绝的意味不用点明,男生也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失落感顿时倍增,或许是自己会错了意,他只是体面地说道:“没事,那我们有空再约。”
有空再约,成年人的世界里意思就是大概‘不会再约’的潜台词,只是场面话而已。
夏枝也点头,“好。”
第110章 初识
大一那年,夏枝除了上课,只要一有时间都奔波在各种兼职之间,在寝室里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出门,最后一个踩着寝室关门的点回来的。
之前她也想过换宿舍,但导员那边没有批下来,不过她的作息时间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大家一天都很难碰见一面,久而久之,她的存在感被弱化,除了孟莎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她两句。
暑假夏枝也没有回去,留在北江打工,那群要债的人被保卫处驱赶一次之后就上了黑名单,起初还经常来学校门口蹲点骚扰她,夏枝发现之后都是避着走。
林念君也免不了应付这些要债的,她们母女俩一个月挣多少就得交多少出去。
但第二年夏枝的学费和住宿费又是一笔开销,林念君为了省下这笔钱,硬撑着没有把全部钱交出去。
一连几天夏枝给林念君打电话,对面都是支支吾吾的,着急挂断,夏枝察觉不对劲,给她打视频,但林念君又不肯打开摄像头。
夏枝无可奈何,对着电话说道:“妈,你再不把摄像头打开,我明天就买票回北江看你。”
“别。”林念君着急阻止她,只好打开摄像头。
手机屏幕里,林念君的背景是白色的,能看见上方的移动输液架,她那张苍老许多的脸上淤青斑斑。
夏枝把脑袋别过去,鼻头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她再也抑制不住地缩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放声大哭。
听着手机里一阵一阵的哭声,林念君嗔怪地说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哭,我不就走路摔了一跤吗,过两天就好了。”
夏枝的哭声并没有停止,这不过就是林念君安慰她的说辞。
她这满脸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哪里像是摔的,分明就是被人打的。
林念君说:“好了,别哭了,你快开学了吧,别住你那出租屋了,破破烂烂的不安全,我一会儿把钱转你,你记得把学费交了,以后还是住宿舍,听到没有?”
夏枝不想在这个时候顶撞她,于是点头说好。
可是她的学杂费和住宿费加起来要一万多,她还要读三年,在学校要上课,做兼职挣的钱远不如她暑假打两份工的挣的多。
她知道林念君一直不让她回去,就是怕那些人再来找他,要债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对于一个中年妇女他们尚且能下此狠手,更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难道要她每次都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他们这么欺负吗?
夏枝不甘心,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只靠林念君一个人挣钱,是远远不够的。
开学前,夏枝放弃缴纳学费,她把钱攒了起来。
别人都在返校,夏枝却转身走进了市中心老街的一家民谣酒吧。
酒吧转过去的那一条街是夜市,她之前在这里打过零工,那家酒吧老板说在他那里工作,一晚一百五,如果可以推销出去店里的酒,还有额外的提成。
这家酒吧是网红打卡店,生意还算不错,她前几天店里忙,她基本上充当服务员的角色,虽然忙,但基本上也就几个小时。
沈贺凛坐在二楼的位置,对面坐着的是爷爷给他介绍的北江市地产富豪的千金。
他闻着对面价格不菲的香水味,只觉得脑袋发闷。
沈贺凛揉了揉眉心,乏味地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对面女生侃侃而谈上个月在大溪地看海遇到的风景。
倏地,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他掀了掀眼皮,循声往一楼酒吧门口的方向看去。
视线里,一个消瘦得有些过分的女生正在和酒吧老板争吵。
夏枝对着对面的胖男人,没什么好脸色,“走可以,把我这几天的工资结给我!”
胖男人不屑地嘲笑,“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你一巴掌把我客人打走了,我还没问你要损失费就不错,还有脸问工资!”
夏枝:“是他先摸我腿的,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胖男人猥琐地目光打量着她,“摸你两下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你要卖酒又不肯让人家摸,当了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
“啪”地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便落在他脸上。
男人被打懵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妈的,你还敢跟老子动手!”
夏枝瞪着他,没有丝毫惧意,“把我工资结给我。”
“你他妈想钱想疯了,打了人还想问我要钱!”
胖男人举起胳膊,下意识就要打回去,但身后的一名服务生上前,附耳提醒,“老板,周围好多人再看,要不咱算了。”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无论是楼上楼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胖男人不好再还手,他朝旁边的两个男服务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
很快,两个人就将夏枝连拖带拽地给拖出去,她一个女生,任凭怎么挣脱也敌不过男人的力量。
把夏枝扔到转角的路口,夏枝还是不甘心地想回去,刚才那名拦住胖子的服务生好心提醒道:“赶紧走吧,这会儿店里客人多,老板不敢怎么样,一会儿要是人少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这一片的商户没几个敢惹他的。”
“而且你还在上学吧?勤工俭学也有个度,要真出点事儿,你怎么跟家里人交代,为这点钱也不值当,快回去吧。”
他说完,夏枝的确冷静不少,两个人看她没有要继续闹下去的意思,也转身走了。
夏枝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抹掉,吸了吸鼻子,倔强得让自己不要哭。
“小姑娘。”
她身后不远处,一家馄炖店的老板叫住她。
夏枝回头,不明所以。
那家老板她面熟,她在隔壁的烧烤店做过小时工,听他们都叫他‘刘叔’。
刘叔端着一碗打包盒装好的馄炖走过来,“别哭了,叔请你吃碗馄炖,这家酒吧里没几个好人,专骗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小妹妹进去推销他们店的酒。”
其实夏枝来的第二天就大概知道了,她们推销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贵价酒,卖出去了,老板挣钱,卖不出去,就像她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给打发。
夏枝迟迟没有动,刘叔又把碗往她面前送了送,“我马上收摊了,这是最后一碗,我就懒得冻冰箱,你给帮个忙吃了吧。”
“这么晚了,你也别坐这儿了,吃完就回去吧,或者拿回家去吃。”
“谢谢您,刘叔。”
夏枝接过碗,站起来,认真朝他微微颔首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