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则仕显然没想到她会接电话,一时间有些沉默。
许冉也没第一时间开口,她往没风的地方站了站,防止大风吹到孩子。
过了会儿还是他先开口,“回家了?”
许冉嗯了一声,“回了,今天你哥的忌日,我回来给他上坟。”
她不想让杨则仕知道,她那三天里在期待什么。
她的期待落空了,本身是她对杨则仕的期望过大,他要上学还要忙这忙那,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在乎她的情绪。
也把她可笑的一点依赖感扼杀在摇篮里,挺好的。
杨则仕听到她的声音后,又沉默了,想说什么,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
许冉准备回去了,“没事的话就挂了,家里一切都好,我也不种地了,你也不用再回来。”
隔着手机的听筒,她能听到杨则仕的呼吸,刚要挂电话,杨则仕突然问她,“是因为我哥的忌日要到了,所以才回家,还是因为我上次跟你发脾气,你觉得……”
许冉打断他,忍着情绪,“没有,你别想那么多,在我心里,你哥和你哥的孩子,比你重要,我回家单纯是想起了你哥忌日,我得回来,跟你没关系。”
杨则仕又沉默了,许冉不想自己的情绪被他牵着走。
她情绪平静地说了句,“我要下山了,先挂了,你好好读你的书。”
我们以后不用联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许冉知道自己可能情绪作祟,折磨了杨则仕,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如果无法再继续,不如就此打住,早断早好。
她走得决绝,也没给杨则仕挽留的机会。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迟早得断,不如就别抱希望。
多好的感情也会消磨在猜忌和矛盾里,她和杨则仕也是。
她勇敢了一回,见了一回世面,也不枉此生。
很快过了白露,霜降如期而至,再是入冬……
她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许耀祖时不时会上来给她送菜,那几只家养的鸡,也开始继续下蛋。
没事的时候,她就抱着孩子去五婶家唠嗑,晒太阳。
冬天来了,鹅毛大雪,五婶说明年又是个好收成,许冉会跟她开玩笑,说自己再也不种地了,下多大雪都无所谓。
她和杨则仕的插曲好像也就这样过去了,他再没给她发过消息,她也再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两个人好像默认关系就这样结束,谁也不影响谁。
宝宝一天天长大,也会认人了。
回到村里之后,他再没生过病。
冬天烧炉子的煤炭也是许耀祖叫人送上来的,五婶在秋天从树林里弄回来用来烧炕的树叶子,也让她随便用。
许冉觉得大家都对她好的过分,问许耀祖,他这么殷勤,他媳妇不骂他吗?
许耀祖一边给她扛煤,一边告诉她,“放心吧,买煤的钱是你小叔子给的,还给我有小费,我媳妇当然不生气。”
许冉好久没听到杨则仕的名字了,她回来好几个月了,从许耀祖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只觉得有些唏嘘,“我就说你哪有那么好心,则仕说他过年回来吗?”
许耀祖扛着一袋子煤进了仓房,“不知道啊,没听他说,我觉得应该不会回来了吧,回来干什么啊,那么远,下大雪的时候,车都上不来。”
许冉觉得也是,“是啊,回来干什么,别回来了。”
也免得了她尴尬。
其实她这人看得开,见不到他的人,她心里也没那么想,天天要为自己和孩子的生活打算,杨则仕好像变得无关紧要。
或许她心里还是会想,但没之前那么撕心裂肺了。
许冉心想,果然人一旦有了寄托,就没有什么心思为感情落泪。
寒假如期而至,外出上学的孩子们都回来过年,村里变得热闹起来。
许冉家窜门的人也多了,都在问她去北城发生了什么,许冉跟他们说北城的事情,只是跳过了她和杨则仕的片段。
寒冬腊月,杨则仕再也没有给她发要回家的消息,他的微信聊天框在微信消息那里,聊天的日期还停在他哥忌日那天。
许冉打开看了看,删除了那个聊天框,也删除了她一直以来的期待和春心。
她比杨则仕大了八岁,这场感情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快过年了,她让许耀祖给她置办年货,反正给谁给钱都是给。
许耀祖没要她的钱,给她准备了新年的蔬菜,肉蛋禽类,还有要拜年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夜,她们有送灶神的习俗。
她下午早早地做了饭,想着趁早送灶神,还得放鞭炮。
正做饭,结果磐之哭得不行,她又放下手中的活,先去哄孩子。
这一耽误,天就黑了,村里的鞭炮一遍遍响起来,只有她家的还没动静。
终于把孩子哄好时,已经快七点了,许冉又钻进了厨房,压面机又开始启动,老旧的机械声,把外面的鞭炮声都掩盖了。
她听到有人推开了她家的大门,匆忙给面条撒上一把玉米淀粉,她几步从厨房走出来看情况。
院子里的灯开着,照得门口不远处的积雪晶亮雪白。
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一身黑,只能看到黑色鞋子上因为走路沾染的积雪无比扎眼。
他一手行李箱,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了。
冲锋衣的帽子兜在头上,戴着口罩,朝许冉看了一眼。
随后一言不发,将手里的东西提到厅房去了。
许冉站在厨房门口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又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来,掀开帽子,摘了口罩,清冷深邃的眸朝她看过去,好看的薄唇吐出雾气,“灶神送过了?”
许冉鼻子一酸,没说话,转头又进了厨房。
他踟蹰片刻,朝着厨房门口走过去,看着她的背影片刻,跨步进去从后抱住了她。
许冉眼眶微热,不肯让他碰,“放开。”
他双臂在她腰间收紧,低头,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语气沉痛,“对不起。”
许冉使劲掰他的手,“我叫你不要回来了。”
他不肯撒手,“我不回来我去哪里?你可以一声不吭地丢下我就走,我不能丢下你和孩子在这里。”
许冉喉头哽着,出一口长气,“我已经适应没你的日子了,你又突然回来,想干什么?我还不够丢人吗?”
杨则仕知道她情绪激动,但也没放开,“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情绪上头的时候,会做出一些让你觉得难受的事情,我刚开始意识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伤害到你,是我的不对,我跟你道歉。”
许冉不需要他道歉,只想让他放过她,“我没有怪你,我甚至都没和你吵架。”
杨则仕有点心累,“我倒是希望你跟我吵一架,而不是一声不吭就回老家,你跟我吵架,说明你心里还有我,可你连骂我都懒得骂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许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也因为他的回家又变得焦躁不安,“我这几个月,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了,杨则仕,你别这个时候再做多余的事情。”
他就是不肯放,抱紧她,“嫂嫂,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磐之生病的时候跟你闹脾气,那天我确实生气,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你,我真的有点绝望,我以为你纵容我,喜欢我,那我俩发展成什么样都行,可我忘了你生过一次孩子,也忘了我如何担惊受怕。”
许冉深呼吸,克制自己的情绪,“有事明天再说,我还要忙。”
他就不,“你先说你原谅我,我就放开你,不然我今天死活不肯放手了。”
许冉感觉自己都要把他的手抠烂了,冷静了会儿,“先把今天该干的事情干了,别家的灶神都送走了,我家的还看着我俩在这闹。”
年纪大的好处,就是总能在最冲动的时候冷静下来,许冉现在就是这样。
杨则仕不确定地慢慢放开她,“我帮你。”
许冉摇头,“你不是杨家人,不用帮我。”
这一句比让他死还难受,“你真不要我了?”
许冉冷静地掀开锅盖,热水开始沸腾,“我从未拥有过你。”
杨则仕,“……”
见许冉情绪都没变化,他恍惚想起上次他骗她要走时,她哭的撕心裂肺。
可这次完全变了,他再也无法左右她的情绪。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许冉煮面条,上供品,一气呵成。
煮了面条给他端过去,他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冉只有一句,“吃饭,吃了早点休息。”
他双手捂着脸,没说话。
许冉也没管他,自己去厨房吃了一碗面条,又给他煮了一碗。
他没吃,也没动。
许冉早就不吃他那套了,自己洗了锅碗,关了院子里的灯,去房间看孩子去了。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她听到他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天色尽黑,她心下一痛,心想他要走了吗?
第一时间没动,直到行李箱的车轮碾过水泥路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才慌了。
心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她迅速下炕去,着急忙慌地出了大门。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往晒粮食的院子里走了几步,“则仕?”
但没有人回应她,她停下脚步抹了一把眼泪。
“回来又走,把我当什么了?”
许冉深呼吸,告诉自己别心软。
“走了就走了,谁稀罕,永远别回来了……”
一边落泪一边往回走,走了两步,泪眼模糊连路都看不清。
走到自家墙角处,刚停下脚步又回头往车路上看,身边突然有人叫了声“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