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
应许抬了抬眼睫:“不送送我?”
应嘉安静片刻,去房间拿了外套,送应许下楼。
她身体不舒服,双腿打颤着站不稳,但并不想让应许抱她。
到小区门口,应许还是抱住了她,声音被风吹的微散,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留下一句,京南见,嘉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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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家的传统家宴在老宅举办。
除夕这天,散落海内外的子孙都得回老宅,规规矩矩的呆到初一,给应老爷子拜年。
每年,谄媚子孙想尽办法在老爷子面前示好,拍卖会上弄来一副古字画或是什么早已失传的家乡小吃,殷勤奉献,就为博老爷子好感。
应许回到京南,没有着急回老宅。
冬日阳光照过路边光秃枝桠,车在环境清幽的疗养院门口停下。
值班的是一个面生的小护士,年纪很轻,脸颊带着婴儿肥,正低头记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了头,“找谁?”
看见应许的瞬间,她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应许淡声:“许凌听。”
“哦……许小姐……找到了,麻烦在这里签个名,你是她……”小护士把登记表格推过去,抬起眼,悄悄的打量应许,这两人有几分神似,是许小姐的弟弟吗?
趁写字功夫,她调了一下电子档案,只见亲属关系那里,写着“母子”。小护士疑惑,脱口而出:“许小姐不是未婚吗……这里填错了呀……”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脸更红了,慌张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带您进去!”
疗养院年味也挺足,走廊挂了红彤彤的灯笼,盆栽上也别着红包或红色中国结,在弥漫消毒水的环境中,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喜庆。
许凌听在房间里画画,她裹在米白色大衣里,拿着画笔的手比上一次看起来更细了,仿佛一折就会断。阳光照在她苍白侧脸,淡青色血管毫无生气。
应许站在门口,没什么感情波澜的想起主治医生的话,神经内分泌肿瘤晚期,已经没有手术的必要了,尽量让病人不要痛苦的离去。
小护士轻轻推开门,笑着说:“许阿姨,您看看谁来看您啦。”
许凌听握着画笔的手停下,缓缓看向门口,脸上没有惊喜,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应许平静的想,看来今天精神状态挺好,认出他是谁了。
她精神错乱的频繁,认知时好时坏,常常短暂的回到与应弘甜蜜的几年,误以为他还小。有几次,以为他是应弘哪个亲戚,还说要把他儿子叫来弹钢琴。
就那么镜花水月,短暂的跟没存在过的几年,让她放不下了一辈子。
许凌听上下打量他:“都不叫人了?”
“妈。”应许说。
“嗯。”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视线落在他挽起袖口的小臂,“手怎么了。”
那里有几道细长抓痕,显然是女人留下的。
应许垂眸看了眼,没吭声。
“交女朋友了啊。”许凌听冷笑,扯了一个讥诮弧度,“怎么不带来看看?怕我这个婆婆,吓到人家?”
“嗯。”应许笑了声。
许凌听脸上那点讥嘲笑容瞬间冻结,眼神冰冷,透着被冒犯的怒意。
“大过年的,都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她转动轮椅,推到房间角落,“双手空空就来了,你怎么好意思的?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地上堆了一堆作画材料,画笔,相框,瓶瓶罐罐。
小护士在边上想帮个忙,许凌听挥开她,弯腰去取地上的画框。手在碰到画框之时,忽然转了方向。她抓起一个瓶,扭身,用力砸向应许。
应许微一侧头,轻巧避开,早预料到似的。
空瓶在他身后墙壁炸开,溅落一地玻璃渣,小护士吓的失声尖叫。
许凌听胸口起伏,死死瞪着应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痛苦,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因为生下了他,她的人生怎么会就这样滑入深渊呢?
应许额角被玻璃碎片擦过一道极细的伤口,他随意抹了一下,看了眼指尖的淡红色。
“新年快乐。”声线平稳的可怕,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转身离开房间。
小护士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捧着酒精和棉签,小心翼翼,“应……应先生,可能是今天太吵了,外面总有鞭炮声,很多病人对声音敏感,容易感官过载,情绪容易失控,不是针对谁的……”
“嗯。”应许婉拒护士好意,没什么温度的说,“她不喜欢过年,晚上如果有年夜饭或其他庆祝活动,不用特意安排她参加了,让她早点睡。”
“啊?”小护士愣住,或许是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过年。
“她发现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就在除夕。”应许顿了顿,有趣似的补充了一句,“够她恨这一天恨上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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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应许回到老宅,已是最晚一个到的。
应岭尤其阴阳怪气,晃着酒杯过来,“大忙人总算回来了,做了几个项目就了不得了,连爷爷也不放在眼里啦?”
周围好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应许的旁支兄弟,发出附和的笑声。
应许脚步未停,经过时看了应岭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应岭的话卡在喉咙里,笑容僵住,下意识退开半步。
家宴中,老爷子依旧态度不明,没有透露意向接班人,这让应弘的脸色不大好。
家宴结束,应弘将应许叫到书房,“你早上去哪里了?”
他声音压着不满,停顿一下,带出烦躁的笃定,“又去看你妈了?”
“嗯。”应许说,没什么情绪的观察着应弘的表情。
应弘拧紧了眉,“没必要。”
应许下意识握紧了拳,又缓缓的松开。他不可避免的想起,疗养院里,有多少次,许凌听把他当成别人,认真向他打听,应弘什么时候来接她。
应弘并没有特别留意到应许的变化,他的心思当然不会在许凌听的话题上多做停留,“你本来就是最有希望的,要让老爷子喜欢你,明白了吗?顾家的事你给我上点心,马上就是小姑娘的生日宴了,人家点了名第一支舞要和你跳,你给我处理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警告,“以后少和平林那个女孩来往,池愿车场那次有人拍到照片,都他妈问到老子这里了!注意点影响!”
穿过明亮的回廊,在偏厅入口,应许和现任应弘太太不期而遇,她正带着儿女贴春联,看见应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慌乱,显然是尽可能希望别带着儿女遇上他。
照面后,她只得将年幼的儿女往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和与不易察觉的紧张,“快,叫哥哥。”
两个小孩怯生生的,“哥哥……”
这对龙凤胎一直养在国外,之前是前任应弘太太的儿子压着不让回国。应许没见过几面,如今这一瞧,渐渐长大,怎么眉眼倒是越来越不像应弘。
应许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勾了勾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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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京南对鞭炮的管控松了些,车窗外时不时传来零星爆竹声。空气中弥漫淡淡硝烟味,混在冬夜冷寒之中。
应许开着车,穿过或喧嚣或沉寂的街区,驶向城郊。
下了车步行,他打开手机,一整天,应嘉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给年夜饭打分,没有吐槽春晚节目,没有拍家里的春联。
应许想着她的样子,这时候应该已经吃完饭了,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
有一年,他们也是一起过年,窝在应家不大沙发上看春晚,应阿姨请了隔壁邻居来家里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电视里的节目声凑出一整晚的热闹,空气中全是饭菜余香。
墓园的风刺寒,一排排墓碑在暗淡光线中伫立。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抚净表面,手机在这时震动一下。
是那位合作的珠宝设计师发来的,附了几张设计草图,后面跟着热情洋溢的文字。
先是祝他新年快乐,再是讲了讲设计灵感,大概是新年这一天带来了灵感爆发,一口气设计了多个求婚戒指样式给他。
那些设计理念、材质描述并没有特别吸引应许注意,他下意识想转发给应嘉,问她喜欢哪一款,指尖悬停片刻,放弃这个想法。
他在手机里找到最近拍卖行发来的图录,找到几张风格近似的藏品图片,发给应嘉,问她喜欢哪种风格。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应许不再看手机,在墓碑边坐下。
他摸出一瓶酒,仰头喝了一口,目光看着满天繁星。
他想起那一年除夕,接近十二点时,外面放起了烟花。
应嘉从沙发上跳下,拽着他去阳台看烟花。寒气扑面而来,没一会儿,平林下起了细雪。
烟花盛大热闹的绽放又消失,雪飘飘荡荡落于无声,阳台凉意侵人,把客厅的嘈杂喧嚣隔离在另一个世界,这里在安静与吵闹中切换,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一瞬间点亮又归于黑暗的天空。
悄悄的,应嘉把手伸了过来。
他垂眸看见了,但搭在口袋里的手没动,视线冰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指尖瑟缩一下,她尴尬的想收回。
然而,在下一刻,一朵更大,更饱满的烟花轰然绽开,将整个世界照的亮如白昼。
一瞬间,那只手忽然像是蓄满了勇气,坚定的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冷的有点僵硬,微微颤抖。
她的耳朵红了,眼睛只敢盯着前方的烟花,很快脸颊也红了。
烟花明明灭灭,不知怎么的,他只能看见她脸上小雀跃的笑。
过了零点,手里的酒瓶空了,远处也有人家放起了烟火,宣告新年到来。
应许酒瓶碰了碰墓碑,语气散漫道,“又长大一岁了,小允。”
零点的烟花喧闹了很久,但终有消散的时候,将死一般的寂静重新还给墓园。
天边最后几束烟花的光芒消散,应许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应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说“新年快乐”。
简单的过分,也不知道是不是群发的。
但应许很高兴,唇角向上牵动,新年快乐。
第38章 红酒 更多的在一起时间
寒假结束前几天, 应嘉在房间收拾行李,把最后几件衣服叠进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