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势放松的英俊男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无声的压迫感却是在室内弥漫开来。
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那个狮子鱼放下茶杯,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我们不也是尽量提供一个您尽快拿证的方案,您若是不愿意,等明年——”
明年。
老子这把年纪出了国、在赛道上都不算年轻了。
还有几个明年能等?
江在野不急着接话,抬手把盏沿上挂着的茶沫抹平,脸上那浮于表面的笑不变,眉间嘲讽:“多谢各位替我考虑‘捷径方案’,只是我有两个小问题,想先弄清楚。”
“请。”对面同时点头。
“首先,”江在野问,“贵方刚才说‘建议拿到CRRC前三’,请问这是一项公开、长期有效的通则,还是今晚奉某人之命,临时给我的‘建议’?”
CMA的负责人立刻赔笑:“哦哟你这个话讲得不漂亮了,我们当然不是针对谁。只是江老弟的社会影响力大——”
江在野“哦”了声:“所以需要更高标准?”
他顿了顿。
“我江家树大招风嘛,得罪人多,盯着的人,报应到我身上,要多承担一点,我受着——但我也需要看到规则的稳定性,如果是通则我照做;如果是临时加码,请明文写入流程里,我不希望现场执行的时候,大家又各说一套。”
狮子鱼脑袋轻咳了一声:“您说得对。我们回去可以完善表述。目前是‘建议’,不是‘硬性规定’。”
江在野点头,知道这话说的意思就是,你可以不做,那张证你也别要就行。
“第二,就还是我刚才的问题,我来你海市比赛,赛道本来就不熟悉,训练时间也紧,地方保护、裁判风格差异、赞助关联,这些我都容忍,但我有三个前提——”
江在野换了个坐姿,叠起长腿,竖起三根手指。
“一,电子计时由第三方校准,赛后数据公示;二,轮胎封存,发车前统一验封;三,赛事总监和技术代表名单提前公示,申诉窗口有效。”
玻璃塔高层的会议厅内大概从未经历过如此冷硬又直白的谈话。
那个俱乐部联络人笑了笑。
“江老弟这话说的,我们当然希望比赛‘更规范’,只是您也知道,地方站经费、人手都紧张,您这几条,执行起来……”
他做了个为难的手势。
“成本很高哦。”
江在野:“巧了。我家就是有几个臭钱。”
众人:“……”
江在野:“我带第三方设备和技术团队,费用由我承担,人员名单赛前给你们;流程按你们的,我只要公正。”
他说“公正”两个字时,语气不算重。
对面三人对视了一下。
CMA那位端起杯:“您放心。
“原本是挺放心。”
江在野看着他。
“放心‘的结果就是现在我坐在这,听你们扯些有的没的,还不得不答应你们下周表演一场猴戏。”
他说到这,又笑了一下。
“我都觉得自己好有诚意,心平气和讲那么多,只是为了拿证……连被要去在你们面前演戏,都配合演出。”
这话说的,大概就是同意他们的方案了。
虽然过程夹枪带棒的,目的达成,能给后面的人一些交底,那就够了。
“另外,丑话说在前头,CRRC已到赛季末,我按照你们的附加要求,硬来你们这分站参赛——若出了偏差,那是竞技常态,希望届时,不会成为别的角度的’证据‘。”
“当然。”
这次是狮子鱼脑袋给出承诺,这一次,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
“您这些年扶持地方俱乐部大家看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有些数……实在是,如果可以,我们本来也不想搞出这种像’卡证‘的行为。”
真诚与否,事儿是这么办了。
“多谢。”
江在野也懒得计较这么许多,抬手,把杯口碰了碰桌沿。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主动举杯,以茶代酒。
外省俱乐部联络人忽然顺势递上一个话题,像是无心的闲聊:“江老弟以前在海市赛道也下过圈吧?我听他们说,您那次圈速离赛道纪录不到0.5秒。”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子,不接夸,只随意道:“比赛和练习不一样,您这话哄傻子安心可能有效。”
“啊,是呢,是呢,那倒是。”
他忙应。
室内气压轻了一些,笑声渐渐回到“应酬”的气氛。
时间指向夜晚八点,谈话结束。
狮子鱼脑袋主动起身,先一步引路。
男人随即起身,拿起外套,带着足够到位的礼数轻轻颔首:“那么,谢谢各位今晚的时间。”
入了电梯门,又被一把扶住。
门外,CMBC那位像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江老弟,地方俱乐部多少会’照顾自家孩子‘,您心里也要有数。”
江在野看了他一眼:“我只求照顾规则。人情你们爱给谁给谁。”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挺拔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耀私聊,问他什么时候回临江市,又嘀嘀咕咕说今天在跃马赛道遇见了小太岁。
【阿祖你收手吧:我问她是不是跟原海在一起了,她说要起诉我捏,个小爆脾气!】
【阿祖你收手吧:最近整个临江市都知道她准备成为我「UMI」门下犬,对我这个二当家还不客气点。】
电梯稳稳下行,江在野挑了挑眉。
【YE:?】
【阿祖你收手吧:问号啥意思,又不要她了嘛?】
【YE:你怀疑这个都没怀疑自己个臭要饭的是个榔头的二当家。】
【阿祖你收手吧:……】
走出电梯,男人的眉眼之间显而易见戾气稍散,进入停车场,挂着临A车牌的宾利显然等候已久。
车门开合,一声极短。
男人坐进车里,降下车窗,便可听见外面车水马龙,远方船舶汽笛,和临江市码头如此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对前方司机只说两个字:“回罢。”
……
江在野回到临江市,车停在家门口是晚上十一点半。
疲惫藏于眉间,他遣了司机,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才下了车往家走。
霍连玉在海市捣鬼给他申请B照使绊子的事他暂时没准备往外说,事已至此,除了引人担忧,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不知道如何神通广大,贺津行知道了这事,打电话问了他几句,被他三言两语打发。
开了门,站在玄关换鞋,就听见里面客厅传来叽叽喳喳压着嗓音的女声笑音。
此时是半夜,江已再疯不至于把女人带回老宅疯,江在野换了拖鞋站在客厅外,看了眼沙发上两个小姑娘正肩并肩的靠着,各人握了个游戏手柄,正嘻嘻哈哈地打游戏。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这个繁荣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头……额,你那个收一收,我喊一二三你收,收!收!”
“哪个!”
“你头顶那个!绿的!绿的!”
“卧槽,卧槽,我不行,重来,我弱小的肩膀承担不起繁荣与艰巨!”
江在野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两人中其中一个大概是浑身都使了劲,在高呼一声“跳”后,她“噌”地站了起来——
白色的长吊带睡裙,说不准是裙子更白还是肤色更白,拖鞋早就蹬飞了,一双赤着的脚因为也在用力,只有前方圆润的脚趾泛着红,微微弯曲,踩在沙发的边缘。
睡裙很长,就露出一双纤细脚踝,微微凸起的侧面圆润干净。
半晌,似乎是终于因为站得高望得远,沙发上的人的目光终于与站在客厅外的男人短兵相接。
孔绥站着,江在野斜靠在通道隔断边,仰脸看过来。
大概是又过了很久,直到江珍珠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已经悄然无声许久,她一抬头才看到站在那的江在野,“哎哟”了声,吓了一跳:“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们太大声。”
江在野站直了,往客厅走,当他在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余光瞥见穿白色睡裙小姑娘“嗖”地一下蹲了回去,转过头,对江珍珠道:“死了。重来。”
嗓音发紧,头偏得太刻意,大概是在刻意不看他。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
江在野大半夜回家也是没准备好应对这个,冷笑一声准备发发火……少年的时候谁没捅过两个马蜂窝,被蛰是不怕,就是单纯爱看那小动物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唇角一掀,正欲说话,此时目光又不经意在小姑娘睡裙上滑落,因为猛的坐回去的姿势,长及脚踝的睡裙滑落至膝盖下方,露出一截小腿。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不知道叫人?”
自海市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此时嗓音些微沙哑。
嗓音响起一瞬,就看见电视机大屏幕里一个被控制的小人身体歪斜了下差点掉下悬崖,大屏幕外,小姑娘捏了捏游戏手柄,有些气恼地转过头,说:“嗨。”
……不过是前后一周,从见了面(*有所求的情况下)知道叫“哥哥”到现在就变成了“嗨”。
江在野差点气笑,陷入沉默。
旁边江珍珠对空气中凝重和危险成分浑然不觉,嘀嘀咕咕问江在野还有事没,今晚孔绥在家里住,她们还能再玩一会儿,没事的话烦请回房间别搁着杵着,1890年开始就不兴孩子们玩耍家长非要在旁边盯梢了。
江在野没搭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