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他锁骨上的那点水渍,把它抹干净。左腕上的手镯在灯下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拧得挺紧的。”
“当然。”他得意,“要不然——”
“真没办法取下来吗?”她问。
“对。”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难得强硬,语气却依然比一整个海岛的晚风还要温柔,“除非用戒指换。”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靠回躺椅,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散着一点他洗完澡后的淡香。她把头靠稳了,余光里星空正亮。
“幸好你眼光不错,手镯很百搭漂亮。”她说。
“嗯。”他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纪允川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再谢谢我打你了哦。”
“好好。”他立刻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很开心。”
“嗯。这还差不多。”她合上眼。海风翻过一页夜色,轻轻落下。
露台角落的小小灯带还亮着,和海上的星光对照。手镯在她腕上安分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现实里的锚。
作者有话说:纯爱战士纪允川:尽管中二病,但一见钟情。
第30章 偃旗息鼓
露台的风把夜色吹在他们两人的肩背上。
许尽欢还靠在躺椅上,指尖正要从他锁骨处退开,纪允川倾身追过去,用已经温热湿润的唇珍重地贴住她。
确认相爱的吻从露台开始,沿着玻璃门一路往里,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把沙滩淹没一样。纪允川用前臂顶住门框,把前小轮轻轻抬过门槛,等轮子完全落稳,才松手进屋。许尽欢被拉在他的腿上坐下,纪允川转动轮椅推圈时,腿肚子偶尔蹭到被金属冰一下,弄得她小腿泛痒。
屋里没开大灯,床头那颗壁灯被她提前调到最暗,光柔和而温存。这间水屋没有铺地毯,轮子压过去有闷闷的声音,只有轮椅拉下手闸刹车时的“咔哒”听得清楚。
纪允川停在床沿前,呼吸因为靠得太近而不太稳。他抬手要去抱她,又害怕自己是不是太快了,纠结着许尽欢会不会觉得害怕或者不喜欢。
再三考虑后,动作又克制地停下,换成在她颈侧轻轻一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十年前只是想要和她多偶遇几次的自己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颧骨微凉的皮肤会贴在许尽欢的脖颈,他甚至能感受到许尽欢皮肤下血管的收缩,和跳动。
他离幸福好近好近。
暂且这样吧。不要心急,不要惹她烦心。暂时把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和占有欲藏起来,给她留着一个随时能逃跑的出口。
他一早就知道,许尽欢如果不满意的话,才不会告诉他,只会自己偷偷跑掉。所以他更要步步小心,无比慎重。
整个脑袋埋在许尽欢的肩里,嗅着许尽欢脖颈的玫瑰香气,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似是喟叹。
许尽欢跳下纪允川的双腿坐在沙发边,裙摆在床边沿开成一圈,背靠着床头的软靠,仰着脸看他。
纪允川的唇色被刚才的接吻上了色,红润诱人,唇红齿白。
美男啊。许尽欢的眼睛里还
有笑,她此刻相信生理性喜欢了,因为现在,她怎么看纪允川怎么顺眼。她是真的很喜欢贴着纪允川,也喜欢和他接吻。
这种事情,她原以为自己不感兴趣的。
以前她常常会不解很多恋爱的人,爱来爱去究竟在爱些什么。但现在她好像隐约理解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偶尔泛起的怜惜,和下意识忽略掉很多世俗重要的客观条件。
这大概算是爱吧。
纪允川见许尽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放下心来。抬起一点身体,打算从轮椅转移到房间内的沙发边,手在轮圈和坐垫间的挡板上撑着,腰部发力,用核心把自己往前带。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动作,熟练到几乎不用想。但猝不及防地理智重新占据高地,恐慌的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纸尿裤。
他想起了它。他本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回去睡觉了,所以穿着纸尿裤。
他受伤位置不高,术后的肠道管理和膀胱反射训练做的很好。不完全损伤让他的马尾神经附近会有些微弱的感觉。所以平日可以正常生活工作,只要定时喝水,定时间导,通常不会出现意外。而且受伤这几年,他也幸运地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难堪的场面。
只有晚上,他真的没有办法。晚上为了防止压疮的定时翻身已经让睡眠变得碎片化和质量降低,如果再起夜去卫生间插导管那他完全不用睡觉了。
所有热浪温存和缠绵缱绻一下被冷水浇没。他还在半抬不抬的尴尬角度,整个人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随后他像被烫了,迅速坐回原位,手指在轮圈外沿捏得发白,“咔”的一声又把刹车按得更死。
“我——”纪允川的嗓音突然发紧:“时间……晚了。”
许尽欢垂着眼,静静看他。
“晚安。”他说得很快,像有谁在背后追他,不快点跑下一秒就要被抓住似的。
没等许尽欢回答就动作利索地调转轮椅,抬前小轮落下,利落地退到门边,把门拉开,又回头,把门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屋里安静了一瞬。许尽欢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金属手镯在床头灯下反光亮了一下,晃眼睛。
她忍了忍,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
倒不是取笑,她是被他那份小心翼翼的仓皇无措莫名地撞出来了一点心软。
她敛起笑容,懒散地靠回软靠枕。手指沿着手镯边缘摸了两下,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把玩着。
她的心里早就有最坏的预案了。毕竟她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纪允川后还是查了不少资料的,如果纪允川完全不可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
换句话说,她是在了解了纪允川大部分真实并确认自己能够接受后,才愿意迈向他的。
从腰以下的地方,他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大脑和躯干在连接多年后突然成为两件不相干的东西。很多时候,意愿挡不住现实。许尽欢从未打算逼他证明或者做到什么,也不想用所谓的男人的能力来评价什么。
她只要他。
岛上唯一的无障碍水屋窗帘没合,海面上是一整块深黑,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也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纪允川回到房间会把轮椅停在床边,沉默着开灯。他先把双手从腰侧伸进去,摸到了那层塑料和柔软厚重的吸水材料,拉出来时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低头,没有犹豫地将视线落过去。
半满。
而他一无所知。
喉结滚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揉肚脐下方,又按了按。那里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空寂的、像是电器被拔掉电线的虚无感。指腹在皮肤上滑过去,他接不到任何回信。按摩后过了几秒,稀稀拉拉又漏了一点点。他把纸尿裤卷起,塞进密封处理袋,
他坐在浴室里颓然地笑了一声:“……挺好。”
把处理袋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他又洗了手。水开得很大,水流在洗手盆里打出哗啦啦的响,好像水流能把脑海里所有吵嚷冲进下水道。
镜子里的男人没表情,但眼尾的红还是出卖了自己。
大概过段时间就会被甩了。
因为大概率没人想要和一个晚上要穿成人纸尿裤的男人天天在一起,浪费光阴。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反驳来救赎自己。他把预见到的悲剧未来装进口袋,任它拉着自己往下坠,坠得他肋骨里空出一片寂寥。
回到房间,纪允川把电视开到体育频道,降音量当白噪音,又把电脑打开,翻出团队群里堆满的消息,挨个回复。工作吧,是他这几年学会的逃避方法。
夜到四点,短促的痉挛把他从浅睡里叫醒。小腿肌肉在被子里一跳一跳收紧,像被扔了块石头似的泛起涟漪。他没开灯,平躺着等它过去。等到那股紧绷松掉,他挨个捞起膝弯把足托角度再调小一点,免得脚尖抵到什么地方,双膝之间夹上软枕,才又合上眼。
第二天,纪允川意料之中地像被薄雾罩住。整个人睡睡醒醒宛如被保鲜膜包裹着一样。
上次春夏换季好歹是打了一针狂犬疫苗才发烧,还有的说法,这次是纯粹的换季发烧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把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哭丧着脸。
许尽欢倒是没把昨晚的插曲当回事儿。本来她就知道纪允川只带了制作组出来团建,但是工作室的运营团队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游戏上线宣传事宜。他没主动发来消息,许尽欢也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恋爱只是锦上添花,本末倒置了工作生活就不好了。
索性他在忙工作,趁着假期迈向倒计时,她又去两人一起吃过烤鱼的集市拍了几段素材,剪了一条短的vlog,给邮箱里的合作标了标签,把能回的都回了。
下午临近傍晚,她在露台躺椅上翻看拍好的成片,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腕上的手镯。细细的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结实,拉扯着飘渺四散的自己把感情和生命都锁进了现实。
她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都快晚上了。于是收起电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喂?”那头很快接起。
“昨天才给我戴镯子,今天就搞冷暴力啊。”她笑着悠悠地逗他。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这时候许尽欢听得出来那边人的嗓音有些喑哑,好像每个音节都需要费力才发得出来:“我……”
“生病了?”她听出那头声音不对,直截了当地问。
“没大事儿,你也知道,我换季就生病。”纪允川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正好立秋。
“病了一天?没吃饭?”许尽欢在有点乱的桌上找第一天纪允川送过来的他房间的房卡。
“没。诶我发现今天立秋第一天诶,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晚上咱们去集市吃饭吧?你也好了,那天你说你想吃香辣味儿的烤鱼……”纪允川一手接着电话,另一手拿起平板看邮件。忽然看到日历上写着立秋,来了精神。
“我去找你,可以用你给我的房卡直接开门吗?晚上就在酒店点餐吃吧。”许尽欢打断了纪允川的畅想。她找到了房卡,又蹲在地上在行李箱里翻找着自己前两天吃的退烧药。
他那头沉了两秒,像在犹豫,最终答了短促的一个字:“好。”
许尽欢挂了电话,打电话问餐厅要了点清淡的饭菜送到隔壁。
床上的人确实病恹恹的。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有湿痕。
“早些告诉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被窝里烧着,好歹我能给你送个退烧药什么的。”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纪允川的额头。
他本来是很高兴的,但骤然想起了昨晚不怎么美好的插曲,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一点:“我怕你觉得麻烦。”
“比你家崽崽不听话点。”许尽欢回看他一眼。
“你居然拿我和崽崽比!”纪允川气势很弱地抗议。
“你比崽崽差点儿吧。乖乖躺好
。”她感受到手心的热量,绕到他身边。
门铃响起,服务生把餐车停在门口,还有新的新的电解水和毛巾。许尽欢等对方将饭菜尽数放在餐桌上,才去洗了手。回来把电解质水放到纪允川的床头柜。做完这些,她才把视线收回到他烧的红扑扑的脸上。
“要不你就在床上吃吧。”许尽欢真诚地提议。
纪允川摆手:“那怎么行!和你立秋吃的第一顿饭,我可不能掉链子啊。你等我啊,我去洗漱一下,你饿了的话就先吃啊。”
“……”
许尽欢沉默地围观了纪允川着急忙慌地起床穿外套转移到轮椅上去卫生间洗漱,真诚地敬意打心底里油然而生。
挺牛的。
发着烧,半身瘫痪,还能一个鲤鱼打挺比她还利索地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