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您是……时阿姨?”
这个称呼也是姜灿事先反复斟酌后才决定的。偏中性,没什么压力感。
时梅点头,姜灿从她眼里看不到亲切与欢迎,反倒有那么一丝失望,不过她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不再如临大敌。
“进来坐。”时梅往后退着,脸上流露一丝笑意,“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这地方第一次来吧?”
“是的。”
姜灿在她的指点下落座,座位紧靠窗边,姜灿朝外匆匆瞥一眼,树影婆娑,是初夏独有的美景。
“你提早了二十分钟。”时梅说。
姜灿笑笑说:“这一带我不太熟悉,感觉早点出来比较好。”
“这样很好,说明你不是个随意的人。我也是猜到你可能会提早一点来,所以我赶早到了。趁着叶幸还没到,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讲清楚。”
姜灿谨慎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呢,对你做过一点调查,你别紧张,不是什么私人背调那一套,就是找熟悉的人问了问你的情况。你以前在佳成待过一段时间,是去做什么项目的是吧?所以认识你的人不少。”
姜灿不好接话,便沉默听着。
“你人缘不错,几乎没有说你不好的话,这一点我不意外,要不然叶幸不会对你动感情。你人很好,这点我相信,我也相信你对叶幸的感情是真的。如果叶幸不是独生子,家里没有对他寄予那么大期望的话,我是不会反对他和你在一起的。但实际情况摆在这儿,你不适合叶家。我不说我们家有多大富大贵,但比一般人家事情还是要多不少。有很多麻烦,我想你是应付不来的。”
讲到这里,她略作停顿,似乎在等姜灿反问,哪些麻烦是自己应付不来的。但姜灿并无此意,她继续沉默,态度镇定。
时梅于是又说下去。
“我和他父亲,我们都不赞成你们俩的事。原因我刚刚都说清楚了。我们呢,不是要跟谁赌气,只是比你们年纪大,看到的也比你们要更多更远。我出面做这个恶人,既是为了叶家,也是为你。姜灿,你年纪不小了,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叶幸身上。你们就算在一起,也走不了很远的。”
姜灿终于开口,“您为什么一口咬定,我跟叶幸不合适呢?”
“我刚刚说了,我找人问过,普遍对你的印象不错,都说你工作努力,人聪明,没有心机……”
“即便如此,在您眼里,我还是配不上叶幸。”
“配不配的我说了不算,我只是结合我家的情况,认为他要娶的应该是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
“您不如直接说他应该娶温宁。”
时梅愣住,没想到姜灿外表温文尔雅,讲话却如此犀利。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横插进来?”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您儿子。我拒绝过他好多次,但他不死心,还追到深圳来。您为什么不在我答应他之前就说服他去追温宁呢?那样一来,我们双方都会省事很多。”
时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之所以会答应他,和他试试相处,是因为他向我保证过,他和温宁之间没有什么。所以您现在跟我讲这么一番话,我真有点糊涂了。到底我该相信谁?”
“那么,你总该知道他上一段婚姻吧?”
“我知道,钟文慧曾经是我的老师。”
时梅神色中没有意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很好,我可以省不少口舌,叶幸当初不听劝,非要娶她,结果你也看见了。你认为你各方面都能强过她?”
姜灿忍不住笑了,但她不打算反驳时梅,或是质疑她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所扮演的角色。说到底,这不是一场辩论赛,她也不屑就这个问题与时梅辩论。
“我没想过要嫁给叶幸。”
时梅一愣,眼里立刻松了劲儿,又带了些困惑。
姜灿继续道:“但我也不想离开他。我们现在相处得不错。彼此都还没有厌倦,没道理因为您一句话就分开。”
时梅的表情变化丰富而精彩,先是放松,继而疑惑,之后警惕,最终定格为愠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恶心我吗?”
姜灿笑,“时阿姨,您误会了。婚姻绝不是两个人的事,这一点我绝对同意。所以我不想跟他结婚,只想和他在一起。我们现在只是恋爱关系,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如果要分手,也该叶幸来和我谈。跟阿姨您没关系。等哪天叶幸向我求婚,您再找我恐吓也来得及。”
讲完这一段话,姜灿低头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她希望叶幸快来,她不是怕时梅,见面之前有过忐忑,但见过之后,这么聊了一阵下来,她对这个把自己的地盘看得比谁都重的老太太产生了一丝不屑,这样的谈话无聊且累人。
门被推开,叶幸及时赶到,姜灿暗松了口气。
“妈,姜灿!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时梅没说话,姜灿说:“我给你发消息了。”
“我在开车,刚刚看到。”
叶幸的目光带着探索停在姜灿脸上,她虽然在微笑,但表情难掩僵硬,他又转去看母亲,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气。
叶幸暗暗叹了口气,在姜灿身边坐下,笑着试探,“在聊什么?”
姜灿依然笑笑地说:“阿姨劝我跟你分手,我还没答应,我想,这事至少得等你到场了再谈吧?”
叶幸勃然变色,“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梅不再假装明事理,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叶幸!我在家就警告过你,这样的女生脑子都不简单,你不信,说她有多好,那我只能亲自来见她,免得你批我没见过就说胡话!现在我人也见过了,我的评价一点没变,她不止不行,她连钟文慧都不如!眼里完全没有长辈!你看中的人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姜灿即便再有心理准备,也无法坦然面对这样的贬低与羞辱,虽然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理她,她在胡说八道,可是脸色依然苍白起来,脑子里昏昏的,想要回怼,可这是叶幸的t母亲,她不可能也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和母亲决裂。
姜灿忽然感到心里凉飕飕的,被自我责备深深折磨,这就是她明知有坑依然往里跳的后果。
叶幸倏然站起,脸色铁青,嗓音格外低沉,“妈!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吗?你就看不得我高高兴兴过日子?”
时梅知道谈判不可能再继续下去,索性也起身,“你要这么想我也没话可讲,总之一句话,我和爸爸都不会同意你跟她结婚!”
“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上次错了,这次我绝不许你再错!”
时梅气势汹汹撂下这句话,瞪了叶幸一眼,甩头走人。
等母亲消失,叶幸坐回姜灿身边,先端详她的脸,又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对不起。”他语气心疼,“是我错了,不该抱这种幻想。但你一定要明白,我是我,她是她。她的意见只是她的,不能代表我。”
姜灿躲在他怀里,依然觉得冷。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幸更加担忧,“姜灿……你在想什么?跟我讲讲话好不好?”
姜灿知道不能怪叶幸,他有他的无奈,这甚至不是软弱不软弱的问题,他只是爱错了人,她也是。
她轻轻推开叶幸,“我渴了。”进了这个高大上的会馆,居然连口水都没喝上。
叶幸忙道:“我来叫人。”
“别,我们换个地方喝吧。”
“也好。你想去哪里?”
“……回家。”
第104章 沉淀
昏昏欲睡的下午,姜灿对着一份即将提交给客户的方案做第三遍修改。
手机叮的一声,是微信消息提示,她没动,继续看文档,但心思再也难以集中。
见过时梅后的这一周,她没再跟叶幸碰面,故意躲着他,宁愿在公司加班。叶幸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知道她心里存了疙瘩,就给她时间消化,同时又不放心,怕她忽然一走了之,所以每天会在微信上试探性地找她聊几句,态度小心翼翼。却让姜灿更加心烦。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抽中了一道无解题。
等姜灿改完方案,抓起手机点开,发现不是叶幸发来的消息,是庄夏川。
“明天我去深圳出差,你有空没有,咱约一个?”
姜灿赶紧起身,走出办公室,沿走廊继续往公司门外走,途中碰到上司,问她干嘛去。她说出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最近很辛苦啊!”上司笑眯眯表扬她,“天天加班嘛!”
姜灿回以谦虚的一笑。
“也要注意身体,手上这个马上要完工了吧?”
“嗯,下班前肯定搞定。”
“那今天就别加班了,回去睡个好觉。”
“知道了。”
出了写字楼,走在园区稠密的林荫道上,姜灿拨通庄夏川的手机号。
“嘿!姜灿,看到我消息了吧?”
“看到啦,师傅!”
“怎么样,你有时间吗?我会在深圳待五天,下周二走。随便哪天都行,看你方便……”
“师傅,我不在深圳了。”
“啊?又跳啦?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也没几天呢。我……我回江川了。”
“哦,那挺好,做生不如做熟。你在江川人脉应该不少。说起来,我也快跳槽了。”
“是吗?你去哪儿?”
“那就说来话长了。本来想等见了面再给你细说的,这下好,咱俩碰不上了。不过没事,以后我可能也有机会去江川,到时再跟你约。”
他大咧咧的语气和以往一样,让姜灿觉得很有安全感,她埋在心底的苦闷突然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
“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庄夏川笑呵呵的,“我骂你干嘛?我带你那时候你又不是没闯过祸,我骂过你没有?现在就更不会了。说吧,什么事儿?”
“我,我跟叶幸在一起了。”
电话对面好一会儿没反应,姜灿的心往下沉了沉,庄夏川确实不会骂人,如果是他认为不妥的事,他会先来一阵沉默,就像现在这样。
“师傅,我是不是做错了?”
“咳,姜灿,你是成年人了,做对做错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一个外人很难回答你。再说,是人就会做错事。我这么说不代表这事你就是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