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有些脸热,但还是改口唤一声:“外公。”
外公。
这两个字有些陌生。
李潇红的父母去世都早,外公外婆在云棠心中只是一个符号。
云棠委屈时常常会想,若外公外婆还在世,会不会像其他外公外婆一样,心疼的将她捧在手心,叠声唤她‘女女’、‘心肝椗’。
楚信德笑呵呵点头,钟姨去开门,迎他们进门。
旧式的砖瓦宅邸里面也古香古色,房中多木质,古朴恢弘,带淡雅茶香。
钟姨亲热热靠过来:“不知你口味,但叙仔讲你是沙屿人,我就做主中饭让厨师多做几道沙屿特色。”
钟姨和楚信德一样,都唤黎淮叙作叙仔,亲昵程度可见一斑。
云棠道谢,又说:“上次我喝醉,听说是您照顾我,还给我煲养肝汤。那盅汤实在太好喝,我后来喝过那么多靓汤馆也赶不上那盅一半的滋味。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再尝尝您煲的汤。”
两句话说进钟姨心坎。
钟姨年纪渐长,很多原来的工作都已经力不从心。但她闲不住,一腔热情无处安放,干脆全放在煲汤上。
生活绵绵长长,汤总是要喝的。
云棠称赞那盅养肝汤,言辞自然恳切,能看得出发自真心,钟姨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她眉飞色舞,说着就挽袖子往厨房去:“中午有汤的。我亲自煲的薏米冬瓜老鸭汤,没让厨师插手。这时节喝祛湿去热,比上次给你煲的养肝汤更好,一会儿一定多喝几碗!”
钟姨的身影三两步绕出正房,楚信德慈和笑道:“阿钟从年轻时就做事麻利,如今六十岁了依旧闲不住。”
楚晚侬去世后,钟姨承担起照顾黎淮叙和楚信德的责任,几十年过去,她在楚家,是如同半个楚晚侬的存在。
这间宅子楚信德已经住了几十年,屋内陈设简洁,气韵悠然,随处可见一些字画悬挂于墙壁,仔细看看,都是大家真迹,连拍卖行也难得窥见。
云棠从小学画,也曾专门研习过一段时间古典书画,墙上有几幅她觉得眼熟,略一沉吟便说出作品名称。
楚信德心情大好,颇有觅得忘年知音的意味,带着云棠在正房内转了一圈,细细介绍这几幅他精心挑选的宝贝。
云棠难遇珍奇,十分惊喜珍重,亦步亦趋跟在楚信德身旁。一老一少对着墙上字画交谈甚欢,十分投缘,黎淮叙反倒成了多余的 那一个。
他插不上话,干脆不杵在旁边做电灯泡。招手唤工人过来,让他将楚丛唯之前送的那些都匀毛尖取来一罐。
窗边的茶台,外面有树影投下的斑驳阴影。热水氤氲,很快弥散起缥缈茶雾。
新采的都匀毛尖,散着清甜栗香,嫩叶翠绿沉浮,美得不可方物。
楚信德闻见味道转过身,摘老花镜笑:“你倒会享受,专挑好货,”他又唤云棠,“小云,过去尝尝外公的茶。”
楚信德已经八十多岁,久站之后再走路,身形有些轻微摇晃。
云棠下意识伸手去搀扶。
楚信德侧脸看她一眼。
许是觉察到有打量的视线,云棠抬眼迎上楚信德的目光。
她面容温婉,眼神却填满倔强和执着,坚定有力。
楚信德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云棠的眼睛,落在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女孩身上 —— 那个唤他“爹地”的人,眼里也藏着相似的执拗。
楚信德在这一刻明白黎淮叙为何独独钟情于她。
她们是同一种人。
落座喝过几杯茶,钟姨来唤他们吃饭。
几个人在花厅落座,没有工人在旁,四个人随意自然的用了一餐饭,和寻常家庭无异。
餐桌上,楚信德与钟姨对云棠絮絮说起黎淮叙小时的事情。
虽说黎淮叙从小就一贯沉稳,可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犯错的时候?
只是眼下他执掌信德,做楚家话事人,猛不丁被人拎出幼年糗事,让黎淮叙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今日,在云棠面前颜面尽失。
云棠却听得认真,津津有味。黎淮叙耳尖泛红,总借盛汤夹菜的机会扰乱他们的话题。
他越阻挠,云棠就越想听。
两个人如猫逗鼠,惹楚信德和钟姨连连发笑。
笑了一阵,楚信德闲谈开口:“前几天你舅舅来过一趟。”
“舅舅又来给您送什么孝敬?”
楚信德喝过一口汤:“请了两个好花匠,来帮我看看花,”顿一顿,他又说,“你舅舅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最近集团有麻烦?”
黎淮叙伸手拿了楚信德面前的汤碗盛汤,笑说:“没有,”又说,“舅舅生意做得大,手里也不止集团这一颗摇钱树。”
楚信德看一眼黎淮叙。
黎淮叙将汤碗放在他跟前:“我听说,舅舅手里有一家资本公司最近爆了雷。网上有人发帖说那家公司打着投资的旗号搞非法集资,闹得厉害,还上了热搜。舅舅大概为这件事烦心。”
“唔。”楚信德拿了勺低头饮汤,看不出什么神情。
吃过午饭,楚信德的精神明显比上午低迷一些。钟姨搀楚信德离开花厅去午休。
云棠跟黎淮叙上三楼。他少时居住于此。
三楼南侧有长长的窗,临窗而立能看见整个院中的景致。
黎淮叙带云棠过去,指院中一簇簇花草给她细细介绍。
楚信德操劳一生,退休后就添了这个莳花弄草的爱好。院落面积广阔,一花一草都是楚信德亲自设计又日日侍弄。家里园丁好几位,也只能做助手。
窗边有一方五斗柜,上面摆几张老照片。
这几张照片多数都有同一位年轻女人。
乌眉皓齿,眉目英朗,立体的五官混着古典的雅致,笑容让人挪不开眼。
是楚晚侬。
最中间一张是楚晚侬和黎淮叙外婆的合影。
照片上的楚晚侬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歪头倚在母亲的肩膀,微微勾唇,天真幸福。
她们身后是院中那株玉兰树。那时似乎正是晚春时节,照片里玉兰繁茂,沉甸甸簇拥着缀满枝头。
黎淮叙的外祖母混血样貌比楚晚侬更加明显,眼眶深邃,头发蓬松卷曲,眼睛是泛绿的琥珀色。
转眼几十年,照片上绝代风华的母女都已经驾鹤西去。此地空余两位伤心人,日夜独对那株玉兰树。
黎淮叙从身后靠近,将正在看照片的云棠拥进怀里。
“那是我阿妈和阿婆。”他低低道。
黎淮叙的手横亘在云棠腰前,她将手覆上去,轻抚他的手背:“她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云棠说,“那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她们一定很幸福。”
黎淮叙手臂缓缓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阿妈去世时只有三十二岁……”黎淮叙的下巴抵在云棠的发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如今的年纪,已经比阿妈还要大了,等我去世遇见她,不知她还认不认得我。”
云棠心尖发颤,有酸酸苦苦的涩然从心底漫出。
房中安静,两个人看着那些照片,谁都没有说话。
思念浩瀚如海,无声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至,惹心底泛起潮湿。
良久,黎淮叙开口:“伤害过我阿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意,像对着楚晚侬的照片立下誓言。
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云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清晰 —— 伤害过楚晚侬的,也许不止有黎誉清一个人。
新的一周,云棠跟着黎淮叙连赶两天行程,终于把手中所有重要行程全部推进完成,按计划乘机飞抵新西兰。
南江是炎夏,新西兰正是深冬。
落地奥克兰,还未走出机场,就已经感觉到外面正寒流涌动。
徐怡晨低声对云棠介绍:“奥克兰冬季气温不算低,白天大概有十几度,但不巧,昨天恰逢寒流过境,所以今天才冷一些。”
她裹得很厚,除了高领毛衣还有羽绒服,帽子手套也一应俱全。云棠则显得单薄许多,她不过一件大衣,外面披一条披肩。
徐怡晨担心她会着凉,云棠解释:“我是沙屿人,那边冬天是极冷的,滴水成冰,所以奥克兰的温度对我来讲还好。”
云棠落在最后一个走出专用通道,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去葡澳还要大。
从前到后笔直排七八辆车,安保森严,里外好几层全是孔武有力的外国保镖,每一个看起来都像巨人。
这次陈菲菲没来,换了HRBP杨致为随行。
云棠喃喃:“若是陈助也在,估计又要吓呆了。”她忽然有些想念陈菲菲。
保镖为黎淮叙打开车门。
他要上车,却顿住脚步。
微微侧身,黎淮叙看见云棠正站在最后,一个人对着这堆保镖和车队半张着嘴巴发怔。
闫凯、徐怡晨和杨致为都已经在黎淮叙身边多年,早已经见怪不该,所以衬的云棠愈发突出,满脸都冒着没见过世面的傻气。
黎淮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云棠。
云棠猛然回神,对上黎淮叙促狭的眼神,又羞又气,尴尬的缩了缩脖,暗暗朝徐怡晨身后挪了半步,试图藏起自己。
黎淮叙却生了些坏心思。
她想躲,他就偏偏要让她无处可避。
黎淮叙敛了笑意,恢复一贯冷峻的模样。
隔几息,他低唤道:“云助。”
他开口,徐怡晨识趣的侧让一步,把云棠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黎淮叙清了清嗓,对云棠抬手:“过来。”
齐刷刷的视线让云棠如芒刺背。
她硬着头皮走近黎淮叙,在他身前几步站定,略挤个笑,语气恭敬客气:“黎董,您有什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