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白听霓早早开始打扮。
她找到一条轻盈的白色棉麻长裙,带上一顶浅卡其色的小圆帽。
扎了两个辫子垂在胸前。
整个人像清新的茉莉。
梁经繁也穿了一套质地精良,但相对低调的深灰色休闲服。
当他站在明亮却拥挤的地铁站,看着穿梭的人群、闸机发出的声音、广播里冷静的播报,构成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环视一周,想找到购票处,白听霓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自助售票区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紧接着,一阵哗啦声,零钱和两张地铁票吐了出来。
白听霓递给他一张,然后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向闸机口走去。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如何操作。
刷卡进站,刚到站台,恰好有一辆地铁到站。
白听霓拉着他和人群一起挤进了车厢。
很多视线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
梁经繁对这种视线比较敏感,侧身面向玻璃。
当地铁呼啸着从长长的隧道驶出,穿过高架。
一片浓烈得近乎不真实的郁金香花海猝不及防地撞到视网膜上。
轨道两侧,那鲜艳的、明亮的、绚烂的色彩,在春日阳光下奔腾燃烧。
经过这里时,很多人都会短暂的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哇”白听霓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发出惊叹。
梁经繁的视线却始终在她身上。
“咦?”
在那飞速后退,斑斓的花海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伫立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站在花海中。
很像白琅彩。
但列车太快了,视线还来不及交汇便一闪而过。
“怎么了?”
看到她向后张望的视线,他问。
“哦,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到站后,车门打开。
她像一只出笼的雀鸟,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像水一样融入人群,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快乐,奔流向这个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的生长环境,那些需要遵守的规矩和社交正在扼杀她的快乐。
她一直在迁就他。
一种无端的恐慌陡然握紧了他的心脏,莫名升起一种她要离他远去的感觉。
他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她,却在出闸刷地铁卡时被卡住了。
梁经繁以为卡片出了问题,试了几次都没有用。
后面很快堵起了长龙,有细碎的抱怨声传来。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人的操作,才明白出站时要将卡片塞回收口。
这才顺利推开格挡走了出去。
白听霓后知后觉他没有跟上来。
转身停住脚步,等了他一下。
出了地铁口,白听霓准备打车,梁经繁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司机在等着了。”
上车以后,空气有些凝滞。
这一路上,梁经繁的情绪一直很压抑。
白听霓不知道为什么。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不喜欢这些的话,我下次不喊你了。”
“那你想跟谁一起呢?”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白听霓面上带了一丝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脾气。
她往他跟前坐了坐,歪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梁经繁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想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可以不用勉强来陪我。”
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而是她喜欢的这些地方,源自另一个男人的指引。
她会不会觉得跟他更聊得来一些,时间再久一些,会不会发觉原来他是这样的刻板无趣。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想任由沉重的气氛继续蔓延,于是换了话题。
“你喜欢郁金香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在梁园南边全种上。”
白听霓摇摇头说:“不是某种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很震撼。”
“你看过那个电影吗?女孩儿一推开窗,男人就站在一片黄色的花海中,他跑遍了五个州,买了全部的黄水仙只为了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太浪漫了。”白听霓感叹。
梁经繁的喉结微微滚动。
她口中提及的事物都太陌生。
今天的很多东西都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这么多年,他根本没有机会迈进电影院,沉浸在黑色的影厅里,享受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管的时间,只为了一段虚构的悲欢。
小时候他要学习很多东西,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长大后,要管理家族产业,所有的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他的人生被分割成很多块,但没有几块是属于梁经繁这个人,可以无目的消遣与沉浸。
他迫切地想要接上她的话,走进她的语境,跟她一起热烈探讨,像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伴侣。
但此时的他唇舌僵硬,发现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他只能从她的叙述中找到一个现实的支点,带着一点他自己的心思,说:“可那个女孩已经有未婚夫了。”
“……”白听霓被噎了一下,“……额,确实是,但是……”
梁经繁说:“这是不对的。”
白听霓不跟他在这个话题上争论,转了话题,逗他:“是是是,那如果是你呢?你爱上了我,然后发现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你会怎么做?”
“……”
梁经繁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电影里的男人好像又可以被原谅了。
晚上,梁经繁想要过夫妻生活,可嘉荣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爸爸妈妈,闹着要一起睡。
本想着等把孩子哄睡以后再做,可等他把孩子放到另一个房间,交给吴妈回来后,白听霓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第二天。
白听霓是被雨声吵醒的。
枕边已经空了。
梁经繁早已离开。
昨天为了陪她推了一大堆事需要他赶紧处理。
结束冗长而耗神的会议,他打开梁园的监控。
房间里有一个,是生完孩子以后装的。
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国内国外的跑,为了让他闲暇时也可以看看孩子。
可房间里没有她。
只看到吴妈带着嘉荣在玩小恐龙。
他开始切换着各个庭院的监控画面。
花园、回廊、水榭,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保镖也并未向他汇报她出门的消息。
梁经繁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白听霓本来在花厅背面,躺在一个竹制的躺椅上赏雨。
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渐渐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震动,她被吵醒。
“喂?”
“霓霓,你在哪里?”
“在家啊,不然呢?”她懒洋洋地回答,带着刚醒的鼻音。
“我在监控里看嘉荣,没有看到你。”
“哦,我在花厅赏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