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退后一点吧,小心些。”有人在纪允川背后小声。
人群的密度靠近又散开,夜市的风往里挤,吹得吊旗哗啦一响。远处有孩子哭,他听见,却像隔了一堵墙。耳朵里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到许尽欢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摩擦孩子的刘海时,指腹带着一点潮意。
他能做的有限,许尽欢交代的把孩子护好,把可以威胁到她的塑料板凳丢远,把视线拉成一根绷紧的线,稳住自己。
他沉默着看见她笑,听到她说“我有精神病”。
他沉默着看见男人停下。
他沉默地看见许尽欢手里的刀刃在灯下静静闪了一下。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很淡淡地地说自己喜欢被紧紧抱着,想起她在浴室门口说“我进来了”然后没有任何心疼怜悯地帮助他,像个专业的医护人员,想起她在红灯时亲他,说起每一句情话
都像是机器人输出的指令、在他每一个不体面的瞬间都没有什么常人的惊吓反应,反而无所谓地托住自己。
是。
他才是傻子。
许尽欢不过大自己两岁,却怎么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像个老人一样。
对世界没什么兴趣,对他的残疾也没什么兴趣,看到了自己的难堪没觉得怎么样,却在偶尔遇到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会露出新奇的样子。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话到了舌根,成了一口气,拐了个弯,往胸腔里压。
“别怕。”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怀里的灵灵,还是说给像个傻子一样后知后觉的自己。
许尽欢握刀的手很稳。稳来自于习惯,她在厨房里握得多了,知道手腕该怎样内扣,知道刀刃该怎样与空气保持一个安全有效的角度;稳也来自于训练,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时候需要把慌乱按住,才能让周围的人事物按轨道滑过,哪怕是压过自己滑过。
“你他妈有病吧……”男人的声音像被他自己吞了半截,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呵”。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像要借周围的目光给自己找一点背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退后、发怵、或装作不看。没有一个人上前替他把散落一地的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扶正。他突然发现,夜市的灯太亮,亮到让他自己的影子显得孤寂寥落。
“有的。”她很配合,眼睫毛垂下来一点,像一个用最诚实的语气承认“是的”的学生:“我有。”
她说“有”的时候,刀尖又往前走了极小的一点。微不可察,却足以让男人的手臂竖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他退,鞋跟“噔”的一声磕到折叠桌子的桌腿,边角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脚踝为这个意外挤了一下,重心更虚。他张嘴,下一句“老子不怕”没有出来,换成了:“你敢你试试——”
“试试啊。”许尽欢轻声,好似在对一道烤箱的时间设定做出回应:“我进不去。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和你家暴是一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熟人随意地聊天,但是落在他耳里,落在条文与漏洞间那条看不见的缝。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点怜悯。
男人的喉头动了动,恶心地像吞下去一口苍蝇。脸上的狠被磨掉一层,露出底下带着油腻的怯。
他往后再退一步,手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极其拙劣的防守姿势。他把狠劲全都转给更好欺负的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巧姐肩膀在他恶声里抖了一下,抖完,还是把许尽欢往后拽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那一步里,是她一整年的夜里摆摊才三十多岁就冒头的白发,是被风吹得裂口的指尖,是她对孩子下意识的保护。
“陈勇,我跟你也过到头了,以前为了让灵灵不被人看不起,为了让灵灵有个爸爸,我一忍再忍。现在我看明白了,有了你这个爸爸,灵灵才会被看不起。没有你,我能让灵灵过的更好。”
许尽欢被她拽得手臂往后一拉,回头,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死硬的倔。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发现母爱是什么东西的时间节点是如此迟晚。
而且居然是在馄饨摊儿的老板身上读懂的。
“姐姐……”灵灵在纪允川怀里冒了一声,很轻。纪允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去听心跳。他想让她听见一种稳定的声音,替代掉眼前所有会把小孩的世界弄得太响的东西。
“姐姐和妈妈在一起呢,没事的。”他说。他的手掌盖在孩子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去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他的另一个手顶住轮椅的退圈,肌肉绷住,随时准备在那王八蛋扑过去的的时候往前撞过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撞不过,但他至少可以撞出一个瞬间,让许尽欢少点受伤的几率。
纪允川把视线钉在许尽欢的脸。她的眉眼没有抖,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条极薄的阴影。
他也看见她肩胛骨极不明显地往后收了一下,那是她把自己收拢成更稳姿态的标志。他知道她打算稳住,没有打算刺进去。他知道她在用可能伤人的方式,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
他难受得想哭。
“走啊。”人群里有个女生壮着胆子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对着陈勇喊,像风里一片碎叶,却勇敢地发出声音。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有镜头在夜里发出一小块冷光。更多的是沉默,沉默里混着怕、看热闹、和那种在公共场合常有的别把事弄太大的本能。
“我不离婚,我凭什么离婚?让你去找别的野男人吗!?嗯?”
男人似乎没想到柔善可欺的妻子竟然如此硬气,脚跟又踢到台下的一只空塑料碗,碗滚了半圈,停在案板下。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快的松动,像在自己的体内承认了某种事实:今晚,这条往常走了无数次的老路没有那么好走。
他退到路灯柱旁,手从横在身前,慢慢落下。他还要维持自己的脸面,于是把威胁翻来覆去扇向最弱的方向:“你敢回来,你就试试——”
没人接话。
许尽欢把刀还在手里。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大幅度变化,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口水真正熄了的锅。把火关了,不代表锅里的水立刻就不滚了。那个男人的还在自我高额潮着翻滚,自己也不能背过去。
她的余光掠过巧姐的手背。那只手背刚刚被热水溅到,已经起了泡。她伸出空下来的那只手去够,巧妙地把巧姐往自己身后又拨了一点点。她的动作轻得意外的小动作,只有被拨到的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往安全里挪了一寸。
男人吸了口冷风,像吞了一根鱼刺。嗓子里发出一声带刺的咳。他抬起下巴,眼神往人群里扫,想抓一个能给他台阶下的目光。
没有。
他退了再退,退到油烟闻不太清、灯光没那么刺的地方,突然恶狠狠地瞪着许尽欢吐出一句话,像吐一口脏:“臭婊子,算你狠,别让老子再遇到你。”
然后他把狠转头扇给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不敢。”许尽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然后许尽欢有些不爽地蹙眉:“不带妈和女人就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吗?”
男人喉咙里那根刺似乎又横了一下。他吞咽,喉结上下,眼珠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往旁边斜出去,绕开这块明晃晃的地方。
他嘴里还含着威胁的尾音和脏话咕哝,步子却先认了怂。两步之后,他伸手扶了一下路灯,走得很快。
“妈妈……”灵灵又轻轻叫了一声。这次不是怕,是一种从紧绷里被松开的后音。纪允川“嘘”了一下,把她头压得更靠进自己一点。他手掌还盖在她眼睛上,掌心的温度稳了,不再潮湿。
周围的嘈杂和噪音开始慢慢回到他耳朵里:锅里汤还在滚,葱花往下撒,塑料袋被风吹哗啦响,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往回散开,鞋跟在地上在夜里敲出一串零碎的嗒嗒。
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牢牢落在许尽欢身上。她还没有放下刀,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他看着她的手背,看着那只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浮出皮肤一线。
他也看见她握刀的手指在那一线里的抖,似乎只是生理性的微震,大概是人在高压状态下维持稳定的代价。
夜市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尖在影子里落下一点暗淡。她站
在那儿,像一枚钉子,孤零零地。馄饨在汤里继续翻滚,已经全都煮烂了;风从巷口进来又出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许姐不爽:最烦脏话带女人的人
第46章 “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人群一层层散开,像潮水抽走。刚才那点热闹被风一吹就散了。
摊位头顶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袅袅白烟被掀起一角,又轻飘飘地被吹散在铁皮棚下,带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刚才还在拍视频而对镜头兴奋的围观群众,把手机放下,低声嘀咕几句,就被同伴匆匆拉走;只剩零零碎碎几个去周边的摊位买小吃的人还没走远。
灵灵还北纪允川紧紧拉着,窝在纪允川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肩窝,只露出一截眼睛。纪允川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一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只手机,另一只手护着小孩的肩膀,嗓音压得极低,语气算不上好:“嗯,星河湾附近的夜市口最里面,推车馄饨摊。是家暴,现场很多目击。……先把人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他回去堵门。我给你发定位。”
挂断电话,他拿着另一个手机又拨了一个,语速不快:“霖之,借你几个人。……不是大事,。对,找点能放进证据材料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死死落在许尽欢身上——
巧姐见到人离开后像机器人被拔下电线,脱力坐在小板凳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袖口被扯得皱巴巴,无声落泪,不断的用手背去擦拭,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灵的作业本摊在案板边缘的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许尽欢站在一侧,握刀的那只手还绷着,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白,指尖的凉意还没退下去。刚刚那一通精神病证明的自我介绍结束,她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一直掉眼泪的巧姐。
她无聊地晃晃手里的刀随手把玩的时候想着,巧姐可真厉害,明明怕得要死。那男人走了之后腿都在发抖,但还要拉着自己,还想保护自己女儿。
真牛。
巧姐十分疲惫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拿走许尽欢手里的刀,哑着嗓子:“小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以后别帮姐了。姐知道你人善良,但你说万一你出什么岔子,我怎么跟小川交代。”
“没关系的。”许尽欢有些讷讷:“你的手烫伤了。”
“抹点香油就行了。不碍事。”
巧姐摆摆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小推车。捞出了煮散的馄饨,丢到推车下的小垃圾桶。
许尽欢在巧姐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打算去角落找纪允川和灵灵。看到两个肩宽背直的男人从巷口逆着人潮挤进来,短发,眼神干净,穿着休闲的衣服却有一股子绕不开的系统气息。她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抽离神游,感觉这两位去做便衣的话摊出的煎饼应该会难以下咽。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男人身边,两人短暂地打了个招呼,纪允川嘱咐了几句。男人朝巧姐走过来。
巧姐本能一缩,那男人先表明了身份,停在半臂之外,声线沉稳:“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劳烦你今晚和我走吧,我会带你还有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灵灵被纪允川从怀里往他那边一送,小姑娘的小手还不放心地拽了拽纪允川的衣袖。他撑着自己的大腿前倾身体,摸摸她脑袋,尽量笑得轻松:“今晚吓坏了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灵灵用力点了一下,眼睛红得像泡过水的樱桃,走到巧姐身边牵住她的手。
临走前,纪允川又叫住高个子:“闻哥,麻烦你带着她俩去我南边的房子。”
高个子男人“好”的一声,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帮着把摊车收了个七七八八,押在路边。油锅灭火的滋啦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许尽欢在一旁默默围观了全程,不禁感慨纪允川大概是小少爷来的。这才是武林外传里面卖书商吆喝着“我上头有人”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纪允川,对方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巧姐临走前匆匆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水光被灯打得发晕,她又飞快撇开,怕多看一秒会忍不住崩溃。风把她帽檐吹得抖了一下,她勉强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连连鞠躬道谢:“小川,小欢……谢谢。”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巧姐,手扶着巧姐的手肘阻止着对方几乎以头抢地的状态:“姐,我让我朋友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安心住着。我怕你丈夫回去堵着你家门,灵灵还小。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这两个朋友说,他们帮你置办。”
“今晚你先带着灵灵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具体的决定,最后做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想法吧。如果你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也能帮你。”纪允川声音沉静。
“谢谢,真的谢谢。”巧姐的泪水又悄然落下。
许尽欢看到泪流满面的人又再一次望向自己,生怕也被鞠躬,躲到纪允川身后连连摆手示意巧姐不要放在心上。
等人彻底散尽,夜市依旧嘈杂热闹。偶尔有别的摊主探头看一眼,又假装不在意地缩回去,继续吆喝自己的。
等那两个人带着母女俩彻底离开后,纪允川这才把两个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手背和额角的青筋仍旧绷着。他垂眼看了一秒自己搭在轮圈上的手,慢慢吐了一口气:“没吃饱吧?”
“其实不太饿。”许尽欢察觉到纪允川语气过于平静,于是选择了比较乖巧的回答。
“回家煮个面吧,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行。”
回星河湾的路不远,路灯一串串地往后退,像被冬天提前擦亮的小珠子,等距钉在夜里。
一路无话,刚才在摊位前所有的事情缓慢地在他脑海回放,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按住,剩下的是紧到让人牙疼的沉默。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地跟在纪允川身侧。
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纪允川腮线抻得笔直,喉结不时滚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高兴,但是没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
她只当纪允川也被那没底线打老婆的陈勇气到了。
“你在生气?”她问。
他“嗯”了一声。眼珠子动了一下,又盯回前方。
红灯亮起,倒计时从五十七往下落。路口空旷,夜色像一整片暗布罩下来。
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她一眼,身边的女人满脸无所谓地似乎是寻常的傍晚饭后散步,最后还是他先举手投降,左手搭在轮椅的推圈上,右手牵住许尽欢的手,把她的手往里捂了捂,声音浅:“穿这么少,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