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蔺飒素来雷厉风行,不到半天便发来时间地址,并贴心附上人员名单和领英链接。许颜挨个扫读履历,不出意外发现全是加州某所大学的名头,烦躁心顿起。
她翻出周序扬临起飞发来的邮件,「你跟谁一起回国的?」想想又删除,径直标记成垃圾信息。
这些日子情绪涨涌如潮汐,刚艰难地褪去半厘,裸露出可供落脚的陆地。周序扬倒好,理所当然地入侵,又自作主张插手她的生活。
轰然间,那晚温存的效力全然作废。
身体的连接果然太肤浅,哪怕再激烈地撞击,顶多只能完成表面缝合。
深呼吸几口气后,许颜抛下意气用事的念头,翻阅资料以便应付晚上的饭局。出门前她特意捯饬一番:新色号粉底液提亮肤色、眼妆透亮双眸、腮红显气色。柠檬巴旦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刚好遮盖由内而外的低迷。
温婉的羊绒针织衫搭配飒爽的阔腿裤,再配顶贝雷帽,大方不失俏皮。同时不忘对镜子练习笑容,找回应酬时的肌肉记忆。
市中心某家法式餐厅照旧客满为患。
许颜之前和周序扬光顾过一次,对这家招牌的秘制油封鸭腿和鹿肉塔印象不错,尤爱空气里散发的松木香。
那天日子赶得巧,隔壁几桌不约而同求婚,全场掌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许颜半捂住嘴,傻乎乎提醒对座:以后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下单膝跪地啊,我嫌丢人。
烛光闪烁。他当时停顿片刻,说了句什么来着?
不重要。许颜挺直脊背,低头整理衣摆,回笼思绪。反正这人是个口是心非的骗子,嘴唇在保证,影子则在偷偷逃避。
步伐声错落有致,顿在门口。
服务员正轻声软语地招呼。许颜循着动静起身,和最先进门的蔺飒迎面相撞。
对方往后扫了个眼风,神情隐约透着分抱歉。许颜抛去感谢的一瞥打消她顾虑,随即心照不宣地接过场子,主动问候起来。轮到周序扬时,她唇角弧度不变,眸光仅飘忽地从他面庞一扫而过。
视线落空,周序扬心虚地拳头抵住唇,轻咳一声,向身旁的银发老人和团队引荐道:“朝导谦虚了。她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学术盛典的最佳摄影奖和最佳长纪录片奖。”
他不禁如数家珍地替许颜报成绩,仿佛字字都在反驳那晚她口中的“一败涂地”。
老教授笑着打断,温声对许颜抱怨:“耳朵生茧啦。昨天他在我办公室赖一天,坚持让我来见见你。这不,刚下飞机就被拉过来了。后面两位是我学生。”
周序扬忽觉有点喧宾夺主,退后一步让出主位,眼神追寻许颜的,“林教授团队这次来中国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有意采用影像模式记录新项目的研究过程,具体方案还在考虑中。”
许颜始终眼睑低垂,默契地接过话茬,“林教授不妨考虑纪录片哦~”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应,“坐着聊。”
寒暄客套间,大家纷纷落座。
林教授扯出身旁的椅子,歪头示意许颜:“坐这?咱俩好聊天。”
许颜的梨涡盛满乖巧和从容,“好啊。”
周序扬见状,正好落座她对面。蔺飒一边甩场面话一边挨着许颜坐下,小声嘀咕:“不会怪我吧?”
“谢谢姐。”
色拉凉胃,五分熟牛排淌着血水,蘑菇浓汤粘稠又糊嘴。
学术话题辗转。好在许颜功课做得足,来的路上还翻了林教授团队的新论文,不至于听不懂。每到她表现的时机,周序扬便适时噤声,仅在她蹙眉停顿时添补两句。
她大半时间都忙着分享拍摄经历,既要轻松诙谐地表达,又得恰如其分地自夸。大脑只顾得上调动社交技能,无暇处理频繁闪现瞳孔正中的身影。
刀叉碰撞,林教授慢悠悠启唇:“序扬找我算找对了人。「历史和世界」这个主题是我根据下半年新课题拟的大框架,没想到组委会那帮老家伙们偷懒,直接拿去用。”
另一人笑谈:“我觉得这个主题拍纪录片不合适。太宽泛,还连累大家疯狂查资料。朝导是不是也在家翻历史书了?”
许颜苦不堪言地摇头,笑着捧哏:“害,这两天一直后悔没好好学历史。”
周序扬切着肉,自然搭腔:“没她说得那么差,她以前经常帮我补历史。”顺手递上鹿肉塔,“尝尝?”
“不用,谢谢。”
许颜听着颠倒事实的话术,思绪不由自主飘至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
她嫌历史大事件太难背,愁得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犯困。章扬灵机一动,将时间线画成一只只小动物。唐朝是奔驰肥美的骏马,宋朝则是灵动可爱的肥啾。许颜顺利靠这些动物们补齐唯一短板,如愿拿下年级前三。
“你俩认识多久了?”
许颜收回胡思,模棱两可地答:“挺久了。”
周序扬趁机强调,“出生第一天就认识了。”
“龙凤胎?你俩是兄妹还是姐弟?”
周序扬眉心一跳,着急纠正。许颜抢先答道:“我和他没关系。老家只有一所三甲妇科医院,赶巧了。”
“哦。”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四目频频错位,每次都带着旧事尚未翻篇、又添一笔新账的怨气。
“怎么想到联系洋务运动和淘金期的?”林教授钻研中国史多年,对许颜的选题颇感兴趣,“序扬在机场大概提了几嘴,我想听你详细说说。”
许颜对答如流,最后暗戳戳替自己拉票:“没想到和林教授的科研课题不谋而合,我太荣幸了。”
周序扬助攻地接话:“老师,纪录片虽然不如文字细腻,但相比学术论文,门槛低、受众面更广。我们人类学现在也用影像记录民族志。新项目的研究过程如果用纪录片形式呈现,普世价值更高。”
林教授食指点点他,“你呀你。我年纪大不代表是老古董,今天见面主要就是想聊聊怎么合作。”
许颜喜笑颜开地保证:“老师,我尽快交一份提纲给你。”
“不用当作业做。对了,听序扬说你想看当年来我们学校留学的幼童档案资料?”
“我查了只有贵校档案馆有…”
“这类档案一般不外借,只能你自己去看。如果我们真能达成合作,院里会给你开放相应权限。不过你得飞趟旧金山。”
“没问题。”
“我们保持联系。”
林教授端起酒杯,轻晃几下葡萄酒,赞许着点评:“这酒非常不错,口感浓郁厚重,你尝尝。”
许颜刚要回绝,眼风扫到周序扬的插话姿态,负气地喝下一大口,“好喝。”
老太太爱酒得不行,时不时轻碰她酒杯,“喝到微醺状态,回酒店正好睡觉倒时差。”
“一觉到天亮~”
老太太听了整晚的商业故事,临末尾忽然发问:“为什么爱拍纪录片?”
许颜几乎要脱口而出标准答案,斟酌后坦言:“在这个不可控的世界,我起码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靠镜头记录、编辑对人生的理解。如何采光?找哪个视角?突出哪个人的独白?每一帧画面都隐藏了我的阅历。”
听惯高谈阔论的理想,林教授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高举酒杯,“希望你能拍出想要的故事。”
“我努力。”
在清脆的碰杯声下,饭局圆满结束。
林教授团队本就有意征询理念相近的合作方,整晚聊下来,不管是许颜的选题还是她本人都相当契合。
蔺飒第一时间功成身退。许颜热情告别教授们,边说套话边无意识扯拽领子,偷偷挠几下脖颈。
高领针织衫沦为万痒之源。
羊绒钻进毛孔,全方位瘙痒肌肤,很快红肿了一大片。
“别挠了。”待人走远,周序扬阔步贴上前,握住她手腕,“赶紧去买药。”
许颜用力挥开,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致谢,“还没跟周老师道谢,今晚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疏离的口吻佐配一尺的间距,生分又客套。
刚还气定神闲陪聊的人即刻卸了劲,软着语调,“我正好听说林教授...”
许颜没兴趣知道,“今晚实在太麻烦周老师的悉心安排了,谢谢。”
“非得这么说话?”
“不然?说改日请你吃顿便饭?”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颜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你不会觉得做爱代表什么吧?别多想。”
她说完这句,裹紧大衣转身就走。手背上新起的寻麻疹遇风成团,经不住尖指甲的猛挠,疼痒得更加厉害。
周序扬快跑跟上,不由分说拽着她往药房走,“赶紧去买药。”
许颜目光怼着他低斥:“放开。”
大街上人来人往。
周序扬听话地松手,拧眉觑着她肌肤上的道道抓痕和血丝,再控制不好语气,“非喝葡萄酒?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对组胺成分过敏?”
许颜轻飘飘作答:“一两口没事,过敏就过敏呗,死不了人。”
周序扬鼻腔沉闷地呼出一口长气,“人家不会逼你喝。”
“真的?难道你不就希望看到我这样,对人千依百顺?”许颜眸色转暗,嗓音难掩失望,“背着我组局,千里迢迢带几位重要人士来救场,借机显摆你的人脉、施舍你无处安放的善心?”
“要么吃准我怂包一个,利用外人施压?”
“我怕直接跟你说,你会因为赌气拒绝这次机会。”周序扬当然明白这事办得不够光明磊落,眉宇褶着无奈,“我只是帮忙牵根线,能不能谈成主要看你。林教授看中的是你的选题构思,绝不会卖我的人情。”
“我不喜欢。”许颜铿锵有力地重申,“我不喜欢被安排。”
周序扬咬字清晰:“没有安排你,这件事主动权在你手上。”
许颜仿若听见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是吗?我有过主动权吗?你事先跟我打过招呼?问过我的意见?”
四连问夹枪带棒,浸满耿耿于怀的弦外之音。周序扬瞬间敛了气焰,低声恳求:“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谈什么?谈你的不得已?煞费苦心?”许颜讥讽求证:“周老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做人很失败?从小到大不断被安排,连谈恋爱都被前男友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分手,活得跟傻子一样。”
“所以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被你安排?”
“我注定永远只能被蒙在鼓里,乖乖接受?”
许颜忍着钻心的痒,努力镇定音调:“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今晚这顿饭局,心意我领了。谢谢周老师一如既往的热心肠。希望我俩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