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汲取
陈傲面色紧绷, 小心谨慎地朝崖边走近:“延哥,你信我,我也是临时接到的电话, 那人说是托谭静凡小姐的嘱咐给你送的礼物,但一直联系不上你才找到的我。”
“你过来好不好?那很危险。”
张焕词眼神涣散,似根本没听明白陈傲那番话, 他只听到谭静凡这三个字。
陈傲往他越靠越近,边盯着他的举动,边尝试伸出手:“我真的没有骗你,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也很震惊,那人是花店的员工,说是接到谭小姐的嘱托将礼物送给你, 但是她一直联系不到你的人。”
张焕词眼睫轻颤, 花很大的力气才捋清楚陈傲这段话。
他心里在这一刻骤然升腾起少有的光芒, 他脚步微挪, 声音嘶哑:“在哪儿?”
陈傲死死盯着他在崖边的距离,沉声说:“香港。”
“我已经订好了机票, 我们马上就能飞, 延哥, 你如果想知道谭小姐为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你就跟我回香港, 好吗?”
因为这通意外到来的电话,陈傲总算把关嘉延从寻死的边缘及时拉了回来。
关嘉延仍旧神思恍惚,思绪也很颠倒,他从崖边回来后就一直问若若在哪儿。
期间陈傲只能安抚他,还在找人,找到了就会回来的。
两人很快从京市飞回香港。
夜里, 赶在打烊之前,火速抵达目的地花店。
来电话的是这家花店的员工,她讲述事情的经过,说道:“这束花是谭小姐三个多月之前订购的,她指名要送给关嘉延先生,本来鲜花当天就要送达,但……”
她露出尴尬之色,歉然道:“那天我们店里实在太忙碌,谭小姐的这个订单就被我不小心丢到了桌子的角落缝隙里,也是这几天在打扫卫生时才发现的,这几天我联系不到关先生,这才想起当时谭小姐还留下过陈助理的电话。”
得知这竟然是三个多月之前订购的鲜花,陈傲惊喜不已。
张焕词空洞无神的目光,只有在看到桌上这束花的时候,才能隐隐泛起光亮,才仿佛有点儿鲜活气。
他唇瓣微动,尝试抬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桌前靠近。
这是束包装很精美的花束,十九支卡布奇诺玫瑰,九支白玫瑰,周边以几朵小雏菊为点缀。
花的旁边还摆放了张小卡片。
张焕词呼吸轻颤,慢慢伸出的右手却在空中僵滞不动,细看能发现在隐隐的颤抖。
花店员工见他状态异常,眼底掠过诧异,又说道:“这张卡片也是谭小姐亲手写的,里面是送给关先生的话。”
张焕词死死盯着那张卡片,他的右手一直努力朝那个方向前进,却无论他怎么努力,他好像始终都触碰不到那张卡片。
他的肢体已经无法由自己掌控。
陈傲叹气,知道他大概是因为太激动太紧张,导致就连身体都不听使唤。
陈傲贴心拿起那张卡片,再展开,将卡片摆在张焕词的手掌心给他看。
裱着漂亮花纹的卡片上,展现出一行简约工整的字迹。
【关嘉延,鲜花每日会开,你也会幸福开心。愿你珍惜生命里的光彩,愿你邂逅想要拥有的一切。】
清透的泪珠一颗一颗砸落。
不过片刻,汹涌的泪水将这张精美的卡片彻底淋透。
张焕词低头压住那张绝望凄凉的面容。
若若让他幸福开心,可她不在,他又怎么会幸福,怎么会开心。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丢下他。
她不要他了。
让他离不开她的时候,又这样,不要他了。
第三次。
谭静凡,你丢了我三次。
喉间一股腥味又涌了上来,张焕词猛地咳嗽几声,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彻底死寂,灯光勾勒出他瘦削单薄的身形,泛白的骨节用力掐住桌沿。
额角的冷汗和眼泪颗颗滚落。
他再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靠着桌子脱力瘫倒。
陈傲立刻扶住他,“延哥,你没事吧?”
男人的手心珍惜无比捧住那张卡片,微微颤动的身躯似在压抑体内巨大的痛苦。
他的泪水混着失措的呢喃。
陈傲听到他又在喊谭静凡的名字,心疼到眼圈泛红。
他看向那张卡片上的内容,心里一软,柔声说道:“谭小姐当时给你准备这束花的心意就是这上面的意思,她也希望你能一直开心幸福。延哥,这束花阴差阳错隔了三个月才到你的手中,我猜也是老天实在看不过去你沉浸在伤痛里走不出来,不是吗?你……”
陈傲垂眸看了眼张焕词还在发抖的身躯,见他冰冷的指腹颤巍巍地不断摩挲谭静凡的字迹,似乎是在通过她亲手写下的字迹触摸她。
是毫无作用的行为,可此刻,这张简单的卡片却成为关嘉延溃败黑暗的世界里唯剩的光芒。
关嘉延那样招人恨的家伙,也会有让人忍不住心疼的时候。
陈傲心痛地哽咽:“其他人的感受你不在意,但至少,你也要考虑谭小姐的感受,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不是总说你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吗?你也知道,谭小姐是个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她给你的祝福里都在提醒你珍惜生命的光彩,她现在不在了,你能代替她的那份信念好好活下去吗?”
张焕词被悲痛击垮的背脊蜷缩起来,整个人就像没有灵魂的骨架子,他唇角轻轻扯出凄凉的笑。
这期间,他想到很多事。
不,他的第一念头,他想,如果可以,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换若若的存在。
他认输,他可以没有若若。
只要若若能好好存在,他可以没有她。
他可以死。
他不活着也行,只要她能存在。
如果他立刻死掉能换回若若,他毫不犹豫。
陈傲苦口婆心说了很多话,为能让关嘉延拥有求生的意识,他不断把谭静凡送这束花的目的灌输给他。
谭静凡希望他能好好珍惜生命。
就冲这个,陈傲就知道,这一定是能将关嘉延从求死的深渊里拉回来的唯一希望。
“若若……”张焕词屈起胸口的手,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女士戒指。
他将戒指捧在手心,轻声呢喃。
这枚戒指是他特地为谭静凡量身定做的,她当初答应自己不会摘掉。
可她还是食言了。
耳边不断传来陈傲的安抚声,张焕词忽地启唇:“陈傲。”
陈傲愣住,他惊喜地睁大双眼,关嘉延的语气竟然没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延哥,怎么了?”
张焕词:“我想出去走走。”
陈傲喜悦不已:“好,我陪你一起啊。”
张焕词将怀里的那束花和卡片跟宝贝似的圈在身前,温柔地垂眸:“我想自己独处。”
陈傲犹豫不决,关嘉延目前的状态只要没人看住他,他随时会出事,陈傲担心他又会想不开。
张焕词:“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死。”
陈傲不明白暂时是什么意思,等再回过神,关嘉延已经抱着那束花离开了花店。
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上前,只是临时打了保镖的电话,安排人远远盯住关嘉延,让他不要有任何轻生的举动。
挂断电话,陈傲一脸感激跟花店员工道谢,“谢谢你愿意坚持找到鲜花的主人,你不会知道,你的一通电话是如何挽救了一条生命。”
员工不明所以,茫然接过这个郑重的道谢。
等陈傲走后,她面色古怪看向地上那滩泪水。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想起三个多月之前的下午。
那位谭小姐跟同事来到花店订购鲜花,她单独把自己拉去角落用蹩脚的粤语请求她,“这束花请你在三个月后送到一个叫关嘉延的男人手中,拜托拜托,一定要等几个月后再送给他,这对我非常重要。”
她当时答应了,那位谭小姐还不放心,又嘱托她帮忙撒个谎,“要是他问起来,你就说这束花是我三个月前订购打算当天就要送给他的,但因为别的原因导致你拖了三个月才想起来这个订单。求你,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特地等三个月后才把花送给他的事。”
员工从回忆抽回思绪。
她猜想,那个男人似乎的确是因为这束花而断了轻生的念头。
但是,谭小姐是怎么知道他几个月后会想不开的呢?
-
风和日丽的瑟兰小镇,湛蓝的天空中鸟儿在自由快意地盘旋,路边旁浅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芒。
整个镇子充满能让人放松心灵的安逸。
上个月前跟zoe重逢后,谭静凡就在zoe的介绍中与欧文一起当起自由记者。
欧文和zoe目前也在这个小镇定居,不知他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瑟兰小镇对欧文来说是个从未踏足的新鲜地。他来之前是做足功课,这镇子附近不远便有个近乎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小村庄。与寻常村庄不同,当地所有的房屋建构充满古时候的氛围,听闻有户居民在此居住近百年都未曾踏出村子半步,他们拥有独特的语言,与外界似有结界般,整个村庄充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欧文最近在进行相关的主题创作阶段,便想要多加了解这个神秘村庄的故事。
这件事告诉谭静凡后,她也表示很有兴趣。
两人这段时间经常前往当地村庄,半个月的时间才与不少居民打好关系,后经过重重的介绍,总算找到那传闻中近百年未曾踏出村子半步的老人。
这位老人家今年九十八岁,身体还算健朗,他在当地出生长大,一生未曾娶妻也没有留下半点血脉,他与世隔绝,没有接触过网络,也未曾见识过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
与他交谈中,他的反应也很激烈兴奋,他独特的语言导致这个采访不算沟通顺利,欧文起初也只能听懂他一直在说自己从出生后就在等死。
后来,欧文和谭静凡采访完他的故事,才明白他守在这个村庄的原因。
原来是信仰。
这个村庄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村子内居住的不过五百余人,到近几年居民越来越少,今年也不过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
这种荒芜村庄,随着时代的变化,也渐渐留不住接触过外面精彩世界的年轻人,到现在就只剩些老人家对这座古老的村庄留有念想。
从这出生长大,这里的生活氛围已经刻进骨髓,这位老人家不能离开这个从出生后就在饲养他的地方。
欧文说,“这篇采访相当艰难,不过若是能发表登上杂志,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小凡,这也有你的一份付出。”
谭静凡微笑:“我就是帮欧文老师打下手。”
欧文被哄得直笑笑,“都这样过来的,况且你之前也是记者。”
“我那时候是娱记,”谭静凡道:“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更喜欢这份职业。”
“这样可以全世界各地到处跑,考察新鲜事物让我觉得每天都充满乐趣,我认为跟以前按部就班的工作比起来,这份更加值得,但之前的选择我也没有后悔过。”
欧文笑了笑。
随后又听谭静凡说:“因为我们中国有个说法,来时走的每一步脚印,它都不是白费的。”
欧文好半天才听明白她的意思,“你刚才在说之前的工作是在浪费你时间,原来其实是在暗指那份工作给你现在的爱好打下基础?”
谭静凡点头。
他满脸困惑,不理解道:“你们中国人说话好爱兜圈子,都把我这个老外弄糊涂了。”
谭静凡笑得眼睛弯弯。
到晚上,谭静凡跟欧文分开,回到跟周兰兰的居所。
木屋小院里点了盏昏黄的灯,映衬得整个屋子岁月静好。
她在门口换鞋就听到客厅里周兰兰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难道是隔壁的小孩又过来串门了?
谭静凡换好鞋子进屋。
只见客厅那,周兰兰的对面正坐着一个背影挺拔的男人。
最近将要入冬,男人身着黑色毛呢大衣,肩膀很挺。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头,露出俊朗的面容。
“苏淮宇?”谭静凡面露惊色,急忙朝他走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先跟我们说一声?”
苏淮宇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谭静凡。”
餐厅的天花板悬挂了盏简约且造型独特的吊灯,灯光散发出浅浅的朦胧光辉,落在脸上,就像笼了层淡薄的纱雾。
周兰兰将泡好的两杯醇香咖啡摆在这二人面前,自个儿便坐在谭静凡的旁边,开始琢磨她最近新制作出来的手串。
苏淮宇温和的眼神凝望着对面的女孩,“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谭静凡浅笑:“挺好的,这里的生活让我很快就能适应,也完全没有第一次来到陌生地方的紧张。”
苏淮宇心里微松一口气:“你能喜欢就好。这个小镇是我调查过很多资料,找到最符合你跟兰兰生活的地方。”
简单寒暄过后,苏淮宇也立刻进入正题,“都过去快三个月了,我会这么久才过来找你也是有原因的。”
知道他要告诉自己国内的情况,谭静凡的心绪不由紧绷。
苏淮宇紧盯她:“如你所想,关嘉延得知你坠机后,他的确崩溃到无法接受。”
谭静凡手指蜷缩,“然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淮宇错开她紧追的眼神,神色淡淡地露出笑:“当时他昏迷住院了几天,然后……”
谭静凡皱眉:“然后什么?”
苏淮宇却是顿住,抬眸看向她,追问:“你希望是什么?”
谭静凡没回答,苏淮宇眼神半点不放松,牢牢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细细捕捉她的情绪。
他很想知道,她究竟对关嘉延还有多少感情,这样,他才能够判断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内容。
谭静凡放在膝盖的手渐渐放松,毫无隐瞒道:“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出什么大事,说实话,我是真的不太希望他有任何有关性命安危的问题,关嘉延他或许可恨,但也不该真的死掉。”
一条生命,实在太沉重了。
要是关嘉延真的因为她死掉,她背负着这条生命,就算拥有新生活和自由,她也会觉得沉甸甸到喘不过气。
苏淮宇顿悟,心里不知为何有点不舒服她竟然还在这么在意关嘉延,但考虑到他二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他作为一个外人的感受又算什么?
他细细琢磨,斟酌半晌,问出比较合适的问题:“你的这份关心仅仅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对吗?”
谭静凡犹豫片刻,又点头,“无论是不是关嘉延,我都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死”而被影响到生命。那太沉重,让我承担不起。”
苏淮宇得知是这个原因,心里才稍微舒坦,他想了想,便说道:“他在医院昏迷几天醒来后精神的确很不好,不过在关文初和他助理的照顾下,关嘉延也很快就走了出来,我打听到的消息,大概就悲伤半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就没什么太大的影响,继续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了。”
他边说,也边在暗暗注视谭静凡每个细节的情绪变化,“都过去三个月了,谭静凡,你觉得呢?”
苏淮宇没有明说,但谭静凡也听了出来,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关嘉延因为她的死而崩溃昏迷住院,但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从悲痛中振作起来,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但真不至于会到关嘉延想不开的地步。
他只不过伤心半个月就可以放下。
得知是这个结果,谭静凡悬在心里压力也在这时候彻底放松,同时也有种隐隐的失落感在小幅度地拉扯心脏,酸酸涩涩,很不好受。
她无从去判断那份失落到底是为何。
但得知一切都往最好最有利自己的方向进展,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
她轻声道:“那就好,他能够放下我走出来就好。”
关嘉延果然是个意志力很坚强的人,这样的他,的确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打倒。
是她未雨绸缪,杞人忧天。
她竟然还认为,关嘉延会因为她想不开去自杀?
她到底把自己的分量看得多重?
苏淮宇看到谭静凡那份轻松的笑容后有隐隐的落寞,猜到她是因为得知关嘉延半个月就把她放下的结果有点难过。
他想,谭静凡果然不是完全对关嘉延没有感情,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早就已经把关嘉延当成自己人生中重要的那部分。
她一直很坚定认为关嘉延很看重她,离不开她,用生命在疯狂爱她。
如今却得到这个结果,她肯定会失落,但失落过后她也能毫无压力彻底放下了吧。
想必今后也能放轻松,享受自己的新人生了。
苏淮宇没有说实话。
他不敢告诉谭静凡关于关嘉延的真实状态,当初他打听到的消息,那是让他都震惊到难以置信的事,甚至他认为是线人传消息有误,或者夸大其词。
再后来,等他自己偷偷去了医院,亲眼看到那个张扬傲然的男人是如何颓败崩溃,把自己折磨成那副鬼样时,他才不得不承认。
因为谭静凡,关嘉延被推入了深渊炼狱。
那个男人,他在中国,他已经疯了。
甚至两次自杀,多次去了趟鬼门关。
关于关嘉延的这些真相,他不敢告诉谭静凡,他不敢赌她对关嘉延的感情有多深,要是她听到这些事,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迫不及待回到中国给关嘉延生存下来的希望?
苏淮宇缓慢扯出温柔的笑:“现在你能安心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再多躲藏两年,虽说关嘉延现在已经放下你,但短时间内你要是被他发现,肯定还会有影响。”
谭静凡点头。
就在这时候,她才正式地彻底放下忧虑。
随后她跟苏淮宇说起自己这段时间和周兰兰的新生活,谈起自己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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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今晚的风很大,墨蓝的夜空弥漫了层淡淡的薄雾,零星几颗星星在夜雾中黯淡无光。
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条寂静到没有路人的街道中缓慢行走,路灯拉长男人纤瘦的身影。
他面容平静,苍白的肤色显得很病态,却隐约能在他眼角那窥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光芒。
他的哀伤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喜悦。
怀里正抱着的那束花也被他当做珍宝,牢牢呵护。
张焕词只觉得眼前所有一切,处处都充满他和谭静凡的回忆。
那条夜里很少人出现的街道,他记得有次他惹谭静凡生气就被她丢在原地,后来没多久,她又忍不住心软回头来找自己,他开心到把她抱起来直接按在墙上亲吻。
那棵树,那面墙,以及深夜公园的躺椅。
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
跟谭静凡交往是他刚回国的第二年。
十八岁后,他离开那个生养他的城堡回到香港,他也无法控制地,那时候浑身充满发泄不出的戾气,在看到关文初和张蕴安的脸时,他就不由想起自己从小生活在他们精心准备的骗局当中。
他恨得要死,只希望他们立刻死掉。
后来,这个想法他多次付诸行动。
他一次又一次用尽手段去折磨关文初和张蕴安。那两个给了他生命,却没珍惜他的生命,把他毁得一塌糊涂的父母。
他用他们曾经对待他的手段,统统都还了回去。
可惜那两个老东西祸害遗千年,怎么都死不掉,甚至每次他们都会笑着说,阿延还没消气吗?爹地妈咪永远都会疼爱你,无论你对我们发多大的脾气,我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是吗?他不信。
后来在那天晚上,他把在关文初宅子里为这两个老东西打造的金银笼子展示在他们面前,他说只要他们以狗的姿势爬进去住个几天,他就不会再折磨他们。
这件要求惹得关文初和张蕴安大怒,彻底激发了一年来的矛盾。
当晚关文初甩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关家。
好啊,滚就滚。
他一点都不喜欢留在那个家里。
冷风狂吹的夜晚,他顶着红肿的脸庞愤怒地从关文初的家里跑出来。
他对香港不熟,也不会说粤语,就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他也身无分文。
在那个晚上,他茫然地在街边一遍又一遍流浪,很容易就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套话,甚至还有人把他往那样恶心神秘的楼房里引。
那人说只要给他们摸,他就会得到钱。
他起初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觉得好玩便跟了去,再后来,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画面,他想笑。
不,那跟他小时候亲眼看到的场景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好笑地讽刺。
后来那些人受不了他的羞辱,联合起来殴打他。
他们骂他心高气傲,还放话要教训他,让他在香港再无法呆下去。
他不以为意,把那群人打趴后又继续回街上流浪。
他在街上流浪将近三天,全靠路人好心的接济,和那些试图欺负他的蠢货身上得到一些钱财才能保证生存下去的体力。
就在流浪的第三晚。
他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一辆面包车在巷口停下将他包围,很快,从车里钻出八个混混将他困在小巷里殴打。
从这路过的人没敢阻拦,也没人敢报警。
打到他彻底不能反抗,那些人才泄愤离去。
他忍住伤痛爬起,摔倒又爬起,用尽所有的力气走出深巷,最终却还是脱力倒在路边。
有只流浪狗过来,他看到流浪狗眼里的怜悯,心烦得要死,他最恨这种怜悯的眼神,他想要一脚将狗踹开,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仅靠躺在这才缓过来的最后那点体力,勉强扶住墙边爬起来。
顺着这面墙,他转弯。
这条街边角落的路灯下,黑发白裙的女孩蹲在那,她从单肩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香肠和矿泉水。
面前的流浪狗流着哈喇子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香肠,她不紧不慢将包装袋撕开,掰成小块丢在地上。
小狗吭哧吭哧埋头吃。
她边静静看着面前这几只流浪狗,问他们还喝水吗?又把矿泉水倒入准备好的一次性纸碗里。
小狗们低头吃着食物,喝着干净的水源。
有两只胆大的吃完便把脑袋往她小腿那蹭,她温柔地抚摸流浪狗的头,说明天还来看你们。
她很青涩,生得白净纤细,肌肤细腻莹润,路灯的光晕照在她柔和的脸部线条上,气质脱俗,那双温柔的杏眼澄澈见底,她干净得不像话。
而他站在转角处,浑身伤痕,破碎不堪,就像阴暗到不能见光的蛆。
不知觉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眼睛发酸,都舍不得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久到就连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都毫不知情。
等再醒来是在医院,护士说是一个穿白衣服背着绿格纹说普通话的女孩叫的救护车。
哦,是她救了自己的命。
关嘉延那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青红瘀血,眼皮高高肿起,唇角破裂,头发也硬得能扎人。
他想,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那女的没看见。
当天他伤没好就跑出医院,后来在每个夜晚,他总是控制不住去偶遇那个女孩的位置。
他站在角落,他看到女孩经常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那里喂流浪狗。
当时他就想一脚把那些流浪狗踹开,他想成为那只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的狗。
他想抚摸她。
他想扑进她的怀里。
她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很柔软,很香。
再后来,他有段时间没有看到那个女孩,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就又被一群混混缠上。
一次意外斗殴,他把路边大排档的摊子摧毁大半,摊主让他刷盘子赔钱。
也就在那晚,谭静凡主动找上他。
她还是那么善良。
是把他当成被人欺负的流浪狗了吗?
不是哦,他才是那个会把她吃到骨头渣都不剩的恶犬。
张焕词在路灯旁驻足,几年过去,当初跟他一样得到过女孩温暖的流浪狗已经都不在这儿。
只有他又找了过来。
空旷的角落,这里不算很好的环境,他却仿佛又看到女孩还蹲在原地。
她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是浅浅的甜,那份释放的温柔也恰到好处。
他觉得,路灯照在她身上,可真好看啊。
若若是他见过最干净,温暖的女孩。
他冷白的手轻抬,颤巍巍地抚摸那盏曾经照在谭静凡身上的路灯。
灯光勾勒他瘦削的面容,目光凄楚。
“你让我开心幸福,可你不在,我怎么开心的起来。”
又怎么活下去。
他怎么能活下去。
晚风悄寂,他闭上泛着湿意的眼。
一行清泪从下颌滚落,砸至地面。
到夜色很深,各家各户都入睡的时间,张焕词不知不觉走到这附近的篮球场。
这是五年前他跟谭静凡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也是后来她来香港找自己时约见面的地方。
早在五年前,他就生出一辈子跟她在一起的念头,也在那晚,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永远忘不掉若若当时很青涩,很害羞,看他时,那双水润的杏眼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想象。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喜悦。
那时候,她是喜欢他的。
她点头的回应,加速点亮他满腔的炽热。
因为若若,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心脏活蹦乱跳的感受。
因为若若,他可以忘掉曾经身体和心理遭受的那些伤痛。
他想要若若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那晚,她虽然害羞还是同意了。
他把若若紧紧抱在怀里,疯狂汲取她的温暖。
那时候他就在想。
若若的怀抱果然是温暖,柔软,香喷喷的。
五年前他就很爱很爱若若,很爱,现在还是很爱。
跟她永远在一起的想法,从没有一刻变过。
但是,若若现在在哪儿?
她不在自己的身边啊。
他就连想去找她都不行。
他怎么这么笨?竟然把她弄丢了。
怎么办。
若若为什么又不要他了。
为什么………
他又一次坐在这张曾经他们定下誓言的椅子上,但这次,怀里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女孩。
他滚了滚苦涩的喉结,喉咙里的腥味缓慢地涌上口腔。
他痛苦地咳嗽几声,泪水又不断滑落。
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是若若的要求。
可他不想活了。
但,这是若若对他最后的要求,他这次是不是要听她的话?
路灯下,他的身影单薄,颓败。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他坐在这放空地听风声。
手机轻微震动,在即将断掉时,张焕词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陈傲低声道:“延哥,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关文初先生对您从关宗旭那拿到的关系网动了心思,想必想直接撬走这份你得到的势力。”
这可是当初关嘉延涉险得到的。
那边陈傲急得不行,他想,怎么能让关文初拿走?那关嘉延辛苦做的一切算什么?
可是现在的关嘉延一心求死,他什么都不想要了,陈傲很担心。
这时,他听到听筒传来很轻的声音:“陈傲。”
陈傲愣住:“怎么了?”
张焕词:“你知道我老婆想让我好好活着,对吗?”
陈傲:“对。”
张焕词看向眼前的夜色,黑瞳里泛起似有似无的冷厉:“你也知道我很听她的话。她让我好好活着,好啊,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些伤害过我老婆的人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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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咱们下章直接时间大法[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