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见
出声叫人的是沈荞, 先退却的也是她。
刚才那一声是本能出口,可话落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
原本背对着她的人,已经缓缓转过了身。
沈荞站在建筑的阴影里, 几步之外的人立在光下。光影一隔, 一年未见。沈荞只觉得, 像是隔了一整场不真切的梦。
沈荞呆立在原地, 而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在转身那一刻,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迈开朝她走来。
沈荞下意识就想逃。
可刚迈出一步, 身后那道沙哑的声音,就直直钉住了她的脚步。
“薇薇。”
沈荞浑身一怔。
喘着气追上来的何婶恰好听见这两个字, 也猛地顿住。而那道消瘦的身影,已经走到离她一步距离的地方站定。
他又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薇薇。”
沈荞的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缓缓回头。
在机场时, 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真正看清。
他太瘦了。
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撑着。从前那头利落精神的短寸, 长长了不少,软塌塌贴在额角, 少了几分往日的硬朗,多了说不尽的憔悴。
看着眼前人, 沈荞喉咙发紧,心口闷得发涨。
时隔一年重逢,她开口便哽咽。
“对不起……”
“陈延, 对不起。”
一直静静看着她的男人,轻轻摇头。
“别道歉。”
“你什么都没做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一高一矮、身形悬殊的两人面对面站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面容模糊。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暗处的许莫言,眉头皱起,不动声色退到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在许莫言压低声音通话时,沈荞也终于回过神。
陈延看见她了。
他一定会告诉姐姐。
一想到这里,沈荞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想,她现在还不想见到姐姐。
她本能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延的小臂。
“别告诉姐姐。”
沈荞抬头看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张与胆怯,“别告诉她。”
这模样,和一年前的她,判若两人。
那时的沈荞,看着温顺安静,却对世界充满好奇,眼睛永远发亮,像藏着一整片星光。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敏感、胆怯,恨不得把自己彻底缩在龟壳里,不被人看见。
陈延低头,视线落在那只紧紧攥着自己小臂、指尖都已经用力到发白的小手上,再缓缓抬眼,哑声开口,只一个字:“好。”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沈荞瞬间松了紧绷了许久的心神。
可陈延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再次绷紧。
“你姐姐很想你。”
“这一年,她一直在找你。”
沈荞怔怔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一直在找我吗?”
原来,不只是她拼了命地想找到姐姐,姐姐也在找她。
她失神的刹那,一直隐在暗处的许莫言已经大步跨了出来。
他无视落在自己身上那道锐利又带着警告的目光,径直走到沈荞面前,将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她眼前。
“沈小姐,老板的电话。”
沈荞此时根本不想接任何电话。
可许莫言就那样稳稳举着手机,神情恭敬却坚持。
沈荞缓缓松开攥着陈延手臂的手,接过手机,轻轻贴在耳边。
“喂。”
她声音还有点哑。
“许莫言说,你遇到熟人了?”
“嗯。”
沈荞低声应。
“时间不早了,太阳越来越大,外面热,早点回去,别中暑。”
“嗯。”
“我明天一早就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沈荞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通话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两个男人,视线早已在空中无声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直到电话那头挂断,沈荞才缓缓回过神。
她将手机递还给许莫言,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她面前的陈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这。”
沈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是她那一栋,是她那栋的隔壁。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陈延已经先一步开口。
“太阳越来越大了,要不去我那坐坐?”
这句话一出,一侧的许莫言脸色明显一沉。
陈延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荞身上,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许莫言僵硬绷着脖子,将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沈荞身上。他在心里祈祷,沈荞不要答应。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沈荞轻轻点了点头。
“好。”
点完头,沈荞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的何婶,轻声道:“何婶,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何婶这大半天都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听见沈荞的话,也只是顺从点了点头,许莫言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阻,沈荞已经看向陈延,轻声说:
“走吧。”
同一个小区,隔壁楼栋,大厅装修、电梯格局,都大同小异。
沈荞跟着陈延走进电梯,下电梯,再进门,一路沉默。而一路跟随的跟随的许莫言,被拦在了门外。
站在紧闭的门外,许莫言心底翻江倒海,只想砸门。
而沈荞,在踏进不大的房子之后,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房子面积不算大,比她现在住的那套小了不少,楼层低,窗外的景致也很一
般,没有开阔的视野,也没有精致的装修。
但整个屋子,都很干净。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在闻城的那半年。为了方便照看她,陈延退了原本租的房子,特意搬到她附近。
比起赌场老板给她安排的宽敞华丽的房子,她更多的时间,都是赖在陈延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的房子,永远干净整洁,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反倒是她,总是毛手毛脚,时不时给他制造一地混乱。
零食袋子、喝过的水杯、随手丢的抱枕……
可他从来不会生气,更不会责备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那时候的他,身形高大,像一座沉稳的山。
每当看见如山一般的他,弯着腰安安静静做家务时,沈荞总是忍不住在偷笑,觉得他像一只笨拙的大熊。
可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
沈荞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端着水杯放到她面前的手上。
那是一双清晰见骨、瘦得吓人的手。
手背上、手腕上,满是伤疤。
有的颜色深,像是旧伤。
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显然是刚刚愈合不久。
沈荞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刚轻轻碰到那道还带着粉色的新伤疤,大掌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回去。
她抬眼。
陈延却像没事人一样,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情平静,仿佛那些伤疤根本不存在,刚刚也没有猛然抽回手。
沈荞:“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伤?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陈延最想问她的话。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他不能问。
一个字都不能问。
因为他知道,她病了。
陈延扯了扯嘴角,先是笑笑,再摇了摇头。
“没事。”
“都是小伤,早就好了。”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随后陷入一片寂静。
让人窒息的寂静。
明明一年前,他们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玩手机、看书、发呆,都觉得舒服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面对面坐着,却只剩下沉默和疏离。
沈荞垂下眼,攥紧了自己的手。
而对面的陈延,也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没过几分钟,一阵轻微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荞,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才将电话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担忧的女声:
“针灸的时间到了,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陈延站在紧闭的门后,声音压得极低:
“曹……沈荞看到我了。”
“她现在,就在我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只剩下呼吸声,在听筒里一起一伏。过了很久很久,那头才重新传来声音,带着哽咽。
“我……我能见她吗?”
陈延闭了闭眼,:“她现在……似乎还不想见到你。”
电话那头一顿,明显一声啜泣声后。
“她好不好?”
陈延再次睁开眼。
“挺好的。比起在闻城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多了。”
“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陈延没有再多说,简单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轻轻推开卧室门,一抬眼,顿在了原地。
客厅里空空荡荡。
刚才还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陈延大步走到阳台,俯身往下望去。
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低着头,朝隔壁楼栋的入户大厅走去。
她走了。
没有告别。
陈延站在阳台上,望着那道消失在楼栋口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而回到住处的沈荞,一进门,就坐在客厅发起了呆。
在厨房里煲汤的何婶,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擦了擦手,轻手轻脚走到大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看向守在门外的许莫言。
“刚才……刚才跟沈小姐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啊?”
何婶照顾沈荞一年,对她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沈荞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
许莫言摇了摇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我也不清楚。”
他虽然查到陈延的身份背景,但对他和沈荞之间的关系和过往,一无所知。
屋内,沈荞依旧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阳光正好,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可她的心底,却一片灰暗。
她明明拼了命地想回到姐姐身边,想重新过上在闻城那样简单、安稳的日子。
可真的回来了,真的遇见了旧人,她反而怕了,慌了,退缩了。
这一天,沈荞一言不发。从清晨一直呆坐到黄昏。黄昏夕下,她喝完何婶端来的药,就轻声开口,让何婶上楼休息。
何婶一步三回头,虽然不放心,可还是转身上了楼。
偌大的房子,再一次只剩下沈荞一个人。
空旷,安静,冷得像一座牢笼。
黑夜一点点笼罩下来,整座城市灯火辉煌。沈荞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马路,望着璀璨灯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都会不幸。
生她的母亲,死了。
养她的傅英,失踪了。
陈延……成了这副模样。
姐姐……为了避祸,出国一年,连学校都去不了。
夜深露重,楼上的何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莫名发慌。思来想去,她还是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下了楼。
和守在门边的保镖打了个招呼,她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客厅里,她走之前特意打开的那盏落地灯,依旧亮着微弱温暖的光。而灯光下,一直蜷在沙发上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何婶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主卧门口,悄无声息拧开房门。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她探头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线太暗,看得并不真切。
何婶一点点往里走,只剩几步距离,她终于彻底看清。
床上,空空如也。
“沈小姐?”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何婶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轻手轻脚,急忙一间间房间找过去。
主卧卫生间,没人。
客卧,没人。
厨房、书房、影音室……全都空无一人。
沈荞不见了。
何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还是强撑着,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的保镖,看见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顿时一沉。
“怎么了?”
何婶张了张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沈小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