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在锅里。】
许颜胡乱将纸揉成团,扔到地上。马克思噌地扑上去,伸出小爪子踢球玩,满屋子乱窜。
胃叫唤得厉害。
许颜循着香味下床,舀了一小口汤,送到嘴边又作罢,拍张照片发给高恺乐:【几点回羊城?】
傻弟弟:【刚落地,咋?妈找我了?】
许颜:【来家里喝汤,一滴不准剩。】
高恺乐:【你俩为什么要联手欺负弟弟?】
第76章 我跟他分手了
X_X最近维持一周两更的高频率。
新角色轮番登场,大家纷纷表示喜闻乐见。唯独许颜念念不忘两小只,抢占前排提问:【白鼬和金环蛇这周会返场吗?】
X_X秒点赞,却没回复,只置顶一条下期发布时间公告,同时标注:【注意保暖,春天见。】
好快啊...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叮。
新邮件提示亮起,脸皮厚的人准时冒泡,照例概括过去四个小时做了什么、见到哪些人,以及学校临时有新安排,可能得延迟一周回国。末尾附上照片:【刚路过之前跟你提的灯塔,今晚的星空很漂亮,下次我们一起来这看星星吧。】
谁要跟你看...许颜面无表情地叉除,结果误点了重启电脑更新系统的提醒。
靠!
她望着黑屏上的进度条,心疼没来得及保存的简历。当过去数年全浓缩在一张A4纸上,许颜才发现高光点寥寥无几,甚至拿不出像样的作品集。
窗口挨个加载,某张极具个人风格的照片重新闪入视野。
西装笔挺,防御性的抱紧双臂。笑意轻浅,独显面庞的冷峻。
无论是面部肌肉还是眼神,尽显异国腔调。多神奇,明明土生土长于南城,却在新环境塑造下脱胎换骨成另一副模样,就连许颜偶尔也会恍惚他究竟是谁。
“这次认识透了吗?”
脑海无端播放这句话,顺便贴心还原所有音效:低沉地粗喘、妩媚地娇吟,和清晰到能数出节奏、判断深浅的撞击。
我在想什么!许颜揉揉发烫的耳根,忙不迭退出页面,专心整理简历。
市面上可供选择的对口岗位不多。这几天她抽空了解了周序扬提过的国际纪录片节。眼下四月在即,主办方公布了今年的主题:「历史和世界」。听上去很有意思,可惜暂时毫无灵感。
许颜指尖敲击台面,慢悠悠转动老板椅。找工作?参赛?选题?悬而不决的问题接二连三,好烦。
咔哒。
许文悦不请自来地进屋,二话不说推开房门,叉腰质问:“你辞职了?!”
高恺乐自知理亏地扒拉门框,挤眉弄眼做口型:“我是叛徒,我忏悔...”
高勇斌见不惯逆子站没站相,单手揪起他衣领,猛拍背脊,“挺胸收腹!”同时眼神示意许颜:“小颜,来客厅说话。”
姐弟俩排排坐,耷眉垂眼,谁都没先开口。
高恺乐笃信此刻沉默是金。这些时日和爸妈斗智斗勇、缠着蔺飒要承诺,他成熟不少,也隐约总结出自身毛病:莽撞、爱表演深情、做事顾头不顾尾、说话不爱过脑子。给人一种不靠谱、没担当的假象。
咦?难道这就是蔺飒真正的顾虑?
许颜更三缄其口,反正说啥都是错,乖乖听训吧。
许文悦居高临下望着这对反骨儿女,直呼脑仁疼,点兵点将后先拿许颜开刀:“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
“明天去你爸厂里报道。当过渡期,等找到合适的再说。”许文悦最见不得孩子无所事事,“骑驴找马,反正别在家闲着。”
“妈...”
高勇斌适时打断老婆,“喝点水?”
“你们一个个的嫌我命长?!成天气我?”
许文悦再没法维持在丈夫面前的温柔人设,全力扫击:
“高恺乐,你记性长后脚跟上了?当初你对那个王...怎么表态的?非她不娶。这才几个月,又因为这么个老女人昏了头,你图她什么?让我们这帮老骨头跟着你丢人现眼!”
“妈,她叫蔺、飒。”
“还有你。”许文悦转向高勇斌:“让你少吃食堂的饭,对胃不好。为什么不听?”
说完扭过头,将炮火回轰到许颜身上,“以前吵着不去你爸那,行,有志气,那时好歹有份工作兜底。现在打算在家喝西北风?阳阳能赚多少?还要照顾有精神病的妈,你俩以后怎么办?养孩子不花钱?”
许颜烦闷地脱口而出:“我跟他分手了。”
空气骤然凝滞。
老两口面面相觑。前段时间不还情比金坚,眨眼的功夫就分了?两孩子长不大了?还当过家家闹着玩?
难道今年犯太岁么,为什么坏消息没完没了?
高勇斌面色一沉,敛起浓眉,“怎么回事?谁提的?”
“我。我俩性格不合。”
许文悦梗着脖子:“你俩打小睡一个被窝,性格怎么可能不合!之前不同意,你还跟我急赤白赖。现在说分就分,胡闹!”
她刚接受许颜的新恋情,也心疼阳阳那孩子,还不止一次找高勇斌嘀咕:那时候要是多关心周聆就好了,母子俩的境遇也许不至于惨成这样。
高勇斌打量着女儿的哭丧脸,按住哇哇乱叫的老婆,搬张椅子正襟危坐。许颜压根不知该从何说起,鼻头没出息地泛酸,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过敏。”
高勇斌没打算追问小情侣的矛盾,挑重点地说:“我看着阳阳长大,知道他是好孩子。经历那么多打击没垮,还能闯出一番天地,肯定很辛苦很不容易。”
“但一码归一码,我们家女儿没责任和义务当救星。前段时间你坚持要和阳阳在一起,我们认定你俩感情好,不拦着。现在周聆这幅模样,如果你下定决心不愿接受这种家庭,不想有这样的婆婆,我跟你妈举双手赞成你们分开。”
“婚姻绕不开柴米油盐。就算周聆远在美国,以后你们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老实讲,我们仍然不希望有个随时发疯的亲家。生活嘛,平淡才是真,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不长远。”
“那天她没少侮辱你吧?这些天没听你主动提,我和你妈总想尊重你的想法,更何况阳阳也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但不瞒你说,我们很、生、气。没办法,总不能跟一位病人讲道理。”
“如果和阳阳继续走下去,以后还会发生很多类似情况,对你俩来说都是很沉重的负担。所以你们如果真分手,真能断得一干二净,也好。”
高勇斌语气郑重,吐出的字句不像开解,反倒像板上钉钉的宣判。
平白直述的论调宛如快起快落的小刀,尝试斩断体内和他有关的所有经络。
痛感来得唐突,即刻刺穿心脏,激出两滴热泪。许颜拼命低着头,突然意识到“我们分手了”和“你们分手了”这两句话的杀伤力天差地别。
前者带着满腔愤懑,和那晚在床上说的“我恨你、我不可能原谅你”如出一辙。哪怕言语再狠绝,身体仍贪恋着亲密无间的粘稠,尾调溢出的不过是赌气。
后者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句淡然提醒: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很隐晦。大家口口声声强调只看眼缘和三观,实际没人蠢到捧着真心过日子,因为害怕看不见的路障总有一天会磨灭掉勇气。
高勇斌觑着许颜的反应,点到为止:“想明白就好。我们支持你的决定。”
许文悦唉声叹气:“大人作的孽,可怜的都是孩子。”
高恺乐默默钦佩老爸的口才,纳闷二老为什么对他和姐姐的婚姻大事态度大相径庭,斗胆接住视线。高勇斌叹口气,起身摆摆手:“你的事,改天再说。”
二老来去匆匆,留下姐弟俩沉默不语。
马克思端坐客厅中央,喵叫几声后无人应答,傲娇地哼唧走远。
高恺乐自觉多余,站桩好半天后轻声提议:“差不多得了,要么先把我哥从黑名单放出来?”
许颜撩起湿漉漉的眼帘,眼眶还红着,鼻音很重,“他让你说的?”
“没啊。”高恺乐说谎时忍不住转眼珠。还是姐夫靠谱,他苦寻多年的限量版复古车模,居然在二手店找到了。
许颜眼都不眨地瞪着弟弟,“模型很贵,记得转钱给人家。”
“靠!”高恺乐有种背刺感,“你俩暗度陈仓,耍我玩呢?”
许颜笑不出来,认真琢磨着老爸的话,转眼又有些哽咽:“我跟他现在没关系,彻底分手了。”
“害,吵吵架闹闹得了,床头打架床尾和。”高恺乐连忙递上纸巾,“哎哟,我的好姐姐,别哭了。”
“过敏。”
“骗傻子啊!你先消消气,也别想着跟人家断。你俩十几年没见面都能勾搭上,断啥呀?”高恺乐架不住姐姐的眼风,自行掌嘴,“不是勾搭,是相爱。我哥啥时候回来?等着模型显摆呢。”
“滚!”
“得令!谈恋爱去咯。”
打发完高恺乐,许颜呆望黑名单里的头像,眨一下眼,默数十秒,再眨一下。脑海里的轮廓不断切换,从“初见”的不近人情、夏威夷的淡漠、内蒙的赤忱,到后来在香港的软弱、无助和逃避。
没有童年的滤镜加持,她意外得以从外由内重新走近这个人,慢慢触及到伤痕累累的内里。
这一瞬,心软了一下。
紧接着,大拇指忿忿地退出微信。不想了,还没改好简历呢!
她满心斗志,白天准备面试、看文献找参赛灵感,晚上投简历。可惜好几天过去,毫无进展。万幸爸妈没施压,只安慰天无绝人之路,别逼自己太紧。
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后天的飞机,傍晚抵达。」
几乎同时,蔺飒转发一则公众号新闻:【纪录片节有兴趣没?报名开始了。】
许颜耷拉嘴角:【没戏,联系不上合适的采访对象。我想做的东西太复杂,人脉和能力支撑不起我的野心。】
蔺飒:【说说看想做什么?】
许颜别扭着不肯讲。蔺飒倒急了:【快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许颜斟酌半晌:【对照时间线比对中美两国的发展,也许是不错的切入点。洋务运动时期中国派遣大批留美幼童,那时恰好是加州淘金期,吸引了大量中国矿工。我可以顺着留美幼童的线路,记录他们从国内到旧金山的足迹,最后和矿工联系在一起。具体的还没想特别明白。】
蔺飒:【可以哇!很有看头!】
许颜垂头丧气:【本来联系上一位留美幼童的后代,但他的相关资料全保存在就读美国大学的档案馆。外人没资格借阅。】
蔺飒:【哪所学校?咱难道没认识的人?不至于啊!】
有,但不想求助。许颜胡乱地撸头发,【再说吧。】
半小时后,蔺飒:【这样吧,我攒个局。帮你引荐几位人文类学者,他们做的科研项目可能和你选题相关,大家坐着聊聊。】
许颜:【你啥时候跨界学术圈了?】
蔺飒:【嘿嘿嘿,人脉嘛,绕不开六人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