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绕着圈圈说话,证明他心里是有判断的,认为姜灿确实错了。姜灿心里凉凉的,同时又踏实了。一个人的时候,天平的两端总是变来变去,搞得自己很累,庄夏川的态度像一只砝码,加重天平的一头,终于分出胜负。
最难受的是摇摆不定的时候,一旦尘埃落定,就只剩下怎么应对的问题了。
“实际上我就是做错了。”她坦然承认,“但这个错误是不可能避免的,因为坚持正确太痛苦了。”
庄夏川叹了口气,“理解。你现在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叶幸的母亲上周约我谈了一次。”
“谈得不愉快?”
“相当糟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分手?”
“我没想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很难啊!当初文慧那么,那么,咳,一个女孩,也没能在叶家坚持下来。不是我打击你啊,你的忍耐力方面比文慧差多了。”
姜灿被他如此直言还是有些不爽,尤其是被拿来跟文慧比,时梅那天也拿她和文慧比,这俩人都认为她不如钟文慧。
“我又没打算和他结婚!”
“不结婚那你跟他谈什么?”
“就不能只当男女朋友吗?”
庄夏川发出干笑,“行是也行,但不是我这个年纪能理解得了的。你看啊,你肯定是喜欢他才跟他在一起的对吧?”
“那还用说。”
“爱情的尽头不就是婚姻嘛!每对小情侣都是怀着这样的希望开始的,如果你一上来就没这打算,那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你也不是思想有多前卫的姑娘,更不会是图财吧?”
姜灿忽然被他点醒,是了,这就是她和叶幸在一起时提心吊胆,无法享受完全快乐的原因,她本不是洒脱放开的性格,现在却借着只恋爱不结婚这面大旗接受了叶幸。可是这面大旗实在有冠冕堂皇之嫌,不止外人不会这么看她,或许她内心深处也没真的这么想。
一段明知会走入死胡同的爱情,唯一的出路是选择不开始。
姜灿内心更乱了。
“师傅,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嘛,就我看也没什么好办法,无非两条路,要么坚持,要么尽早放弃。看你自己选了。”
姜灿在常去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圆桌边等待时,视线转向玻璃窗外的人行道,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行道树在接受烈日的炙烤。阳光泛白刺眼,她闭上眼睛,心里的浮躁在渐渐沉淀,应该感谢庄夏川,用针刺破了她矛盾又自尊的气球,滤掉各种干扰性的杂质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叶幸。
既然如此,就选择坚持吧,不能因为时梅的棒打就放弃,那不等于她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203美式好了!”
姜灿站起身,“好的,来了!”
咖啡捧在手上时,她收到了叶幸的消息。
“今天晚上还加班吗?”
姜灿快速回了一条,“不加。一起吃晚饭吧!”
下班后,姜灿花十分钟步行到家。掏钥匙开门,厨房里居然有动静,她警觉性极高,吓得急忙退出去,第一反应是打110报警。
叶幸从厨房走出来,挺括的衬衫上系着姜灿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了把葱,样子相当滑稽。
“别怕,是我!”他笑着解释,“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怪我。”
姜灿这才返回屋里,关上门,拍拍胸脯,“你在做饭?”
“嗯,下午出去办点事,四点就完工了,不想回公司,就去超市买了菜。饭已经好了,菜也差不多了,还剩一个汤。你再等会儿。”
姜灿跟他走进厨房,做好的三个菜整齐排列,炉子上是一只汤锅,水开了,里面翻腾着豆腐和番茄。他的手机架在窗台窄窄的平台上,正在放一个做菜视频。此外,用过的菜篓子和各种碗具都洗好了收在一处,灶台面上完全没有姜灿想象中的那种凌乱。
姜灿细细检查了每道菜,卖相都不错,闻着也很香。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没尝,全照视频教的做的。”叶幸说。
姜灿问:“你怎么想起来做饭了?”
叶幸笑道:“想给你露一手。”
姜灿哭笑不得,“你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想靠做饭露一手?”
“那除了吃,你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需要……我想以身相许,又怕你不要。”
姜灿终于被逗乐,用手指捅了一下他的咯吱窝,“就没想过会搞砸?”
“搞砸了就是视频博主的锅。”
“哈!你可真会甩锅啊!”
叶幸语气突然变温柔,“我用细心加诚心做的,不一定有多好吃,但肯定能入口。”
手机定时器发出鸣叫。
“汤好了!”
叶幸关掉火,找出最大的一只碗,准备把汤倒进去。姜灿伸出双臂t,揽住他的腰,叶幸没法倒汤了,轻轻抓着她的手问:“怎么了?”
“如果你不是叶幸,只是我的田螺先生该多好。”
叶幸沉默了会儿说:“那我们就,把你这个愿望设定成未来的目标好不好?”
姜灿的伤感被他搅乱,笑问:“你打算怎么实现?”
“一步一步实现,但可能要等久一点。”
“十年,二十年?”
“你愿意等吗?”
“唔……看情况吧,如果有更好的田螺先生冒出来,我就只能跟你say sorry了。”
叶幸转身,把她抱在怀里,“我会跟那只田螺PK的。”
姜灿在他怀里笑,“那你加油哦!”
“看来只能加快速度了……还有,永远不要跟我say sorry好吗?我不一定能让你满意,但你还是要给我纠正的机会。”
姜灿的心彻底软了,“好吧!我答应你。”
叶幸欣慰地搂紧她,两颗心终于再一次共振。
第105章 豪情
正式签约的仪式是在陵州工厂举行的,温宁也赶去参加了,诸事顺利。当晚,聂奕召集陵州工厂现有管理层开庆功宴。由老郑的助理在林安县最豪华的饭店定了个小厅,摆了三桌酒席。
为了鼓舞士气,温宁也参加了这次晚宴,为此还特地在陵州多留了一晚。
开宴时,身为总经理的老郑先上台讲话,老郑从事技术岗数十年,发表演讲也是简短务实,讲了没几句就号召大家吃好喝好,逗得众人大笑。
聂奕抢过话筒说:“大家先别忙吃,今天温总也在,要不然我们请温总上来讲两句好不好?鼓掌欢迎!”
在众人热情的叫喊声中,温宁走到台上。这台子原来是做卡拉OK用的,显得窄小局促,但高度可以,上去后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她望着台下为数不多的公司成员,心里忽然涌起难掩的澎湃之感。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创办了欣海,刚开始规模很小,也就二十来个人。公司接到第一笔大订单时,我父亲很高兴,嚷嚷着要办庆功宴。那时我还很小,但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庆功宴是借了某个学校的食堂办的,父亲上台讲话的时候,我跑了上去,听到很多笑声。父亲抓住我,一把将我举起来,他是抱着我讲完话的。他讲了什么我没印象了。但我记得,我往台下看时,看到了很多发亮的眼睛,每个人都在笑,脸上都充满了希望。就像此刻我站在台上,往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房间里忽然安静,温宁的喉咙口有微微的哽咽,她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情绪。
“我想,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员工,欣海才能一步步成长壮大。现在,我和你们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我相信,有你们在,我们的未来必将超越欣海,抵达辉煌!”
老郑带头使劲鼓掌,三十多人的掌声像动人的潮水声,向温宁席卷而来,浸润她的眼睛。
温宁和老郑、聂奕一起轮番向员工敬酒,获得了无数热烈的反馈。刚才台上的那一番讲话深深拉近了温宁和大家的距离。
敬到庄夏川时,温宁当众称赞他,“工厂从产线设计规划到实地布置,能以这么顺利这么快的速度完成,我的老同学庄子功不可没!”
庄夏川已被温宁高薪聘来陵州工厂任设备总监一职,这大概是庄夏川有史以来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刻。
“来!庄子,我要好好敬你一杯!”
温宁抓起酒瓶,亲自给庄夏川杯子里添满酒,双方举杯相碰。庄夏川二话不说,一扬手,把那杯斟满的53度洋河大曲全都灌进了肚子,温宁目测,这一杯怎么也得有三到四两的量。
庄夏川见温宁神色愣怔,笑道:“温总随意。”
他把空杯放到桌上,抓起酒瓶,重新将自己的杯子注满,然后再次端起酒杯,神色端凝。
“温总!你刚才那些话讲得太好了!我深受触动!这一杯我敬你,还有郑总,希望接下来的生产能顺顺利利,按客户要求圆满实现!”
温宁笑道:“庄子真是实诚人,祝福的话都说得这么接地气!”
庄夏川嘿嘿憨笑着,“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说完,又是一仰脖子,把整杯酒给喝了个干净。
温宁诧异道:“你现在酒量这么好了?”
庄夏川的脸正在迅速飘红,放下杯子时,语气都有点软绵绵的,“今天我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知为何勾起了温宁的诸多心绪,竟也鼻子发酸,眼眶微热,她没多说什么,拍拍庄夏川的胳膊以示共鸣。
酒宴往往如此,一开始拘谨,到尾声时则完全放飞。创业之初的豪情在每个赴宴者胸腔里鼓荡,大家肆意说笑,互相鼓劲儿,喝了许多酒,讲了许多话。而醉到不像样的人竟是一贯克制的庄夏川。
他趴在桌上,呜呜地哭着,身边人都不知所措,只是徒劳安慰着他,问他要不要回去他也不理。
只有温宁清楚,他心里藏了多少苦,今晚借着酒意都发泄了出来。
老郑过来问温宁怎么办,温宁说:“有他太太的电话吗?这会儿还不算太晚,打电话叫她过来接应一下吧。”
半小时不到,庄夏川的妻子蒋丽洁就赶到了,她和温宁等人打过招呼后,径自走到丈夫身边,俯首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庄夏川踉踉跄跄起身,蒋丽洁在一边扶住他,坐他旁边的一名职员也赶紧起身相助。
温宁走过去问:“他没事吧?”
蒋丽洁说:“没事,喝多了。本来酒量就不行,还喜欢逞能。”
温宁仰头打量庄夏川,脸红得像个关公,但神色中不再有悲戚之色,他似乎感觉到温宁的视线,努力想讲几句话,却词不达意。
“我没,温,温宁,我,我很高兴……”
温宁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到家好好休息。”
视线转向蒋丽洁,“今天对不住了,没看好他。”
蒋丽洁笑着摇头,“温总,是我们该谢谢您!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这几天他回到家里就一直不停地讲这件事……”
温宁顾虑到还有其他人在,不想让她多说,点头道:“最近公司很多技术上的问题都是庄总在看着,很辛苦。我就不留你们了,你好好照顾他。”