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沉。
宋柏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何婶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沈小姐……沈小姐已经在客卧睡下了。”
昨晚还得紧紧贴着他才能安睡的人,转眼不仅要分房睡,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得安稳。
宋柏又是一声冷笑,站起身,径直往二楼主卧走去。自从搬到东湖湾,他因为沈荞,一直睡在一楼,主卧已经很久没住过了。房间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
此刻,这些本该起到装饰作用的陈设摆件,在宋柏眼里却显得格外碍眼。
啪——
端着温水的何婶,刚迈上楼梯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碎裂声。她脚步一顿,果断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何婶睡得并不安稳,主卧里的宋柏更是为未曾入眠。而睡在客卧的沈荞,却一夜安眠,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面色红润,眼底也透着久违的光。
再坐到餐桌上,她没有多看神色有些萎靡的宋柏一眼,而是直接道。
“我要去卡塔赫纳。”
坐在对面的宋柏,端着咖啡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逐渐冰冷。
而沈荞,眼神清澈而执着。
“我生日快到了,傅英答应过的,会陪我过生日的。”
第44章 负担
“好, 我陪你去。”
宋柏看了沈荞良久,强压下脸上的冷意,才沉声道。可这话刚落,对面的沈荞就轻轻摇了摇头。
宋柏拧眉, 正要开口, 许莫言匆匆推门进来, 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道:“老板, 门口来了人, 说接沈小姐。”
宋柏刚缓和的神色骤然冷沉,犀利的目光扫向对面泰然喝粥的沈荞, 眼神里满是寒意。
“让他们滚。”
冷冷四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许莫言看着老板紧绷的下颚线, 心知他动了怒,又瞥了眼神色淡然的沈荞, 咬咬牙补道:“来的XC安保的人,带队的是我和李程以前的副队,和莫队关系很好。”
宋柏眸色更沉, 视线落在沈荞手边那部他专门给她购物用的手机上, 冷笑一声:“你找的?”
沈荞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只联系了办公室的人。”
一句话, 宋柏便懂了。
他让人彻查那所谓的新加坡办公室时,对方也在查他。只是, 凭一个宋莫的老战友,就想让他有顾虑?
没等宋柏开口, 沈荞又道:“是我让他们派人来接我的。”
宋柏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沈荞却依旧从容,淡淡开口:“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吗?我伦敦公寓里的那些, 他们说都被你们带走了。那都是傅英给我买的。”
傅英,又是傅英!
她昏昏沉沉这几个月,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医生说她是应激创伤,潜意识里下意识回避。他本以为,他再也不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结果此时此刻,她却一口一个傅英,那执拗的眼神和语气,和在哥伦比亚吵着要找傅英时一模一样。
这几个月,她再怎么闹,宋柏都压着性子纵容,生怕刺激到她。可眼下,她才清醒一点,不仅背着他联系外人来接她走,还句句不离傅英,他再多的耐心,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啪的一声,筷子重重砸在桌上,宋柏凝眸盯着沈荞,语气冷得刺骨:“沈荞,你把我当什么?”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沈荞却丝毫不惧,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平静,重复道:“我的东西。”
过去的日子虽像一场虚无的梦,可她记得他的亲近,他的纵容,那一个个瞬间的他,太像傅英了,像到她都完全沉溺了。
宋柏坐着没动,也没说话,只用那双阴鸷的眼眸,沉沉盯着她。
立在一旁的许莫言连大气都不敢喘,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宋柏,就那样沉沉看了她许久,忽然勾唇,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想走?好。把东西都给她。”
话音落,他径直起身,迈步走出大门,厚重的大门被狠狠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视线凝在大门方向,许久才收回,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许莫言:“我的东西,麻烦了。”
看着眼前神色、语调都恢复正常的沈荞,许莫言有些恍惚,转瞬便冷下脸。
这几个月,老板为了她费心费力,遭了多少罪,做了多少妥协,他都看在眼里,结果人好了,转头就抛下老板,简直就是没良心。
心里腹诽,许莫言转身带人去二楼,搬下一个个打包完好的箱子。
“沈小姐,这些都是您的东西,您清点下,看有没有少的。”
许莫言的声音冷冰冰的,看向沈荞的眼神里,也带着明显的不满。
闻声赶来的何婶看着满地箱子,彻底懵了,还没开口,就见一群陌生保镖从大门走进来,更是慌了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婶话音未落,领头的保镖已走到沈荞身侧,恭敬道:“沈小姐,我叫陆阳,接下来由我负责您的安全。”
说完,陆阳转头冲许莫言点头示意,许莫言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沈荞没看地上的箱子,只对陆阳道:“搬出去吧。”
陆阳示意手下动手,自己则立在沈荞身侧。沈荞走到何婶身边,轻轻抱了抱她:“这段时间,谢谢你,何婶。”
何婶彻底慌了,在她要松开时,一把攥住她的手:“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比起何婶的激动,沈荞异常冷静:“我要搬出去了。”
“搬去哪啊?”
沈荞不语,何婶又看向许莫言,许莫言也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何婶急得眼眶发红:“搬家我得跟着啊,不然谁照顾你起居,谁提醒你吃药啊!”
这话落,许莫言眉眼一动,突然开口:“阳哥!”
护在沈荞身侧的陆阳抬眸看来。
“沈小姐的药记得拿。”
七月底的天,酷暑难耐。沈荞住进东湖湾这几个月,第一次迈出大门,踏足前院。开阔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她的视线扫过,最终定格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里,她的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从空调房出来,炙热的空气瞬间袭来,不过很快,沈荞就钻进了温度适宜的车里。
坐在后座,沈荞第一次看清了她住了几月的房子的全景,正看得出神,扶着车门的陆阳微微俯身:“沈小姐,可以走了吗?”
沈荞收回视线,轻轻颔首。
车门关上,漆黑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跟着走到大门口的何婶正急得团团转,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随手点开,只一眼,便僵在原地。
同一时间,许莫言的手机也响了,他没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被何婶攥得生疼的手上。蹙眉看向何婶,见她脸色怪异,许莫言凑近去看她的手机,只一眼,就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随即,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条转账短信静静躺着,数额大到比他一整年的年薪还要高。
他是业内顶级安保,薪资本就很高,这数额,对他都不少。对何婶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而转账人,是沈荞。
攥着手机的许莫言下意识回头,只见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打开,高大身影立在车门边,指尖攥着手机,周身阴沉。
宽阔的院子里,几人表情各异。而早已驶远的车里,沈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热的泪水刚滑出眼眶,便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滑落,隐没在脖颈间。她没有擦,也没有管,任由眼泪带着酸涩漫遍全身。
车子驶过寂静的别墅区,开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最后扎进了繁华的城区。一侧是烟火气十足的老街,一侧是冰冷高耸的钢铁大楼。
车队绕过路口,径直开进了钢铁森林里。
驶入地下车库后,除了沈荞坐的车,其余都停在了电梯口。
副驾的陆阳回头,瞥见后座的沈荞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微微一愣,转瞬便恢复了专业的冷静:“沈小姐,到了。”
沈荞恍然回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陆阳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引着她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他只带了一个保镖跟上来,进电
梯后,他先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电梯面板上自动跳出数字26,缓缓上升。
刷完卡,陆阳将电梯卡和一部新手机一并递给沈荞:“沈小姐,您的信息已经在物业登记好了。这栋楼是一梯一户,刷卡上楼,这是电梯卡,我也把门禁信息复制到了手机里,您没带卡的话,用手机就能进出。”
沈荞默默接过,一言不发。
电梯很快抵达26层,陆阳率先走出,环顾四周后撑住电梯门:“沈小姐,到了。”
电梯外是一扇宽阔的入户门,打开门,门后是一间装修温馨面积又极大的大平层。沈荞刚迈进门,手里的新手机便响了,她接起,贴在耳边。
“沈小姐,您的新衣物和生活用品都已经放在主卧了。您确定不需要安排住家家政吗?”
沈荞没有回答,只问:“去卡塔赫纳的飞机,安排好了吗?”
“按您的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沈荞捏着手机,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马路对面那片熟悉的老旧小区,眸光微动。
“帮我找两个人。”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平静:“沈小姐,您是要找沈医生吗?傅先生早就安排过了,沈医生和她先生现在在洛杉矶,需要我安排飞机送您过去吗?”
沈荞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道:“不用了。”
和她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现在的她,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担,不管是对姐姐,还是对宋柏。
*
深夜,澜庭。
前面是京城圈里公认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后面却藏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悠扬的古筝声裹着晚风飘来,一个高大男人踩着夜色从月亮拱门而入。男人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穿过栽满细竹的庭院,踏进古香古色的楼阁。里面散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正端着威士忌闲谈,见他进门,纷纷放下酒杯起身。
“朗哥,可算等着你了!”有人笑着招呼,“怎么才到?”
钱朗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从机场赶过来,堵了会儿车。”
他应付着众人的寒暄,顺手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算是赔了迟到的罚酒。目光扫过满堂人,没多停留,径直往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